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书名:鬼才郭嘉全传  |  作者:岳穹鼎  |  更新:2026-05-03
开蒙塾稚子惊师长 辩经史少年破俗见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:,少年高论破尘迂。,将挽乾坤仗实图。,胸中韬略待时舒。,不向芸窗守故书。、槐堂设塾延鸿儒,束脩入泮承家学,颍川阳翟的暑气还未散尽,一场连绵的秋雨落了三日,洗得嵩岳山青,颍水澄碧,郭氏庄园西侧新落成的族塾,也在这雨霁天晴之日,正式开馆授业。,坐落在庄园东南角,背倚嵩岳余脉,前临一汪清池,青瓦粉墙,木格轩窗,院中两株数百年的古槐,虬枝盘曲,浓荫蔽日,将整座塾堂罩在一片清宁之中。塾堂正门悬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,上书“明经堂”三个大字,乃是颍川名士、大鸿胪陈纪亲笔所书,笔力沉厚,端方雅正,与郭氏百年律学传家的门风相得益彰。堂前阶下,立一方青石碑,碑上刻着孔夫子“学而不思则罔,思而不学则殆”的圣言,碑侧刻着郭氏先祖郭躬定下的族规:“法者,天下之公器;学者,经世之根本。”,世代以律学传家,先祖郭躬官至廷尉,掌天下刑狱数十年,断案务在宽平,著《决事比》定大汉律法准则,百余年间,郭氏族人世代执掌廷尉府、州郡法曹者,不下数十人,是天下闻名的律法世家。虽经党锢之祸,郭胤辞官归乡,可郭氏在颍川的根基未损,族中子弟百余口,无论嫡庶,年满七岁,皆需入族塾开蒙读书,这是郭氏传了百年的规矩。,早已过了开蒙的年纪,却迟迟未曾入塾,一来是郭胤历经洛阳朝堂的血雨腥风,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,见儿子早慧太过,锋芒太露,想让他晚些入塾,磨一磨锐气;二来是上回党锢之祸再起,缇骑在阳翟四处搜捕党人余孽,郭府藏着李膺的遗孤李松,自顾不暇,也无心顾及开蒙之事;三来是**自降生以来,无师自通,三岁识字,五岁通汉律,七岁便能一语道破汉室兴衰的根本,族中寻常的教书先生,根本没本事教他,郭胤也不愿让儿子被俗儒的章句之学束缚了心性。,终究还是引来了族中长辈的非议。,族中三老、各房宗主齐聚一堂,大长老郭泓,已是年过七旬的老者,须发皆白,是郭氏如今辈分最高的族长,拄着一根*杖,看着主位上的郭胤,沉声道:“伯承,奉孝已然七岁,按我郭氏祖制,早该入塾开蒙,你却一拖再拖,究竟是何道理?”,躬身道:“大伯,非是胤拖延,只是奉孝这孩子,心性早慧,与寻常孩童不同,寻常的塾师,怕是教不了他,反倒误了他的前程。哼,早慧?”二长老郭涛冷哼一声,面露不悦,“不过是个七岁的稚子,认得几个字,能背几句经书,便算得什么奇才?古往今来,多少神童,年少成名,长大却泯然众人,皆是因为少时不遵教化,不守规矩,放任自流!我郭氏百年世家,以律学传家,以儒道立身,岂能让一个孩子,坏了祖宗的规矩?二伯所言差矣。”郭胤眉头微蹙,“奉孝并非寻常稚子,他五岁便能通解汉律,一语点破阳翟县令的疑案,七岁便能言明汉室失纲的根本,这份见识,便是族中十几岁的子弟,也未必能及。若是强行将他拘在族塾里,学那些寻章摘句的俗学,才是真的误了他。”
“放肆!”三长老郭渊猛地一拍桌案,吹胡子瞪眼道,“孔圣人的儒家经典,历代先贤的章句训诂,到了你嘴里,竟成了俗学?郭胤,你辞官归乡,莫不是连祖宗的礼法都忘了?我郭氏世代传家,先儒后法,以儒立身,以法治世,不读圣贤书,不通经史义,就算懂些律法,也不过是个刀笔小吏,岂能光耀门楣,传承祖业?”
三位长老轮番发难,各房宗主也纷纷附和,都说郭胤太过溺爱儿子,坏了族中规矩,非要让**入塾开蒙不可。
郭胤心中无奈,却也知道,族中长辈所言,并非全无道理。郭氏是世家大族,最重规矩,**身为嫡长房的独子,若是连族塾都不入,难免落人口实,被人说郭胤教子无方,目无祖制。更何况,**虽聪慧过人,却终究只是个七岁的孩子,整日待在书房里独自读书,少与同辈相交,也难免性情孤僻,入了族塾,就算学不到什么新东西,也能磨一磨性子,学学待人接物的道理。
更重要的是,郭胤早已为这族塾,请来了一位真正的大儒。
“诸位叔伯,稍安勿躁。”郭胤抬手压了压,待众人安静下来,才缓缓开口,“胤并非要让奉孝弃学不读,恰恰相反,为了这族塾,胤早已派人去了北海,请来一位大儒,执掌塾堂。”
这话一出,满座皆静,众人都看向郭胤,面露惊讶。
“哦?不知伯承请来的,是哪位先生?”大长老郭泓捻着白须,开口问道。
“乃是北海郑康成先生的亲传弟子,韩文韩仲通先生。”郭胤朗声道。
“什么?!是郑康成先生的弟子?!”
满座众人,无不哗然,脸上满是震惊和欣喜。
郑玄,字康成,乃是当今天下第一大儒,遍注群经,融汇古今文经学,弟子数千人,遍布天下,其学识之渊博,品行之高洁,天下士人无不敬仰,连**屡次征辟,都不肯出仕,隐居北海著书立说。能请到郑玄的亲传弟子来郭氏族塾做先生,这在整个颍川郡,都是天大的体面。
大长老郭泓猛地站起身,*杖拄地,声音都有些颤抖:“伯承,你……你说的是真的?韩仲通先生,真的肯来我郭氏族塾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郭胤点头道,“韩先生早年曾与我有旧,此次我修书一封,备了厚礼,派人远赴北海相请,韩先生感我郭氏家学渊源,又念及旧情,已然应允,如今已在来阳翟的路上,不出三日,便到了。”
“好!好!好!”郭泓连说三个好字,满脸喜色,“有韩仲通先生执掌塾堂,我郭氏子弟,必定能学有所成!伯承,此事你办得极好!既然如此,那奉孝入塾之事,便定下来了,韩先生乃是当世大儒,总不至于教不了一个七岁的稚子吧?”
郭胤苦笑一声,点了点头:“全凭大伯安排。”
他心里却清楚,就算是郑康成先生亲至,能不能教得了自己这个儿子,也未可知。但事已至此,也只能先让**入塾,走一步看一步了。
三日后,韩文韩仲通果然抵达了阳翟郭氏庄园。
这韩文,字仲通,年过半百,身着一身素色儒衫,面容清癯,双目炯炯有神,颔下三缕长须,虽布衣芒鞋,却自有一股儒雅方正的气度,一看便知是饱读诗书的君子。他师从郑玄二十余年,尽得郑玄真传,通《五经》,精《春秋公羊传》《三礼》,在兖豫二州极有名望,只因不愿出仕为官,才隐居乡里,此次被郭胤诚意相邀,才肯来颍川执掌族塾。
郭胤带着族中长辈,亲自到庄园门口迎接,以师礼相待,恭敬备至。韩文也谦和有礼,并无半分大儒的架子,与郭氏众人相谈甚欢,谈及经史律法,无不条理清晰,见解深刻,让郭氏众人无不心折,都觉得这次请对了先生。
第二日,便是郭氏族塾开馆的吉日。
天刚蒙蒙亮,郭氏庄园便热闹了起来,族中凡年满七岁、十五岁以下的子弟,共计三十六人,皆身着崭新的儒衫,头戴小冠,由家中长辈领着,前往族塾,行束脩开蒙之礼。
**也不例外。
陈氏早早便起来,给儿子换上了一身新做的月白色儒衫,腰间系着玉带,脚上一双皂布短靴,又给他梳了总角,系上青色的丝绦,对着铜镜左看右看,眼中满是慈爱与骄傲。
铜镜里的孩童,七岁年纪,身量比同龄的孩子要高一些,眉目清俊,鼻梁挺直,一双眼睛黑亮如墨,深邃如潭,明明是稚气未脱的脸庞,眼神里却带着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静与洞察,仿佛世间万事,都逃不过这双眼睛。只是此刻被母亲摆弄着衣衫,微微蹙着眉头,露出几分孩童该有的不耐。
“娘,好了没有?不过是入塾开蒙,何须这般繁琐。”**开口,声音还带着孩童的奶气,却字字清晰,沉稳有度。
“你这孩子,说的什么话。”陈氏嗔怪地看了他一眼,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,“束脩入塾,是你这辈子的大事,岂能马虎?入了塾,要听先生的话,不可再像在家里这般任性,更不可当众顶撞先生,知道吗?”
“儿子知道。”**点了点头,却又补充道,“可若是先生说得不对,儿子也不能一味盲从。孔夫子也说,当仁不让于师。”
“你呀!”陈氏无奈地戳了戳他的额头,“你父亲说的没错,你这张嘴,迟早要惹祸。记住,无论如何,要尊师重道,不可太过锋芒毕露,知道吗?这乱世之中,太出挑,不是好事。”
**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他心里清楚,母亲和父亲的担忧,不是没有道理。可他天生便是如此,眼里容不得糊涂,心里装不下虚妄,对便是对,错便是错,若是让他对着错的道理,唯唯诺诺,闭口不言,他做不到。
这时,郭胤走了进来,看着穿戴整齐的儿子,眼中满是欣慰,又带着几分担忧,沉声道:“奉孝,时辰到了,该去塾堂了。记住为父跟你说的话,入了塾堂,守规矩,敬师长,多听,多看,少说。若是先生所讲,你早已通晓,也不可当众打断,扫了先生的颜面,明白吗?”
“儿子明白。”**躬身应道。
“好,走吧。”郭胤点了点头,牵着儿子的手,走出了房门,朝着族塾而去。
父子二人走到族塾门口时,族中其他的子弟,早已到齐了,都规规矩矩地站在塾堂前的院子里,由各自的家长领着,等着行开蒙礼。见郭胤牵着**过来,众人都纷纷侧目,看向这个七岁的神童,眼神里有好奇,有羡慕,也有几分嫉妒。
这些子弟中,年纪最大的,已经十五岁了,是二长老郭涛的孙子郭睦,字季和,平日里在族中子弟里,算是最有学识的,早已通读《论语》《孝经》,能写一手好文章,素来心高气傲。之前听闻**的种种神童事迹,心里一直不服气,此刻见**过来,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见他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,眉清目秀,也没什么特别之处,忍不住撇了撇嘴,低声对身边的同伴道:“我还以为是什么三头六臂的神童,原来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,真不知道族里的人,把他吹得神乎其神,有什么了不起的。”
这话声音不大,却正好落在**耳朵里。**抬眼,看了郭睦一眼,眼神平静,没有半分怒意,也没有半分要争辩的意思,只是淡淡收回了目光,仿佛没听到一般。
郭胤也听到了,眉头微蹙,看了郭睦一眼,却也没说什么,只是握紧了儿子的手,低声道:“不必理会。”
**微微点头,依旧神色平静。
他七岁年纪,心智却早已远超常人,这种孩童间的攀比与嫉妒,在他眼里,如同儿戏一般,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。他此刻心里想的,是这位郑康成先生的亲传弟子,到底能教给他什么?是真正的经世致用之学,还是那些寻章摘句、脱离世事的俗儒章句?
辰时三刻,吉时已到。
开蒙束脩之礼,正式开始。
按照汉代的礼仪,弟子入塾,需行束脩礼,以十条干肉、一捆酒、一束修、一匹枣布,作为拜师之礼,以示对师长的尊敬。郭氏是世家大族,礼仪更是周全,三十六名子弟,按年龄长幼,排成两列,依次上前,向端坐在塾堂正位上的韩文行跪拜大礼,献上束脩之礼。
**年纪最小,排在最后一位。
前面的三十五个子弟,上前跪拜时,都战战兢兢,毕恭毕敬,连头都不敢抬,献上束脩后,便匆匆退到一旁,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韩文也只是微微点头,说一句“起身,入列”,并无多言。
终于轮到**了。
他捧着束脩之礼,缓步走上前去,步伐从容,不疾不徐,没有半分孩童的慌乱与胆怯。走到韩文面前,他撩起衣袍下摆,双膝跪地,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,动作标准,一丝不苟,合于《礼记》中的仪轨,没有半分差错。
韩文原本只是随意看着,见这孩子行礼如此标准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微微坐直了身子,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孩童。
只见这孩子,虽只有七岁,却身形挺拔,跪地行礼,不卑不亢,一双眼睛,清澈明亮,却又深邃得不像个孩子,直视着他,没有半分闪躲,眼神里有尊敬,却没有盲从,有谦卑,却没有怯懦。
“弟子**,字奉孝,拜见先生。愿执弟子之礼,听先生教诲,尊师重道,勤学不辍。”
**开口,声音清朗,字字铿锵,虽带着孩童的奶气,却掷地有声,传遍了整个塾堂。
韩文捻着长须,微微点头,开口问道:“**,你既入我门下,可知读书为何?”
这是他对每个弟子都问的问题,前面的弟子,有的回答“为光耀门楣”,有的回答“为入朝为官”,有的回答“为通圣贤之道”,都中规中矩,没什么新意。他此刻问**,也是想看看,这个被郭氏吹得神乎其神的神童,到底能说出什么来。
**抬眼,看着韩文,一字一句地答道:“回先生,弟子读书,为经世致用,为安邦定国,为济世安民。”
这话一出,满塾皆静。
院子里的郭氏长辈、子弟家长,都愣住了,塾堂里的其他子弟,也都纷纷侧目,看向**,脸上满是震惊。
一个七岁的孩子,竟说出“经世致用、安邦定国、济世安民”这样的话,这简直是闻所未闻!
韩文也猛地一怔,看着眼前这个七岁的孩童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。他教了二十多年书,见过无数早慧的孩子,却从未见过哪个七岁的稚子,能有如此胸襟,如此志向。
他沉默了片刻,又问道:“你年纪尚幼,可知何为经世致用?何为济世安民?”
**从容答道:“回先生,经世致用者,所学之识,皆能用于世事,解天下之困,救黎民之苦,而非寻章摘句,空谈义理;济世安民者,所学之道,皆能安天下,定乱世,让百姓安居乐业,不受饥寒之苦,不受奸佞之害,而非独善其身,固守书斋。此乃弟子读书之志。”
一番话,说得条理清晰,掷地有声,哪里像是一个七岁的孩子说出来的?
韩文坐在正位上,看着**,久久不语,眼中的惊讶,渐渐变成了欣赏,又带着几分深思。他原本以为,这不过是个世家子弟,早慧认得几个字,被家人捧得过高,却没想到,这孩子竟有如此见识,如此志向。
他缓缓点头,沉声道:“好!好一个经世致用,好一个济世安民!**,你起来吧。你的束脩,我收下了,自此,你便是我韩文的弟子。望你日后,能不忘初心,不负今日所言。”
“谢先生。”**再次躬身一拜,才缓缓起身,捧着束脩,放在了案上,而后缓步退到了弟子列中,站在了最末位,神色依旧平静,仿佛刚才那番震惊众人的话,不过是随口一说。
院子里的郭胤,看着儿子的背影,心中又是骄傲,又是担忧。他知道,自己这个儿子,入了这塾堂,必定不会安分。这明经堂的一池**,怕是要被他这个七岁的稚子,彻底搅翻了。
束脩礼毕,郭氏的长辈和家长们纷纷离去,塾堂里,只剩下韩文和三十六名郭氏子弟。
韩文坐在正位上,看着底下的弟子们,清了清嗓子,开始了第一堂课。
“今日开蒙,我先教你们孔圣人的《论语》,学而篇第一。”韩文拿起案上的《论语》竹简,缓缓开口,“子曰: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?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?人不知而不愠,不亦君子乎?”
他先将这三句话,朗声读了一遍,声音洪亮,抑扬顿挫,而后便开始逐字逐句地训诂讲解。
“学者,效也,效仿也,效仿圣贤之言行,诵读先贤之经义;习者,鸟数飞也,反复温习,反复诵读,时时不辍;说者,悦也,喜乐也。这句话的意思是,学习圣贤的经义,时常反复温习诵读,不也是一件快乐的事吗?”
“有朋自远方来者,同门曰朋,同志曰友,志同道合之人,从远方而来,相聚论道,不也是一件快乐的事吗?”
“人不知而不愠者,愠,怒也,怨也。别人不了解我的才学,不明白我的道理,我却不恼怒,不怨恨,不也是君子所为吗?”
韩文讲得极细,从每个字的训诂,到字音的读法,再到历代大儒的注解,一一讲来,旁征博引,条理清晰,听得底下的子弟们,大多懵懵懂懂,只能拿着刻刀,在竹简上拼命记录,连头都不敢抬。
唯有站在最末位的**,眉头微微蹙着,手里虽拿着竹简,却没有刻下一个字,只是静静地听着,眼神里渐渐露出了几分失望。
他原本以为,郑康成先生的亲传弟子,必定是通经致用的大儒,却没想到,讲起《论语》来,也和那些俗儒一样,只知道逐字逐句地训诂,讲些字音字义,历代注解,却对孔子说这句话的本意,对这句话背后的经世之道,只字不提。
孔子周游列国十四载,席不暇暖,颠沛流离,难道就是为了让后世的儒生,躲在书斋里,抠这些字句的训诂吗?
孔子说“学而时习之”,这个“习”,从来都不是反复诵读的意思,是践行,是实习,是把学到的道理,用到世事之中,用到治国安民之中,这才是“习”的本意!
学了圣贤的道理,时时去践行,去做事,去安百姓,定乱世,看着自己所学,能救民于水火,能解国于危难,这才是真正的快乐!而不是抱着竹简,翻来覆去地诵读,抠几个字的意思,便沾沾自喜,以为自己通晓了圣贤之道!
想到这里,**忍不住抬起手,开口道:“先生,弟子有惑,想请教先生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在安静的塾堂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正在讲课的韩文,猛地停了下来,看向最末位的**,眉头微蹙。他教书二十余年,从来没有弟子,敢在他第一堂课上,就举手打断他的讲解。
底下的子弟们,也都纷纷回头,看向**,脸上满是震惊。尤其是郭睦,更是幸灾乐祸地笑了,心里暗道:好你个**,刚入塾就敢顶撞先生,我看你这次怎么收场!
韩文沉默了片刻,沉声道:“**,你有何惑?但讲无妨。”
**缓步走出弟子列,走到塾堂中央,对着韩文躬身一礼,而后抬眼,看着韩文,一字一句地问道:“弟子敢问先生,孔圣人作《论语》,传下圣贤之道,究竟是为了什么?”
韩文闻言,微微一怔,随即答道:“自然是为了教化万民,明君臣之义,正父子之伦,定礼乐之制,传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。”
“先生所言极是。”**点了点头,又问道,“那弟子再敢问先生,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,是靠口中诵读章句,笔下训诂字义,便能做到的吗?”
这话一出,韩文的脸色,瞬间沉了下来。
他终于明白,这孩子不是要请教问题,是要质疑他的讲学!
二、槐堂辩经惊四座,稚语高论破俗儒
塾堂之内,空气瞬间凝滞。
韩文坐在正位上,脸色阴沉,目光如炬,盯着站在堂中的**,周身的儒雅之气散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为师者的威严。底下的三十六名弟子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,一个个缩着脖子,看着站在堂中的**,心里都替他捏了一把汗。
谁都知道,韩先生虽是谦谦君子,可在讲学之上,素来严谨,最忌弟子心浮气躁,目无尊长。**刚入塾第一堂课,就敢当众质疑先生的讲学,这在韩先生执教的二十余年里,还是头一遭。
郭睦更是激动得手心冒汗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,等着看韩先生怒斥**,让这个狂妄的神童当众出丑。
可**,却依旧神色平静,面对韩文的威压,没有半分惧色,依旧躬身而立,等着韩文的回答。
韩文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冰冷:“**,你此言何意?莫非是觉得,老夫所讲的章句训诂,皆是无用之学?”
“弟子不敢。”**再次躬身,语气依旧恭敬,却字字清晰,“弟子并非觉得章句训诂无用,只是觉得,章句训诂,是通经的钥匙,而非圣贤之道的根本。先生教我等《论语》,只讲字之训诂,音之读法,历代大儒之注解,却不教我等,圣贤之言,该如何用于世事,如何践行于天下,如何安百姓,定乱世。这便是舍本而逐末,买椟而还珠。”
“放肆!”韩文猛地一拍案几,厉声喝道,“黄口稚子,乳臭未干,才认得几个字,读得几句经书,便敢妄议圣贤之道,非议老夫的讲学?你可知,不通章句,不明训诂,何以知圣贤之言?不明圣贤之言,何以通圣贤之道?不通圣贤之道,又何谈经世致用,济世安民?!”
韩文的声音,在塾堂里回荡,带着怒意,震得窗棂都微微作响。底下的弟子们,都吓得浑身发抖,连头都不敢抬。
可**,却依旧面不改色,抬眼看着韩文,从容答道:“先生所言,弟子明白。通章句,明训诂,是通经的基础,弟子并非否定。可弟子敢问先生,如今世间的俗儒,皆以章句训诂为业,一部经书,注疏百万言,字字考据,句句训诂,穷经皓首,耗费一生,却终究只懂得纸上的字句,不懂圣贤之道的根本。朝堂之上,奸宦当道,忠良被诛,百姓流离,**遍野,这些通章句、明训诂的儒者,却只会躲在书斋里,训诂字句,空谈义理,不敢发一言以救天下,不敢行一事以安黎民。敢问先生,这样的章句之学,就算学的再精,又有何用?”
一番话,掷地有声,直击要害。
韩文猛地一怔,坐在椅子上,看着眼前这个七岁的孩童,竟一时语塞,说不出话来。
他师从郑玄,学的是古今文经学融汇的通儒之学,素来也看不起那些只会寻章摘句的俗儒,可今日讲学,为了给这些年幼的弟子开蒙,便先从最基础的章句训诂讲起,却没想到,竟被一个七岁的孩子,当众戳中了要害。
他张了张嘴,想要反驳,却发现,**说的,句句都是实情。如今的东汉儒学,早已走入了歧途,儒生们要么沉迷于繁琐的章句训诂,一字一句,考据不休,脱离世事;要么沉迷于谶纬之学,空谈天人感应,妖言惑众;要么趋炎附势,依附权贵,将圣贤之道,当成了升官发财的敲门砖。真正能践行圣贤之道,心怀天下,济世安民的儒者,少之又少。
李膺、杜密这些党人,算是真正的儒者,可他们却落得个满门抄斩,身死名裂的下场。
想到这里,韩文心中的怒意,渐渐散去,取而代之的,是深深的震惊与无奈。他看着**,缓了缓语气,沉声道:“**,你年纪虽小,却看得通透。可你要知道,天下滔滔,世风日下,非一人之力可改。我等儒者,生于乱世,能做的,唯有守住圣贤之道,传下经义文脉,以待来日。若是连章句训诂都丢了,圣贤之道,便彻底失传了。”
“先生此言差矣。”**摇了摇头,道,“圣贤之道,从来都不是藏在竹简上的字句里,是在人的心里,在人的行事里。孔夫子周游列国,为的是推行仁政,救乱世,安黎民,不是为了写一部《论语》,让后世之人抠字眼;孟夫子言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’,为的是让君王体恤百姓,不是让后世儒者,把这句话当成口头禅,空谈义理。”
“弟子读《论语》,见孔子被困于陈蔡之间,绝粮七日,弟子皆有饥色,孔子依旧弦歌不辍,与弟子论道。他说‘君子固穷,小人穷斯滥矣’,难道是教弟子们,被困之时,要反复诵读章句吗?不是!他是教弟子们,无论身处何种绝境,都要守住心中的道,守住济世安民的志向,不因为穷困而改节,不因为危难而退缩!”
“先生教我等‘学而时习之’,只说‘习’是温习诵读,可弟子以为,这个‘习’,是践行,是躬行。学了圣贤的道理,要去做,去践行,去用这个道理,安百姓,定乱世,这才是‘时习之’,这才是真正的悦乐!若是只知道诵读,却不践行,就算把《论语》背得滚瓜烂熟,也不过是个活的书篓子,根本不算懂了圣贤之道!”
话音落,塾堂里鸦雀无声。
那些十几岁的子弟,原本懵懵懂懂,此刻听了**的话,仿佛醍醐灌顶一般,一个个抬起头,看着站在堂中的**,眼中满是震撼与敬佩。他们读了这么多年的书,背了这么多年的《论语》,从来没有想过,“学而时习之”这句话,竟还有这样的深意,竟能如此振聋发聩。
就连一直嫉妒**的郭睦,此刻也瞪大了眼睛,张着嘴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他一直以为,自己通读《论语》,早已懂了其中的道理,可和**这番话比起来,他所学的,不过是皮毛而已。
韩文坐在正位上,久久不语,看着眼前这个七岁的孩童,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。
他教了二十多年书,见过无数才子,可从未见过哪个孩子,能有如此深刻的见解,能如此精准地抓住儒学的根本。这番话,别说是一个七岁的孩子,就算是那些饱读诗书的名士,也未必能说得出来。
他终于明白,郭胤为什么说,寻常的先生,教不了这个孩子。
这孩子哪里是来开蒙求学的,他的见识,早已超过了塾堂里的所有弟子,甚至,在对儒学根本的理解上,比他这个执教二十余年的大儒,还要通透,还要深刻。
韩文沉默了许久,缓缓叹了口气,对着**,摆了摆手,道:“**,你说的,有道理。是老夫落了下乘,只知授章句,忘了传大道。你且归列吧。”
这话一出,满塾弟子,无不哗然。
谁也没想到,韩先生非但没有怒斥**,反而当众承认,自己落了下乘,认可了**的道理!这简直是闻所未闻!
**对着韩文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:“谢先生教诲。弟子妄言,望先生恕罪。”
说罢,他缓步转身,回到了弟子列中,依旧站在最末位,神色平静,仿佛刚才那场震惊四座的辩经,从未发生过一般。
韩文看着他的背影,心中五味杂陈,有震惊,有欣赏,有无奈,也有一丝不服气。他毕竟是当世大儒,郑玄的亲传弟子,若是被一个七岁的孩子,一句话就辩得哑口无言,日后还怎么执掌这族塾,怎么教这些弟子?
他清了清嗓子,继续讲学,只是这一次,不再只讲章句训诂,开始结合**,讲起了其中的义理,讲起了修身之道。底下的弟子们,听得也比刚才认真了许多,一个个聚精会神,时不时地,还会偷偷看一眼末位的**。
可讲了不到半个时辰,**又一次举起了手。
“先生,弟子还有惑,想请教先生。”
韩文的眉头,再次蹙了起来,心里的那点不服气,瞬间涌了上来。他沉声道:“**,你又有何惑?”
**再次走出列,躬身一礼,道:“先生方才讲,‘其为人也孝悌,而好犯上者鲜矣;不好犯上,而好作乱者,未之有也。君子务本,本立而道生。孝悌也者,其为仁之本与?’先生说,孝悌是仁的根本,人能孝顺父母,尊敬兄长,便不会犯上作乱,便能守住君子之道。弟子敢问先生,若是君上昏庸,奸佞当道,残害忠良,鱼肉百姓,身为臣子,该不该犯上?若是父兄为恶,勾结奸宦,残害乡里,身为子弟,该不该劝谏?若是一味守着孝悌,不敢犯上,不敢劝谏,眼看着天下大乱,百姓受苦,父兄为恶,却闭口不言,这算是仁吗?”
这话一出,再次石破天惊!
要知道,汉代以孝治天下,《孝经》是每个儒生必读的经典,皇权以孝悌为根基,维系君臣父子的伦理纲常。**这番话,简直是在质疑这维系了四百年大汉的伦理根基!
韩文的脸色,瞬间变得惨白,猛地站起身,厉声喝道:“**!你住口!你这番话,是大逆不道!是要毁了君臣父子的纲常!”
底下的弟子们,更是吓得魂飞魄散,一个个面无人色。郭睦更是差点跳起来,心里暗道:完了!**这小子,简直是疯了!竟敢质疑孝悌纲常,这要是传出去,不仅他自己要掉脑袋,整个郭氏,都要被他连累!
可**,却依旧从容不迫,看着韩文,道:“先生息怒,弟子并非要否定孝悌,更不是要毁了纲常。弟子只是想问,真正的孝悌,真正的仁,到底是什么?”
“弟子读《孝经》,里面说‘父有争子,则身不陷于不义。故当不义,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,臣不可以不争于君。故当不义,则争之。从父之令,又焉得为孝乎?’孔夫子也说,‘君子和而不同,小人同而不和’。若是君上有不义之举,臣子不敢争,只是一味顺从,这是忠吗?若是父兄有不义之行,子弟不敢劝,只是一味听从,这是孝吗?”
“先生教我等,孝悌是仁之本。可弟子以为,仁之本,是心,是爱民之心,是守义之心。若是为了守孝悌之名,看着君上害百姓,父兄害乡里,却闭口不言,一味顺从,这便是麻木不仁,便是助纣为虐,何来仁道可言?”
“就如如今,陛下年幼,十常侍乱政,卖官鬻爵,横征暴敛,百姓流离失所,苦不堪言。朝堂之上的公卿大臣,一个个都守着‘君为臣纲’的规矩,不敢犯上,不敢直谏,只会一味顺从,看着奸宦为祸天下,看着百姓水深火热。敢问先生,这些人,算是忠臣吗?算是君子吗?他们守了君臣的纲常,却丢了圣贤的仁道,丢了济世安民的本心!”
**的声音,越来越响亮,越来越激昂,一双眼睛里,闪烁着光芒,那是对黎民的悲悯,是对世事的愤慨,是对大道的坚守。
塾堂里,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,都能听得见。
所有的弟子,都呆立在原地,看着这个七岁的孩童,心中的震撼,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。他们从来没有想过,这些他们从小就被教导要遵守的纲常,这些他们奉为圭臬的道理,背后竟还有这样的深意,竟还能被如此剖析。
韩文站在案前,浑身微微颤抖,看着**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他想反驳,想怒斥**大逆不道,可他张了张嘴,却发现,**说的,句句都出自圣贤之言,句句都合乎孔孟之道,没有半分逾越。
《孝经》里,确实写了“当不义,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,臣不可以不争于君”;《论语》里,孔子确实说过“以道事君,不可则止”。
他教了一辈子的经书,把这些话背得滚瓜烂熟,可他却从来没有像**这样,结合这乱世的现实,去真正理解这些话的深意。
他一直以为,守着纲常,守着礼法,便是守住了圣贤之道。可他却忘了,圣贤之道的根本,是仁,是义,是爱民,是济世。若是脱离了这个根本,纲常礼法,不过是束缚人心的枷锁,不过是奸佞之徒用来****的工具。
韩文站在那里,久久不语,脸上一阵红,一阵白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他教了二十多年书,今天,却被一个七岁的孩子,上了一课。
过了许久,他才缓缓坐回椅子上,长长地叹了口气,对着**,摆了摆手,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,也带着一丝敬佩:“**,你说的对。是老夫迂腐了。你问的问题,老夫答不上来。这圣贤之道,你悟得比老夫通透。”
这话一出,满塾弟子,彻底炸开了锅!
韩先生,这位郑康成先生的亲传弟子,当世大儒,竟当众说,自己答不上来一个七岁孩子的问题,说这孩子悟得比他还通透!
这简直是天方夜谭!
郭睦瘫坐在席子上,面如死灰。他一直不服**,觉得他不过是个被捧起来的神童,可现在他才明白,自己和**之间,差的不是一星半点,是云泥之别!
**对着韩文,再次深深一拜:“先生言重了。弟子只是童言无忌,随口妄言,若有冒犯先生之处,还望先生恕罪。”
“你不必如此。”韩文摆了摆手,苦笑道,“学无先后,达者为师。你虽年幼,可对圣贤之道的理解,早已在老夫之上。这明经堂的塾师,老夫怕是当不起了。”
说罢,他竟站起身,对着**,微微躬身,行了一礼。
这一下,可把**吓了一跳,连忙侧身避开,再次跪倒在地:“先生万万不可!弟子折煞了!先生是传道授业的师长,弟子是懵懂无知的后生,先生此举,是要让弟子无地自容!”
韩文扶起他,看着他,眼中满是欣赏,叹道:“奉孝,你当得起。老夫教了一辈子书,教的都是死的经书,死的章句,却忘了教活的道,活的义。今**一席话,点醒了老夫,老夫该谢你才是。”
就在这时,塾堂的门被推开了,郭胤和族中的三位长老,走了进来。
原来,刚才塾堂里的争辩,早已被门外的仆役听到,禀报给了郭氏众人。三位长老听闻**在塾堂里,当众顶撞韩先生,质疑圣贤纲常,气得吹胡子瞪眼,立刻拉着郭胤,赶了过来,要好好惩治这个无法无天的孩子。
可他们刚走到门口,就听到了韩文最后那番话,看到了韩文对着**躬身行礼的一幕,一个个都愣在了原地,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,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。
大长老郭泓,拄着*杖,手都在抖,看着塾堂里的一幕,结结巴巴地问郭胤:“伯承……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韩先生他……他怎么给奉孝行礼?”
郭胤也愣住了,他虽然知道自己的儿子聪慧过人,却也没想到,竟能让韩仲通先生,如此折节相待。
韩文听到门口的动静,回头一看,见郭氏众人来了,连忙迎了上去,对着大长老郭泓拱手道:“郭老族长,诸位宗主。”
郭泓连忙回过神,躬身还礼,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韩先生,方才……方才是怎么回事?是不是我家奉孝,顽劣不堪,顶撞了先生?老夫在这里给先生赔罪了,先生千万莫要怪罪,老夫回去,必定好好管教他!”
说罢,他就要对着韩文摘躬行礼,又回头怒视着**,厉声道:“逆子!还不快过来给先生赔罪!”
**正要上前,韩文却连忙拦住了郭泓,苦笑道:“老族长,万万不可。令孙奉孝,非但没有顶撞老夫,反而给老夫上了一课。老夫执教二十余年,今日才知,自己之前所教,皆是舍本逐末的俗学。奉孝这孩子,是天纵奇才,见识之通透,心性之高远,老夫生平仅见。这郭氏族塾,老夫能教其他子弟,却教不了奉孝。他的道,不在这小小的塾堂里,在这天下之间。”
郭氏众人,听了韩文这番话,一个个都目瞪口呆,愣在原地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他们原本以为,**在塾堂里闯了大祸,惹怒了韩先生,却没想到,韩先生竟对**,有如此高的评价!
大长老郭泓,看着站在塾堂里,神色平静的孙子,眼中满是震惊,活了七十多年,他从未见过,哪个七岁的孩子,能让当世大儒,说出这样的话来。
他终于明白,郭胤之前说的,寻常先生教不了**,不是夸大其词,是实话。
这个孩子,根本就不是池中之物。这小小的明经堂,根本困不住他。
三、律理争锋明法本,儒法合一道始通
自那日槐堂辩经之后,**在郭氏族塾里的地位,便变得格外特殊。
韩文依旧执掌着族塾,每日按时讲学,只是再也不敢把**当成寻常的七岁稚子看待。每次讲学,讲完章句义理,必定会停下来,问**:“奉孝,你以为如何?可有不同见解?”
而**,也总能提出自己的看法,或补充,或辩驳,句句切中要害,总能让讲学的内容,更上一层楼,让其他的子弟,听得茅塞顿开,受益匪浅。久而久之,族塾里的子弟,都不再把**当成同辈,而是当成了半个先生,平日里读书有什么不懂的地方,都不敢去问韩文,先跑来问**,而**也总能三言两语,便给他们讲得明明白白。
就连之前一直嫉妒**的郭睦,也彻底心服口服,每日里跟在**身后,一口一个“奉孝贤弟”,恭敬备至,再也不敢有半分不敬。
可郭胤,却依旧忧心忡忡。
这日夜里,郭胤来到书房,见**正坐在灯下,捧着一卷《春秋公羊传》看得入神,便走了过去,坐在他对面,沉声道:“奉孝,你近日在塾堂里的所作所为,为父都知道了。”
**抬起头,看着父亲,放下竹简,道:“父亲,可是儿子做错了什么?”
“你没有做错什么。”郭胤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,“你的见解,你的道理,都是对的。可你要知道,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;行高于人,众必非之。你才七岁,便当众折服了韩先生,让族中上下,无不震惊。可这名声传出去,未必是好事。如今党锢之祸未平,十常侍在洛阳虎视眈眈,一直盯着我们颍川的世家,你太过锋芒毕露,若是被洛阳的奸宦知道了,必定会给我们郭氏招来祸事。”
**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:“儿子明白父亲的担忧。只是儿子看到不对的道理,听到虚妄的言论,便忍不住要说出来。若是明明知道错了,却还要闭口不言,一味盲从,儿子做不到。”
“为父知道你的性子。”郭胤看着儿子,眼中满是无奈,“可这乱世,容不得太过刚直,容不得太过锋芒。你要学会藏拙,学会隐忍,学会待时而动。你有经天纬地的才学,有济世安民的志向,可若是连自身都保不住,又何谈安天下,救黎民?”
**低头,看着案上的竹简,久久不语。
他知道,父亲说的是对的。李膺、杜密这些党人,哪个不是刚正不阿,心怀天下?可他们最终,却落得个身死名裂,满门抄斩的下场。不是他们的道错了,是他们不懂隐忍,不懂待时而动,在这奸佞当道的乱世,刚直的风骨,终究抵不过冰冷的屠刀。
过了许久,他抬起头,看着郭胤,道:“父亲,儿子知道了。日后在塾堂里,儿子会谨言慎行,不再当众辩驳先生,收敛锋芒。”
郭胤欣慰地点了点头,摸了摸他的头:“这就好。为父不是要你磨掉心中的棱角,是要你学会保护自己。你的路还很长,这天下,终究是要你们这些年轻人,来收拾的。”
从那天起,**果然收敛了许多,在塾堂里,不再当众打断韩文的讲学,也不再轻易辩驳,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末位,听着先生讲课,偶尔有疑惑,也会等到散学之后,单独找到韩文,私下请教辩论。
韩文见他如此,更是欣赏,觉得这孩子不仅见识过人,还能听得进劝,懂得进退,将来必定能成大器。于是,散学之后,韩文常常会留下**,在塾堂里,与他单独论道,从经史子集,到诸子百家,无所不谈。韩文把自己毕生所学,倾囊相授,而**也总能提出自己的见解,与韩文相互印证,教学相长,二人名为师徒,实则更像是忘年之交。
这日散学之后,其他弟子都走了,**依旧留在塾堂里,与韩文论道。
韩文看着案上的《论语》,忽然叹了口气,道:“奉孝,你之前说,俗儒只知寻章摘句,不懂经世致用,这话一点都没错。如今天下,礼崩乐坏,纲纪荡然,律法废弛,奸宦当道,百姓苦不堪言。老夫空读了一辈子圣贤书,却只能躲在这颍川乡里,教书育人,什么都做不了,实在是愧对圣贤,愧对黎民。”
**闻言,抬眼看向韩文,道:“先生何必自叹。先生教书育人,传圣贤之道,教出明事理、怀天下的弟子,便是为这乱世,留下火种,便是经世致用。只是先生要教弟子们的,不该只有儒家的经义,还该有法家的律法,兵家的谋略,纵横家的权变。”
韩文闻言,眉头微蹙,道:“奉孝,此言差矣。我儒家,以仁为本,以德治国,导之以德,齐之以礼,有耻且格。法家之学,乃是苛政猛于虎,专任刑罚,刻薄寡恩,乃是亡秦之术,非正道也。孔夫子也说,‘道之以政,齐之以刑,民免而无耻’,法家之学,不过是治标的末技,岂能与儒家的王道仁政相提并论?”
**听了,微微一笑,道:“先生,弟子又要与先生辩驳了。”
“但讲无妨。”韩文也笑了,摆了摆手,“今日就你我二人,你有什么见解,只管说出来,老夫今日,倒要听听,你对这儒法之争,有什么高见。”
**点了点头,缓缓开口道:“先生以为,儒家与法家,是水火不容的?弟子却以为,儒法本是一体,相辅相成,缺一不可。儒家的仁政,是治国的根本;法家的律法,是治国的准绳。没有仁政的律法,是苛政,是**,只会逼得百姓**,秦之二世而亡,便是如此;可没有律法的仁政,是空谈,是虚妄,只会让奸佞当道,百姓受欺,如今的大汉,便是如此。”
“哦?”韩文挑眉道,“你倒说说,如今的大汉,怎么就没有律法了?我大汉有《九章律》,有《决事比》,有完备的律法体系,怎么就成了没有律法的仁政了?”
“先生,大汉有律法,可律法废弛了,形同虚设了。”**的声音,渐渐沉了下来,“律法者,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。律法的根本,是公平,是公正,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。可如今的大汉,律法是给谁定的?是给天下的百姓定的,是给那些无权无势的人定的。十常侍及其党羽,卖官鬻爵,横征暴敛,滥杀忠良,****,哪一条不犯了大汉的律法?可他们受到惩罚了吗?没有。他们依旧权倾朝野,逍遥法外。”
“而那些心怀天下的党人,那些直言进谏的忠良,那些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,只是因为说了一句实话,只是因为交不起苛捐杂税,便被罗织罪名,下狱处死,家破人亡。这律法,还有何公平可言?还有何公正可言?”
“先生教我等,儒家的仁政,是爱民,是体恤百姓。可若是没有律法作为准绳,没有律法来约束权贵,没有律法来保护百姓,那仁政,不过是一句空话。权贵们可以随意**百姓,奸宦们可以随意残害忠良,就算有再多的儒者,喊再多的仁政**,又有什么用?百姓依旧活在水深火热之中,依旧流离失所,**遍野。”
韩文坐在那里,静静地听着,脸上的笑容,渐渐散去,取而代之的,是深深的凝重。
**继续道:“弟子的先祖郭躬,章帝时官至廷尉,掌天下刑狱数十年,定《决事比》,修订大汉律法,断案务在宽平,救了无数人的性命。先祖常说,律法不是为了**,是为了止杀;不是为了**百姓,是为了保护百姓;不是为了助纣为虐,是为了匡扶正义。先祖一生,以律法行仁政,以法度护黎民,这难道不是儒家的圣贤之道吗?”
“孔夫子做鲁国大司寇,摄相事,七日而诛少正卯,堕三都,强公室,弱私家,定鲁国法度,使鲁国路不拾遗,夜不闭户。孔夫子难道不用律法吗?他用!他用律法,来推行仁政,来安定**,来保护百姓。他说‘道之以德,齐之以礼’,从来都没有说过,要废弃律法,只是说,不能只靠律法,要德刑相辅,礼法并用。”
“可如今的俗儒,只记住了孔夫子说的‘齐之以刑,民免而无耻’,却忘了孔夫子做过的大司寇,忘了他定过的鲁国法度,只知道空谈德治,空谈仁政,却视律法为洪水猛兽,视法家为异端邪说。他们不知道,没有律法的约束,没有法度的准绳,德治便是空中楼阁,仁政便是镜花水月。”
“就如这党锢之祸,李膺、杜密诸公,皆是忠良,皆是儒者,可他们为何会被冤杀?不是因为他们的仁政之道错了,是因为这大汉的律法,已经废弛了。奸宦可以随意罗织罪名,随意诛杀忠良,而没有律法可以约束他们,没有法度可以制裁他们。若是大汉的律法还在,法度严明,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,十常侍何敢如此横行?忠良何至于被冤杀?百姓何至于受苦?”
一番话,层层递进,条理清晰,从儒法的根本,到当下的乱世,从先祖的事迹,到孔子的言行,说得明明白白,透透彻彻。
韩文坐在案前,久久不语,手中的茶杯,举在半空,都忘了放下。
他一生治儒学,重德治,轻刑罚,素来觉**家之学,是旁门左道,是亡秦之术。可今日听了**这番话,他才如梦初醒,原来自己这么多年,一直都走偏了。
儒家与法家,从来都不是水火不容的。孔夫子从来都不否定律法,只是反对专任刑罚,反对苛政。真正的王道仁政,从来都是德刑相辅,礼法并用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老师郑玄先生,遍注群经,不仅注儒家经典,也注《韩非子》《管子》等法家典籍,老师曾说过,诸子百家,皆有可取之处,****,贵在兼容并蓄,不可偏执一端。当时他只当是老师的随口之言,今日才明白,其中的深意。
韩文放下茶杯,长长地叹了口气,看着**,眼中满是敬佩:“奉孝,你说得对。是老夫偏执了,守着儒家的门户之见,却忘了圣贤之道的根本。儒法本是一体,德刑相辅,方能安天下,定黎民。老夫活了五十多年,读了一辈子的书,今日才真正明白这个道理,真是惭愧。”
**躬身道:“先生过誉了。弟子只是出身律法世家,自幼读先祖的典籍,才明白这些道理。若非先生教我儒家经义,弟子也不懂圣贤之道的根本,不过是个只会抠律法条文的刀笔吏罢了。”
韩文哈哈大笑,抚须道:“好!好一个儒法合一道始通!奉孝,你能融儒法于一炉,通经义与律法于一体,将来必定能成为定国安邦的大才!老夫能教你的,已经不多了。我书房里,有老师郑康成先生批注的《管子》《韩非子》,还有历代律法典籍,明日我便都带来,给你读。”
“谢先生!”**大喜,躬身拜谢。
他一直想读这些法家典籍,可郭胤因为党锢之祸的事,怕他读多了刑名之术,性子变得太过刻薄,一直不肯给他读。如今有韩先生相助,他终于能得偿所愿了。
从那天起,韩文便把自己毕生的藏书,都搬到了塾堂里,对**全面开放。**如同一块干涸的海绵,疯狂地吸收着各种知识,从儒家的《五经》,到法家的《商君书》《韩非子》《管子》,从史家的《春秋》《左传》《史记》《汉书》,到杂家的《吕氏春秋》《淮南子》,无所不读,无所不通。
他读书,从来都不是死读,而是边读边想,边读边批注,结合当下的世事,结合这乱世的现实,去理解书中的道理。读《史记·酷吏列传》,他批注道:“酷吏之害,非律法之害,乃人主之害,权奸之害。律法无**有情,人主偏私,权奸弄法,律法便成了害人之器。”读《韩非子·五蠹》,他批注道:“儒以文乱法,侠以武犯禁,然乱世之中,乱法者非儒,犯禁者非侠,乃君上昏庸,奸宦当道也。”
短短半年时间,**便将韩文书房里的藏书,读了个遍,学识突飞猛进,不仅通经史,明律法,对诸子百家的学问,也都有了深刻的理解。韩文看着他的成长,常常对人说:“奉孝这孩子,将来的成就,必定能比肩留侯张良,兴汉四百年的萧何、曹参,也未必能及。”
可就在**沉浸在书山学海之中时,外面的天下,却越来越乱,越来越黑暗。
熹平六年,灵帝在十常侍的撺掇下,变本加厉地卖官鬻爵,不仅地方官明码标价,连朝中的三公九卿,都定了价钱,公千万,卿五百万。那些花钱买了官的人,到了任上,便如同饿狼一般,疯狂地搜刮百姓,苛捐杂税多如牛毛,百姓们卖儿鬻女,都交不上赋税,只能背井离乡,四处逃亡,流民遍地,**遍野。
各地的灾祸,也接连不断。熹平六年四月,大旱,七个州闹蝗灾,庄稼颗粒无收;七月,东海海啸,淹没了沿海的郡县,百姓死伤无数;十一月,鲜卑入侵并州、凉州,杀掠吏民,边境烽火连天。
可灵帝对此,却不闻不问,依旧在西园里,与十常侍饮酒作乐,搜刮钱财,甚至在后宫里,开起了集市,让宫女们扮成商贩,他自己扮成商人,在集市里玩闹,荒淫无道,到了极致。
这一切,**都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
他不再只待在庄园和塾堂里,开始常常跟着老仆郭忠,去阳翟城里,去周边的乡里,亲眼看看这世间的疾苦,亲眼看看这乱世的真相。
而他看到的一切,让他彻底明白,这大汉的江山,已经病入膏肓,无药可救了。天下大乱,已经近在眼前了。
四、亲见疮痍知世乱,尽抛章句觅真途
熹平六年秋,颍川大旱。
自入夏以来,颍川郡便滴雨未下,颍水的水位,降了大半,两岸的田地,都裂了一道道手指宽的口子,地里的庄稼,全都枯死了,一眼望去,遍地焦黄,毫无生机。
阳翟城里,到处都是逃荒的流民。他们大多是周边乡里的百姓,地里的庄稼绝收,官府的苛捐杂税却一分都不能少,那些花钱买了县令的官吏,只想着赶紧把买官的钱捞回来,哪里管百姓的死活,逼着百姓交赋税,交不上的,便拆房子,抢粮食,抓去服徭役,百姓们活不下去,只能拖家带口,逃到阳翟城里,沿街乞讨。
这日,**跟着郭忠,去城里采买笔墨纸砚。
刚进阳翟城南门,一股刺鼻的臭味,便扑面而来,夹杂着饥饿的**声,孩童的哭喊声,听得人心头发紧。
城门两侧的墙根下,坐满了衣衫褴褛、面黄肌瘦的流民,一个个骨瘦如柴,眼窝深陷,眼神空洞,如同行尸走肉一般。有抱着孩子的妇人,怀里的孩子,早已没了气息,妇人却依旧抱着,哼着歌谣,疯疯癫癫;有白发苍苍的老者,趴在地上,伸出枯柴一般的手,向路过的行人乞讨,嘴里发出微弱的哀求声;还有些半大的孩子,抢着地上的烂菜叶,往嘴里塞,噎得直翻白眼。
**站在那里,看着眼前的一幕,小小的身子,微微颤抖着。
他在书里读过“黎民疾苦**遍野”这八个字,可直到今天,他才真正明白,这八个字背后,是怎样的****。
“小公子,我们快走吧,这里太乱了,小心伤着您。”郭忠连忙挡在**身前,拉着他的手,就要往前走。
可**却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看着眼前的流民,眼睛渐渐红了。
他从怀里,掏出了母亲给他的几块饼,这是他出门前,陈氏怕他饿,给他塞在怀里的。他拿着饼,走到一个趴在地上的小女孩面前,蹲下身,把饼递了过去。
那小女孩,看起来只有四五岁,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,头发枯黄,脸上满是泥污,看到**递过来的饼,眼睛瞬间亮了,一把抢了过去,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,差点噎住。
**看着她,心里像被**一样疼,又把剩下的饼,都分给了周围的流民。流民们一看到饼,瞬间围了上来,疯抢着,哭着,喊着,对着**磕头道谢。
可几块饼,对于这成千上万的流民来说,不过是杯水车薪。
郭忠看着这一幕,叹了口气,低声道:“小公子,您心善,可这没用的。这颍川郡,几十万的灾民,您就算把整个郭府的粮食都拿出来,也救不过来啊。”
**抬起头,看着郭忠,声音沙哑地问道:“忠叔,为什么会这样?今年大旱,庄稼绝收,官府为什么不开仓放粮?为什么还要逼着百姓交赋税?”
郭忠苦笑一声,摇了摇头,道:“小公子,您还小,不懂。如今这天下,哪里还有官府为百姓着想?阳翟县令,是花了四百万钱,从西园买的官,他**之后,想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这四百万钱赚回来,还要赚更多的钱,去买更大的官。他哪里管百姓的死活?别说开仓放粮了,府库里的粮食,早就被他偷偷卖了,换成钱,送到洛阳,孝敬十常侍了。”
“那**呢?**知道颍川大旱,百姓流离失所吗?”**又问道。
“**?”郭忠嗤笑一声,“如今的**,就是十常侍的天下。陛下在西园里,只知道玩乐,只知道搜刮钱财,哪里管百姓的死活?各地的灾情,报上去,都被十常侍压下来了,他们只会跟陛下说,天下太平,五谷丰登,哪里会说百姓受苦?就算陛下知道了,又能怎么样?他眼里,只有那些陪他玩的常侍,哪里有天下的黎民?”
**站在那里,听着郭忠的话,看着眼前的人间惨剧,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。
他在书里,在父辈的议论里,知道灵帝昏庸,十常侍乱政,可他直到今天,才真正明白,这昏庸和乱政,背后是多少百姓的血泪,多少家庭的家破人亡。
他之前在塾堂里,和韩先生辩论,说读书是为了经世致用,为了济世安民。可现在他才明白,面对这样的乱世,面对这样的朝堂,光靠读圣贤书,光靠讲仁政德治,根本救不了这些百姓。
那些俗儒,躲在书斋里,讲了一辈子的章句义理,喊了一辈子的仁政**,可他们连一个挨饿的孩子都救不了,连一个受苦的百姓都帮不了。这样的学问,学的再多,又有什么用?
就在这时,忽然听得一阵马蹄声传来,伴随着厉声呵斥,十几名骑着**吏员,手持鞭子,冲了过来,对着路边的流民,狠狠抽了下去!
“滚开!都滚开!挡了县令大人的路,都活腻歪了!”
鞭子落在流民身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,流民们被打得皮开肉绽,哭爹喊娘,纷纷往两边躲闪,有行动不便的老者,躲闪不及,被马蹄撞倒在地,当场就没了气息。
为首的一辆马车,缓缓驶了过来,马车装饰华丽,车帘掀开,露出一个肥头大耳的官员,正是阳翟县令。他看着路边的流民,脸上满是厌恶,对着身边的吏员骂道:“这群贱民,堵在城门口,像什么样子?给我打!都给我赶出城去!谁敢不走,直接抓起来,送到矿山去做苦役!”
“诺!”吏员们齐声应道,再次挥舞着鞭子,朝着流民们抽了过去,马蹄乱踏,哭喊声一片。
路边的行人,都敢怒不敢言,纷纷低下头,不敢多看。
**站在那里,看着这一幕,双拳紧握,指节发白,一双眼睛里,满是怒火。
他猛地就要冲上去,却被郭忠一把拉住了。
“小公子!您要干什么?!”郭忠急声道,“您别冲动!这是县令大人,我们惹不起的!您要是冲上去,不仅救不了这些流民,连我们自己都要搭进去!”
“难道就看着他们,这样**百姓,草菅人命吗?!”**厉声喝道,声音因为愤怒,微微颤抖。
“那又能怎么样?”郭忠苦笑道,“这天下,都是这样。县令是**命官,背后有十常侍撑腰,我们能怎么办?就算是家主来了,也只能忍气吞声,更何况是您一个七岁的孩子?”
**看着那辆远去的马车,看着被打得四散奔逃的流民,看着地上死去的老者,一股深深的无力感,涌上了心头。
他读了这么多的圣贤书,通经史,明律法,可面对这些拿着刀枪的恶吏,面对这个昏庸黑暗的**,他学的这些东西,什么用都没有。
他没法用《论语》里的仁政,去说服这个县令,不要**百姓;没法用《九章律》里的法度,去制裁这些草菅人命的恶吏;没法用圣贤的道理,去唤醒洛阳城里那个昏庸的皇帝。
在这乱世之中,笔杆子,终究抵不过刀把子;圣贤的道理,终究抵不过强权的屠刀。
他终于明白,这大汉的天下,已经***子里了。从皇帝,到朝堂,到地方官府,全都烂透了。靠死谏,靠仁政,靠章句义理,根本救不了这个天下,只会像李膺、杜密那些党人一样,落得个身死名裂的下场。
想要救这天下,想要安这黎民,首先要有实力,要有兵权,要有谋略,要有能和这黑暗的强权对抗的本事。
想要终结这乱世,首先要懂这乱世的规则,懂权谋,懂兵法,懂纵横捭阖,懂如何在这波*云诡的风云之中,找到真正的明主,积蓄力量,拨乱反正。
而这些,都不是那些俗儒的章句之学,能教给他的。
那天,**没有去买笔墨纸砚,他跟着郭忠,走遍了阳翟城的大街小巷,走遍了周边的乡里。他看到了更多的人间惨剧,看到了卖儿鬻女的百姓,看到了被苛捐杂税逼得家破人亡的家庭,看到了被官府抓去服徭役,死在外面的壮丁,看到了千里无鸡鸣,白骨露于野的惨状。
他的心里,那团济世安民的火,烧得越来越旺,也越来越清楚,自己该走一条什么样的路。
回到郭府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郭胤见儿子回来,脸色苍白,眼神空洞,连忙上前,问道:“奉孝,你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**抬起头,看着父亲,一字一句地问道:“父亲,这大汉,还有救吗?”
郭胤猛地一怔,看着儿子眼中的悲凉与愤懑,瞬间便明白了,他今天在城里,看到了什么。
他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摇了摇头,声音沙哑地道:“为父不知道。或许,还有救;或许,已经没救了。”
“若是没救了,我们该怎么办?”**又问道,“看着百姓受苦,看着奸宦当道,看着这天下大乱,我们就只能躲在这庄园里,读圣贤书,守着祖业,什么都不做吗?”
郭胤看着儿子,久久不语。
他辞官归乡,本就是心灰意冷,只想守着家人,守着庄园,在这乱世之中,保全自身,保全郭氏一族。可他看着儿子眼中的光,看着儿子那份济世安民的志向,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一辈子,活得太窝囊了。
过了许久,他才缓缓开口,道:“奉孝,你想做什么?”
“我不想再读那些俗儒的章句之学了。”**抬起头,看着父亲,眼中闪着坚定的光芒,“我要读兵法,读纵横之术,读刑名之学。我要学的,是能定乱世,安黎民的真本事,是能在这乱世之中,拨乱反正的真谋略。”
郭胤看着儿子,沉默了许久。
他之前一直怕**读这些书,会变得太过刻薄,太过锋芒毕露,招来祸事。可现在他明白了,在这乱世之中,没有这些本事,连自身都保不住,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,更别说济世安民了。
他点了点头,沉声道:“好。为父答应你。从今日起,郭府书房里的所有藏书,包括兵法、纵横、刑名之书,全都对你开放。你想读什么,就读什么。为父教你律法,教你兵法,教你这乱世的生存之道。”
**闻言,眼中瞬间亮了起来,对着郭胤,深深一拜:“谢父亲!”
第二日,**便去了族塾,找到了韩文。
他对着韩文,恭恭敬敬地行了三拜大礼,道:“先生,弟子今日来,是向先生辞行的。”
韩文一愣,连忙扶起他,问道:“奉孝,这是为何?可是老夫哪里教得不好,惹你不快了?”
“不,先生教了弟子很多,弟子毕生感激。”**摇了摇头,道,“只是弟子已经决定,不再读那些章句俗学了。弟子要学兵法,学纵横之术,学刑名谋略,学能定乱世、安黎民的真本事。这些,不是先生能教给弟子的,也不是这小小的塾堂里,能学到的。所以,弟子来向先生辞行,日后,不能再来听先生讲学了。”
韩文听了,站在原地,久久不语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孩子,眼中满是不舍,却又满是欣赏。他早就知道,这小小的明经堂,困不住这只雏鹰。他的天地,是整个天下。
过了许久,韩文才缓缓叹了口气,道:“好。奉孝,你有此志向,老夫很欣慰。老夫教不了你安天下的谋略,可老夫的藏书,你随时可以来读。这塾堂的门,永远为你敞开。你记住,无论你将来走什么样的路,都要守住心中的仁,守住济世安民的本心,不要为了权谋,丢了底线,不要为了胜利,害了黎民。”
“弟子记住了。”**再次躬身一拜,“先生的教诲,弟子毕生不忘。”
“去吧。”韩文摆了摆手,背过身去,挥了挥手,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,“去走你自己的路吧。莫要忘了今日的志向。”
**对着韩文的背影,再次深深一拜,而后转身,走出了明经堂,走出了这座他只待了一年的族塾。
门外,阳光正好,洒在他小小的身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他抬头,看向嵩岳山,看向远方的天地,眼中没有半分迷茫,只有坚定的光芒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要走的,是一条和那些俗儒完全不同的路。这条路,充满了凶险,充满了未知,可这条路,才能让他真正实现济世安民的志向,才能让他在这即将到来的乱世之中,闯出一片天地。
回到郭府,**便一头扎进了书房里。
郭府的书房,是郭氏百年的藏书所在,不仅有完整的儒家经典、律法典籍,还有大量的兵书、纵横、刑名、诸子百家的藏书,只是之前,郭胤一直不许**碰这些。如今,郭胤彻底放开了限制,把整个书房,都交给了**。
**如同一条游鱼,终于回到了大海之中。
他日夜苦读,废寝忘食,从《孙子兵法》《吴子兵法》《司马法》《尉缭子》《六韬》三略,到苏秦、张仪的纵横之术,鬼谷子的捭阖之道,再到商鞅、申不害、韩非子的刑名之学,一本本,一卷卷,疯狂地吸收着其中的智慧。
他读书,从来都不是死记硬背,而是结合当下的天下大势,结合过往的历史兴衰,去理解,去推演,去批注。
读《孙子兵法》的“兵者,国之大事,死生之地,存亡之道,不可不察也”,他批注道:“乱世之中,兵者,非独争霸之术,乃安民之具也。无兵,则无以护百姓,无以定乱世,无以抗强权。然兵者凶器,圣人不得已而用之,用之,当以安民为本,不可滥杀无辜,不可穷兵黩武。”
读《孙子兵法》的“上兵伐谋,其次伐交,其次伐兵,其下攻城”,他批注道:“定天下者,首在谋,次在交,末在兵。谋定而后动,知彼知己,方能百战不殆。如今的诸侯,只知恃强凌弱,攻城略地,却不知伐谋伐交,终究是匹夫之勇,难成大事。”
读《鬼谷子》的“捭阖之道,以阴阳试之。故与阳言者,依崇高;与阴言者,依卑小。以下求小,以高求大。由此言之,无所不出,无所不入,无所不可。可以说人,可以说家,可以说国,可以说天下”,他批注道:“纵横之道,非唯口舌之利,乃审时度势,知人心,察人性,择主而事,合纵连横,以定天下。不识人,不度势,纵有苏秦、张仪之舌,也终究是无用。”
读《韩非子》的“法者,宪令著于官府,刑罚必于民心,赏存乎慎法,而罚加乎奸令者也”,他批注道:“法者,天下之准绳也。定天下,先**。法不阿贵,绳不挠曲,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,方为真正的法治。若法只约束百姓,不约束权贵,法便成了害民之器,天下必乱。”
八岁的孩童,在书房里,日夜与古圣先贤对话,在兵书战策之中,领悟着定国安邦的大道,在纵横捭阖之中,看透了人心与世情。
他的身形,依旧稚嫩,可他的心智,他的谋略,他的眼界,早已远超了同龄人,甚至远超了那些饱读诗书的成年儒者,久经世事的官场老吏。
而在他苦读的同时,他也没有闭门造车,两耳不闻窗外事。
他常常与荀彧、戏志才、陈群这些颍川的少年英杰相聚,纵论天下大势,推演诸侯格局。
荀彧,字文若,比**大七岁,这年十五岁,早已是颍川有名的才子,被南阳名士何颙称为“王佐之才”;戏志才,与荀彧同岁,也是颍川人,智计过人,倜傥不羁,与**一见如故,最为投契;陈群,字长文,是**的同乡,比**大四岁,出身颍川陈氏,品行高洁,沉稳持重,精通典章**。
四个少年,常常聚在颍水之畔,或是在郭府的书房里,煮酒论道,谈天下,论英雄。
每次论及天下大势,**总能一语中的,看透事情的本质,精准地预判未来的走向,让荀彧、戏志才、陈群三人,无不心折。
这日,四人又聚在颍水之畔,看着滚滚东流的颍水,戏志才叹了口气,道:“如今十常侍乱政,陛下昏庸,天下大乱将至,我等空有一身才学,却报国无门,真是可悲可叹。”
陈群也皱着眉道:“是啊,党锢之祸未平,朝堂之上,全是奸佞之徒,忠良之士,人人自危,根本没有我等立足之地。”
荀彧看着远方,沉声道:“天下将乱,非命世之才,不能济也。我等如今,唯有静待天时,磨砺自身,以待明主出现。”
**闻言,微微一笑,道:“文若兄所言极是。天下将乱,已是定局。不出十年,这大汉的江山,必定分崩离析,群雄并起,逐鹿中原。我等如今,要做的,不仅是磨砺自身,更要练就一双识人的慧眼,看清这天下的群雄,谁是真正的明主,谁是徒有虚名的庸主,谁是祸乱天下的奸雄。”
“哦?奉孝以为,当今天下,谁能称得上是明主?”戏志才挑眉问道。
**摇了摇头,道:“如今还未到时候。当今天下,有实力的诸侯,不过是幽州的刘虞,冀州的袁绍,南阳的袁术,蜀地的刘焉,还有兖州的曹操。这些人,要么是汉室宗亲,徒有虚名;要么是世家子弟,外宽内忌;要么是骄奢淫逸,胸无大志。真正能定天下的明主,如今还未真正**,还在潜龙待时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光芒,继续道:“这乱世,不是靠家世,靠名望,就能定下来的。能定天下的明主,必须有雄才大略,有识人之明,有用人之量,有果决之断,有心怀天下的仁心,有拨乱反正的魄力。我等要等的,就是这样的人。”
荀彧、戏志才、陈群三人,听着**的话,都纷纷点头,深以为然。
戏志才看着**,哈哈大笑道:“奉孝此言,深得我心!将来,若是找到了这样的明主,我等便一同辅佐他,定乱世,安黎民,建一番不世之功,岂不快哉!”
“好!”**眼中**一闪,举起手中的酒碗,“我等今日,便在此立誓,待天时至,择明主,济乱世,安黎民,不负此生所学,不负天下苍生!”
“不负此生所学,不负天下苍生!”
荀彧、戏志才、陈群三人,纷纷举起酒碗,齐声应和。
四个少年的声音,在颍水之畔回荡,伴着滚滚东流的河水,传向远方。
熹平六年,八岁的**,弃了俗儒的章句之学,遍览兵书战策,纵横刑名之书,在颍水之畔,与知己好友,立下了济世安民的誓言。
属于鬼才**的传奇,自此,真正拉开了序幕。
正是:
少年仗剑立鸿猷,不向芸窗守故丘。
兵略纵横藏腹内,民心世事入心头。
潜龙静待风云起,奇士先将治乱谋。
他日中原烽火燃,一计能定九州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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