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书名:清水石匠  |  作者:喜欢浒苔的符傀  |  更新:2026-05-03
我家三代石匠,在清水河沿岸,没有人不知道沈家凿碑的手艺。
爷爷说,凿了一辈子碑,最怕的不是石头硬,不是字难刻,不是主家挑剔。是遇到一种叫“血碑”的石头。这种石头看起来和普通石头没有两样,青灰色,质地细密,锤子敲上去当当响,是刻碑的上好材料。但凿子一落下去,石头里会渗出水来。水是红的,像血,又不像血。血干了会发黑,它干了还是红的,永远不褪色。爷爷说这叫“血碑”,一个石匠一辈子最多遇到一次,遇到了就收手,给多少钱都不刻。因为这种石头是活的——它在等人。等什么人,爷爷没说。
我十九岁那年秋天,爷爷说的那个人来了。
清水河上游有一个镇子叫梅镇。梅镇有一个大户姓许,许家做药材生意做了几代人,在省城都有铺子。许家老**那一年秋天过世,享年八十四岁。许家派了大儿子许敬堂来请我爷爷去刻墓碑。许敬堂四十来岁,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,说话斯斯文文,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人。他进院子的时候我正蹲在天井里磨凿子,他绕过我,径直走到堂屋门口,对着坐在竹椅上的爷爷鞠了一躬。
“沈老师傅,久仰大名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纸,双手递过去,“这是家母的生卒年月,请老师傅过目。”
爷爷接过红纸,戴上老花镜看了一会儿,忽然把纸放下了。他摘掉眼镜,直直地看着许敬堂,问了一句话。
“**怎么死的?”
许敬堂愣了一下,脸上的肌肉跳了跳。他大概没想到一个石匠会这么问。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,平静得不正常,平静得像是练习过很多遍。
“寿终正寝。”
爷爷没有说话。他把红纸重新拿起来,手指在“生卒”那一行字上来回摸了两遍。他的手上有老茧,指腹粗得像砂纸,但摸字的动作很轻很轻,像是在摸一块看不见的浮雕。
“这不是寿终的时辰。”爷爷把红纸放在桌子上,推回去,“**走的时候,身边是不是没有人?”
许敬堂弯着的脊背绷直了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说。爷爷摆了摆手,说你们许家的活我接不了,你另请高明吧。许敬堂急了,说老师傅你还没看石料怎么就知道接不了?爷爷说不用看石料,看时辰就够了,**下葬的时辰不对——不是寿终的人用的时辰,是横死的人用的。许敬堂的脸白了。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,忽然膝盖一弯,跪在了天井的泥地上。他说老师傅求求你,我**事我们做儿女的心里有愧,但人已经走了,总不能让她连一块像样的碑都没有。爷爷没有回头。
我在天井里磨凿子,磨刀石上的水都干了,我还在一上一下地推。我的耳朵里全是许敬堂那句话——我**事我们做儿女的心里有愧。什么愧?一个做药材生意的大户人家,老**死了,做儿女的有什么愧?这个问题在我心里盘了一整天。
当天晚上,我爷爷把我叫到他屋里。他坐在床沿上,手里捏着一根旱烟,抽了很久才开口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近人情?”他问。
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他也没有等我回答。他把烟灰磕在地上,用鞋底碾了碾,说了一句让我彻夜没睡着的话。“许家老**不是寿终的。她是被人**的。”
那年秋天雨水特别多。农历九月,清水河涨了三次水,每次都在半夜涨,天亮又退回去。退了以后河滩上会留下一些东西——死鱼、枯枝、碎木片,还有从上游冲下来的不知道是谁家的门板和窗框。我爷爷看着那些东西,说今年怕是要出事。出什么事他没说。
许敬堂又来了。这一回他没有进院子,而是站在院门外面,撑着一把黑布伞,在雨里站了一个多时辰。我爷爷坐在堂屋里,从窗户看见他的背影,看了一个多时辰。天黑以后,我爷爷让我去请他进来。许敬堂收了伞,裤腿湿到膝盖,皮鞋上全是泥。他进了堂屋,没坐下,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来放在桌上。
石头不大,巴掌大小,青灰色,断面是新的,像是刚从哪块大料上敲下来的。石头的纹路很细密,表面有星星点点的暗红色斑点,在灯下看像是一片一片的锈。我的目光落在那些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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