第1章

老邮筒立在巷口第三棵槐树下时，阿婆的皱纹里还没盛那么多夕阳。那时她总挎着蓝布包，把给远方儿子的信塞进去，金属盖"咔嗒"一声，像给牵挂上了把小锁。
后来邮筒漆皮剥落，露出斑斑驳驳的铁锈，送信的自行车也换成了面包车。阿婆的信越写越短，最后变成一页页药盒上撕下来的纸片，字歪歪扭扭："今日槐花开了"。
某个雨天，穿校服的女孩躲进邮筒旁的屋檐，发现投信口卡着片干枯的槐花。她踮脚摸出来，见背面有行小字："盼你归时，花正好"。雨珠落在纸上，晕开的墨迹像极了谁没忍住的泪。
转年春天，女孩路过时，看见新换的绿色邮筒旁，放着一小束带着晨露的槐花。
女孩认得那束槐花——是巷尾老槐树上最饱满的那一簇，带着清冽的香，像极了阿婆信里写过的春天。她想起上周在社区活动室，听护工说阿婆近来总望着窗外发呆，念叨着“该打槐花了”。
这天傍晚，女孩抱着个玻璃罐敲开阿婆的门。罐子里是她跟着食谱煮的槐花蜜，琥珀色的汁液里还浮着几朵完整的花瓣。阿婆浑浊的眼睛亮了亮，枯瘦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罐子：“这香……跟当年院里的一模一样。”
“阿婆，您儿子……”女孩没敢说下去。
阿婆却笑了，皱纹里盛着释然：“去年冬天走的，在南方种果树，说那边的春天比咱这儿暖。”她从抽屉里摸出张褪色的照片，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槐树下，笑得比阳光还烈，“他总说，槐花蜜要留着给我泡假牙。”
后来每个春天，巷口的邮筒旁都会多一罐槐花蜜。有时是女孩放的，有时是路过的老街坊。有回送信的师傅瞧见了，特意往邮筒里塞了张画：老槐树下，邮筒咧着嘴，旁边站着个戴老花镜的阿婆，手里捧着罐冒热气的蜜。
那幅画被阿婆贴在了窗台最显眼的地方。阳光斜斜照进来，画里邮筒的绿色仿佛都鲜活了几分，连带着阿婆的笑容也多了些暖意。
入夏时，女孩收到一封来自南方的信，信封上的字迹娟秀，寄信人是“林小满”。拆开才知，是阿婆儿子的女儿，也就是阿婆从未见过的孙女。小满在信里说，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了一沓沓来自北方的信，纸页边缘都磨得发毛，字里行间全是槐花和牵挂，她便循着地址找了来。
女孩带着小满去见阿婆时，阿婆正坐在藤椅上择菜。小满轻轻喊了声“奶奶”，阿婆手里的豆角“啪嗒”掉在竹篮里，抬头望了半晌，突然用袖口抹起了脸。
那天傍晚，阿婆的小屋里飘出槐花蜜的甜香。小满说，父亲总在果园里种槐树，说等结果了就酿蜜寄给奶奶，可南方的槐树长得慢，他一等就等了一辈子。阿婆没说话，只是把小满的手揣进自己怀里，像当年揣着要寄给儿子的信那样，紧紧攥着。
转年春天，巷口的老槐树下热闹起来。阿婆坐在藤椅上晒太阳，小满蹲在旁边给她梳头发，女孩则举着竹竿打槐花，簌簌落下的花瓣粘在她们发间、肩头。邮筒静静立在一旁，投信口敞着，像是在认真听着这满巷的笑声——那笑声里，有迟到的团圆，也有永远不会褪色的春天。
小满在巷口租了间小屋，开了家小小的花店，门口摆着从南方带来的茉莉，窗台上却总养着北方的槐花。阿婆每天都要去坐会儿，看小满用包装纸裹住鲜花，听她讲南方的雨、果园里的风，还有父亲生前总念叨的那句“槐花谢了会结果，牵挂久了会见面”。
女孩考上了外地的大学，每个假期回来，第一件事就是往花店跑。阿婆会提前泡好槐花蜜水，小满则会变戏法似的拿出新酿的槐花酱，三人围坐在老槐树下，听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，像极了当年阿婆拆信时的轻响。
有年深秋，老槐树被台风刮断了半根枝桠。小满和女孩心疼得直跺脚，阿婆却摸着树干笑：“不怕，树跟人一样，断了枝桠还能发新芽。”转年开春，断口处果然冒出嫩绿的芽，没多久就缀满了细碎的花苞。
那天，小满在花店里收到一个快递，是个沉甸甸的木盒。打开一看，里面是一整罐琥珀色的蜜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