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州城南有座荒院

不大准确。白犬本来就在院子里。周世安临去济南之前，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条狗，说是看家护院用的。那狗通体雪白，只有左耳上有一小块黑斑，像被人用墨笔点了一下。周世安给它起了个名字，叫“雪团”，宋知春觉得这名儿太俗，从来不叫，只说“那狗”。周世安走的头几天，她把那狗拴在后院柴房里，每日丢些剩饭给它。那狗倒也不挑，什么都吃，吃完便蜷在柴堆上睡觉，不吵不闹，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。
大约过了十来天，有天夜里忽然起了大风。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，把柴房的门吹得“哐当哐当”直响。宋知春被吵醒了，点了灯去后院看。柴房的门果然被吹开了，那条白犬正站在门口，风把它身上的毛吹得向后倒伏，像一片白色的火焰。她走过去想把门重新拴上，白犬却忽然凑过来，把头抵在她的小腿上，轻轻蹭了一下。
那个瞬间，宋知春愣住了。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任何活物的温度了。这条狗的身体是温热的，呼吸是**的，它抬起头看她的时候，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光，像是懂得什么似的。她在原地站了很久，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，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，可她只觉得腿上那一小块被狗蹭过的皮肤——隔着一层布——热得发烫。
她没有再拴那道门。
此后，白犬便从柴房里搬了出来，在正屋的廊檐下安了家。宋知春每日做饭时，会专门给它留出一份，有时候是几块肉骨头，有时候是半碗拌了菜汤的米饭。白犬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，从不发出护食的呜呜声，吃完了便抬起头看她，然后默默地走到她脚边趴下。
最开始只是趴在脚边。后来它开始跟着她——她去厨房，它跟着；她去后院晾衣裳，它跟着；她坐在窗前发呆，它便卧在她脚边，把下巴搁在她的鞋面上。它的下巴很沉，压得她脚背微微发酸，可她从没有挪开过。这种重量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。
有一天傍晚，宋知春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看天。秋天的天黑得早，西边天际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消退，像一张烧到了尽头的纸，边缘蜷曲着，露出下面漆黑的底子。院子里静得很，连隔壁秦氏家孩子的哭声都听不见。白犬趴在她身边，忽然抬起头，舔了一下她的手背。
它的舌头很热，有一种粗糙的**。宋知春低下头看它，它也正仰着头看她。那一刻，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翻搅了一下——不是欢喜，也不是害怕，而是一种极其陌生的冲动，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，带着淤泥的气息和温热的腥气。她猛地站起来，快步走进卧室，把门关上，背靠着门板喘了半天的气。
那一夜她没有睡好。她躺在床上，听见白犬在门外低低地呜咽了一声，然后便安静下来。她知道它就趴在门槛外面，像一道白色的影子，沉默地守着她。
她心里有很多念头在打架，每一个都不堪入目。她骂自己疯了，翻个身，把被子蒙在头上，强迫自己入睡。可被子里的黑暗反而让那些念头变得更清晰、更大胆，像一群关在笼子里的鸟，扑棱棱地撞着她的胸口。
第二天早上她打开门，白犬还趴在门槛外面。晨光照在它身上，每一根白毛都亮得刺眼。她低头看了它一会儿，然后蹲下来，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。白犬眯起眼睛，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，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、满足的呼噜声。
那天下午，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事。她去厨房烧了一大锅热水，倒进浴桶里，然后把白犬叫进来，关上了堂屋的门。
她给白犬洗了一个澡。她的动作很慢，很仔细，像是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精细活计。她从厨房找来一把旧木梳，把它身上打结的毛一点一点地梳开。白犬安静地站在浴桶里，偶尔抖一下身体，溅她一身水珠。她没有躲，甚至没有眨眼，只是继续梳着，一下又一下，直到那些白毛变得顺滑如绸缎。
洗完之后，白犬甩干身上的水，站在堂屋的青砖地上。它比平时看起来大了许多——湿毛贴在身上，显出它的骨架其实很大，肌肉也很结实。宋知春蹲在它面前，看着它的眼睛，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