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第一章 小黄毛
林微第一次见到杨宇，是在大学城后面那条街的**摊上。
七月的夜晚，热得像蒸笼。**摊的油烟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，在昏黄的路灯底下盘绕不散。林微是被朋友拽来的——她刚考完期末，在宿舍闷了好几天，朋友说她都快发霉了，硬把她拖出来吃夜宵。
她不太喜欢这种环境。太吵，太呛，隔壁桌的男人光着膀子划拳，嗓门大得像在吵架。她低头喝着北冰洋，冰块在杯子里叮叮当当响，想着早点回去。
然后杨宇进来了。
他推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夏夜的热风，烤摊上那盏晃晃悠悠的灯泡把光泼在他身上。林微先看见他的头发——漂染成枯草样的**，发梢被烟熏得有点发焦，毛躁躁的，像一块褪了色又没补好的旧布料。刘海快遮到眼睛，下面是一张偏窄的脸，颧骨高，皮肤偏白，显得有点虚。他穿了件褪色的黑T恤，领口洗得松垮垮的，露出瘦削的锁骨，左手腕上缠着一根廉价的皮绳，小臂内侧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小块糊掉的纹身。
他走路的时候微驼着背，步子拖拖沓沓，嘴里叼着烟，眼睛被烟熏得眯成一条缝。左耳上别着一颗银色的耳钉，在灯泡底下闪了一下。进门之后谁也没看，一**坐到角落里，把腿往桌子上一翘，整个人靠在椅背上，像对什么都不太感兴趣的样子。
朋友碰了碰林微的胳膊：“那是杨宇，我们都叫他宇哥。”
“杨宇？”林微念了一遍这个名字，觉得普通得有点配不上他那张脸。
“***的，”朋友压低声音，“没工作，整天跟一帮人瞎混。不过人挺好玩的。”
正说着，杨宇忽然歪过头来，像是听见了她们的窃窃私语。他弹了弹烟灰，烟头在塑料烟灰缸里嗞地一声灭了，眼睛隔着几桌人看过来，落在林微脸上。
“长沙来的？”他问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，“挺远的。”
就这一句话，一个眼神，林微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口中的乖孩子。成绩好，脾气好，不惹事。父亲林建国在她初二那年和母亲沈秀兰离了婚，又娶了一个，林微跟着母亲过。沈秀兰开着一家小小的服装店，一个人把她拉扯大，对她没有别的要求，就两个字：争气。
林微也的确争气。考上了长沙不错的大学，从不给家里惹麻烦，连叛逆期都比别人短。同学们说她像是从来没经历过青春期，永远安安静静的，被人借了笔记不催还，**队了不吭声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，她早就厌倦了这种“好”。
她躲在被窝里看的言情小说，女主被满头黄毛的男主抵在墙上，恶狠狠地说“你是我的”。她刷到的短视频，痞里痞气的少年叼着烟骑摩托，后座的女孩搂着他的腰，风吹得两个人的头发缠在一起。她心底有个声音在喊：凭什么我不能那样活？
杨宇身上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，是她从来没在那些规矩的男同学身上见过的。他的眼睛从刘海下面看过来的时候，带着一种无所谓的态度，好像全世界都不在他眼里——但她在他眼里。
那天晚上，林微破天荒地喝了两瓶啤酒。
散场的时候，她站在路边等出租车。一阵刺耳的轰鸣从街角传来——几辆改装过的摩托车呼啸而过，排气管被拆了消音器，声音像野兽在闷声嘶吼。骑车的都是些染着头发的年轻人，有的后座带着浓妆的女孩，尖叫着搂着骑手的腰，引擎声和笑声搅在一起，整条街都被震得嗡嗡响。
最前面那辆车猛地刹停，摘下头盔。
是杨宇。
他那头黄毛被汗浸湿了，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，耳钉在后视镜的反光里闪了一下。他把腿支在地上，回头冲后面喊了句什么——是方言，林微没听懂——那帮人便跟着一阵怪笑。有人拧油门，引擎又发出一连串爆破音，像是在**。
“上车。”杨宇歪着头看她，嘴角挂着一个她后来无比熟悉的痞笑。
林微摇头说打车就行。
他没勉强，把头盔往车把上一挂，发动引擎。临走之前忽然凑过来，离她很近，眯着眼说了一句：“改天带你兜风。”
然后一拧油门，车轮在柏油路上磨出一阵白烟，整个人像一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