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中售票机

一
林深第一次注意到那台售票机的反光，是因为一张退回来的纸币。
那是他在地铁站做安检员的第三个月。虹梅路站，七号线和十五号线的换乘站，早晚高峰的时候人流量能到四五万，平峰时段也不消停。他站在*出口旁边的安检机后面，每天的工作就是盯着屏幕看包里的东西，偶尔弯腰从传送带上拿起被遗漏的背包，喊一声“谁的黑色双肩包”。枯燥，重复，不需要动脑子，正好适合他当时的状态——从部队退伍半年，没找到合适的工作，先干着过渡一下。
那天是周二下午，三点多钟，平峰。乘客稀稀拉拉的，安检机传送带空转了快十分钟，林深靠在机器上打了个哈欠。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闸机口，扫过**中心，扫过那排靠墙的自动售票机，然后在售票机的屏幕上停了一下。
售票机的屏幕是一种很奇怪的灰蓝色，不是亮着的，是关着的。那台售票机坏了，屏幕左上角贴着一张A4纸，打印着“设备故障”四个字，已经贴了快两个星期了，纸的边角翘起来，被不知道哪个乘客撕掉了一个小角。坏了的机器屏幕不发光，变成了一面灰黑色的、略带镜面效果的玻璃。林深就是从这面玻璃上看到那个人的。
一开始他以为那是一个正在排队买票的乘客。玻璃上映出的画面是倒置的——售票机屏幕的位置很低，大约离地面一米二，反射的是它前方地面上的一块区域。他看到一双穿着深色裤子的腿，和一双黑色的皮鞋。皮鞋的鞋头朝着售票机的方向，大概离机器有半步的距离。那是一个正在低头操作售票机的人，但从林深的角度看过去，只能看到腰部以下的部分，上半身被售票机自身的机身挡住了。
他没有多想。有人站在坏了的售票机前面，可能是因为没看到那张“设备故障”的纸，也可能是在等人，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。林深把视线移开，看了看闸机口，又看了看**中心。一切正常。
大概过了两三分钟，他又扫了一眼那台售票机的屏幕。那双深色裤子的腿和那双黑色皮鞋还在。还在同一个位置。半步的距离。鞋头朝着售票机。林深觉得有点奇怪，但还没到让他警觉的程度。也许那个人在低头看手机，也许在等人，也许只是站在那里发呆。他见过太多在地铁站里发呆的人了，人们在通勤的路上会把大脑调成待机模式，目光空洞，脚步迟疑，整个人像一台正在缓冲的视频。
又过了大概五分钟。林深再次看向那块屏幕。
那双腿和那双鞋还在。
林深从安检机后面走了出来。他穿过闸机口，走到那排售票机前面，绕到那台坏了的机器正面。屏幕上贴着的“设备故障”四个字还在，纸的边角翘着，被撕掉的那个小角还在。售票机前面——没有人。
他低头看了看地面。灰白色的瓷砖，被无数乘客的鞋底磨得发亮，上面有一些黑色的印记，像是鞋底带来的泥或者口香糖的残渣。没有脚印。没有任何人站在那里过的痕迹。
林深回到安检机后面，重新看向那块屏幕。那双深色裤子的腿和那双黑色皮鞋——不见了。
他站在安检机后面，盯着那块灰黑色的玻璃看了大概有十几秒钟。屏幕上映出了他自己的倒影——他的下半身，深蓝色的安检制服裤子和黑色的作训鞋。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：那块屏幕反射的是售票机前方地面上的区域，而他现在站的位置，在售票机的侧面，根本不在那块屏幕的反射范围内。他看不到自己的倒影在那块屏幕上是正常的，但他刚才看到的那双腿和那双鞋——那个人的位置，是在售票机正前方半步的距离。那个位置，正好是那块屏幕的反射区。
但那里没有人。
他当时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。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件事不重要，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件事太重要了。重要到他还不确定自己应该怎么面对。一个安检员在平峰时段打了一个哈欠之后看到了一些不存在的东西，这种事情如果上报的话，最轻的后果是被叫去谈话，最重的后果是丢掉这份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工作。
他只是在下班以后，多看了那台售票机几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