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水

长江在宜昌拐了一道弯，水至此而夷，山至此而陵。千百年来，江底沉了无数秘密——古城的石阶、沉船的桅杆、还有那些不该被唤醒的东西。美术老师徐晨阳夜绘镇江阁时，亲眼看见江水倒流，铁牛吐泥；码头调度杜秋红在夜班接驳船上，接到了不是活人的乘客。两条原本不相交的线，被江底的某种力量拽向同一个深渊。明代龙泉瓷上的镇巫符、防空洞里长满人耳的墙壁、老端公临死前的疯话……它们都指向同一句谶语：水来之前，谁也别想走。
第一章 镇水兽
我先把话说前头——我这人不信邪。在宜昌活了三十四年，江边长大的娃儿，哪个没听过几句鬼话？什么水猴子扯脚啦，什么夜半号子啦，什么磨基山上的灯笼鬼啦。小时候听着当故事，长大了就觉得是老人家编出来吓小娃儿的。直到那天晚上。
那天是九月十九，我记得清楚，因为第二天是我妈六十六大寿。我提前一天回了宜昌，从**坐动车，下午四点多到的。我妈住在红星路老房子，我放下东西，吃了碗凉虾，天还没黑透，就背着画架去了镇江阁。
我是教美术的，在**一个培训机构混饭吃。说好听点叫老师，说白了就是个画匠，教小孩子画素描。但我是真心喜欢画画，特别是画老建筑。镇江阁那个楼，我从小看到大，青砖灰瓦，飞檐翘角，立在江边上头，底下是两道石阶伸到水里。涨水的时候，江水能漫到台阶中间那根青石条。我外婆活着的时候说，那根青石条是乾隆年间刻的，上头有字，但她不识字，也不知道刻的什么。我后来专门去看过，水大的时候淹着，水小的时候露出来，青苔长得厚，确实有模糊的刻痕，但认不全了。
我那天想画一张镇江阁的夜景。江对岸是磨基山，黑黢黢的像一头趴着的兽。镇江阁亮着轮廓灯，倒映在水里，风一吹，灯影碎成一片一片的金鳞。我支好画架，先勾了个大概，开始上色。江边晚上人不多，偶尔有几个散步的老头老**，牵着狗，从我身后走过去，瞟我一眼，嘀咕一句“画画儿的”，就走了。
大概九点半左右，我开始觉得不对劲。
我听见了声音。
不是风声，不是水声，是一种低沉的、浑厚的、像是从江底传上来的声音。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，一声接一声，很有节奏，像是什么东西在吹号，又像是一群人在齐声喊号子。我放下画笔，站起来，往江面上看。
江面很平静。月亮被云遮了半边，光不够亮，但能看见水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，贴着水面飘，不高，也就一尺来寸。那声音就是从雾气底下传上来的。
我以为是船。宜昌码头多，夜航船有时候会鸣笛。但那声音不对。船笛是尖的、长的，这个声音是钝的、短的，更接近人声，是一群人同时发出的那种闷哼。我站在栏杆边上听了将近一分钟，声音没有停，反而越来越近，越来越清晰。然后我看见了这辈子都不会忘的事儿。
江水在倒流。
我说不准怎么描述。就是你看着江面的波光，本来应该是从西往东走的——长江嘛，水流方向是固定的。但那天晚上，水面上的反光开始从东往西走。不是风刮的，是整个江面在往回退，像一条巨大的蛇在往回缩。我下意识抬头看镇江阁旁边的水文标尺——那根白底红刻度的水泥柱子，靠在石阶边上。下午我来的时候，水位在**个刻度，这会儿，才几分钟工夫，水已经退到第二个刻度了。
水位在降。
不，不对。不是水位在降，是水在往回走。江水倒流，下游的水往上涌，上游的水往下压，两股力量撞在一起，就会在江心形成一道明显的分界线。我看见了那道线，斜斜的，从江北岸一直划到江南岸，像一条拉链。分界线两边，水的颜色都不一样，一边发黄，一边发青。
那号子声就是从分界线下面传上来的。
我站在那儿，腿有点软。画架上的画纸被风吹了一下，哗啦一声，我回过神，正想着要不要赶紧走，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。砰——像是什么重东西砸在地面上。我回头一看，是镇江阁前头那两头铁牛。
那两头铁牛是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