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我是个守墓人。白天躲在宿舍里睡觉，拉紧窗帘，避开白日的嘈杂与光亮。傍晚时分，天色渐暗，我才提着扫帚慢慢出来，开始打扫墓园。这个墓园很大，坐落在一片荒凉的山坡上，分甲乙丙丁四个区，每个区都立着密密麻麻的墓碑。
丙区最偏，位于墓园最北边的角落，那里埋的都是些没什么亲人的逝者，墓碑也大多简陋斑驳。平时很少有人来，只有野草在风中摇曳，偶尔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。
最近不对劲。连续一个星期，每天傍晚六点半，当夕阳的余晖洒在墓园的石板上，我都会准时在丙区三排，见到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姑娘。她总是站在最里面那个墓碑前，背对着我，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又模糊。头发很长，乌黑如墨，垂到腰那里，随着微风轻轻拂动。她安安静静的，一动也不动，仿佛一尊雕塑，只有裙摆在风中微微起伏，让我每次看到都屏住呼吸，不敢靠近。
第一次见的时候，天色已经有些暗了。墓园里静悄悄的，只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。我以为是哪家的家属，过来祭祀赶晚了，匆匆忙忙的。她独自站在一座新坟前，背影瘦瘦的，穿着一身白裙子，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扎眼。我没打扰她，想着人家正伤心呢，就远远地绕开了，自顾自打扫别的地方去了。
第二次见，还是那个时间，太阳刚落山，余晖把墓碑的影子拉得老长。还是那个位置，西北角那座孤零零的坟头。还是那身白裙子，干干净净的，像是新换上的。我心里有点犯嘀咕，哪有人天天这个点来上坟的？也太准了些。但也没多想，这地方见多了生离死别，谁家还没个伤心事呢？或许是她特别惦念吧。
第三次，下着大雨。傍晚时分，乌云压得低低的，雨点砸在地上噼啪作响。我本来不想出来，窝在值班室里听着雨声。但想着下午刚堆的土堆，是新下葬的**老爷子的坟，不赶紧拍实了，明天就得被冲垮。
没法子，我披上厚重的旧雨衣就出去了。雨大得睁不开眼，远处一片朦胧。可远远地就看见她——还是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白裙子淋得透湿，紧紧贴在身上，勾勒出单薄的轮廓。头发全湿了，一绺一绺地往下滴着水，可她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，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墓碑，连眨都不眨一下。我当时后背就凉了，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。这么大的雨，就算是伤心，也不至于淋成这样吧？连个伞都不打。我站在原地看了她十分钟，雨衣里的衣服都闷出了汗，可她一动也没动，连头都没歪一下，就像个雕塑。我心里发毛，不敢过去，只好悄悄退回了值班室。关上门，我从窗户里往那边看，雨幕模糊了玻璃，但那点白色依然清晰。一直看到天黑透，墓园里的灯都亮了，昏黄的光晕里，她还站在那里，像个白色的木桩，钉在雨里。
第二天。
我特意提前半小时出去，生怕错过什么，或者是为了在晨光中独自面对那份不安。
五点半就到了丙区三排，墓地里还笼罩着清晨的薄雾，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泥土味。
那个位置空着，四周静悄悄的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，打破这片沉寂。
我走到那个墓碑前，脚步有些迟疑，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。
看了一眼照片。
照片上是个年轻姑娘，眉眼清秀，笑得很甜，仿佛阳光都能从她的嘴角溢出来。
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，裙摆轻盈，就像昨天傍晚见到时那样，在风中微微飘动。
和我见到的那个，简直一模一样，连那抹温柔的神情都丝毫不差，让我不禁打了个寒颤。
生卒日期写着，半年前的今天，她刚满二十三岁，生命就定格在了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里。
我蹲下来，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墓碑前的地面。
干干净净的，光滑而冰凉，连一丝泥土的皱褶或水渍都没有，更别说脚印了。
昨天下了那么大的雨，地面应该泥泞不堪，积着水洼才对。
她站了那么久，和我说话时，脚踩的地方怎么可能连个脚印都没留下？
我心里发毛，一股莫名的恐惧从心底窜起，脊背阵阵发凉。
赶紧站起来，头也不回地往回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