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
葬礼快结束的时候,有一个人来了。
是媛媛。
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,头发披着,眼睛红肿。
她站在灵堂门口,不敢进来。
我妈看见了她,愣了一下。
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沉默了很久。
媛媛走过来,走到我的遗像前。
她看着我照片里的样子,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姐姐。”
她喊了一声。
“对不起。”
“我不知道会这样。”
“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她跪下来,对着我的照片磕了三个头。
我妈站在旁边,看着她。
嘴唇在抖。
她走过去,伸出手,**媛媛的头。
手停在半空中,没有落下去。
因为她不知道,她有没有资格。
她把这个女儿送走了。
十几年没有看过她一眼。
现在她回来了,跪在***的遗像前。
她有什么资格去安慰她?
媛媛抬起头,看着我妈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。
愧疚。
心疼。
陌生。
还有一点点……母女之间的本能。
但谁都没有说话。
媛媛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
她走到门口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但没有回头。
她走了。
我妈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眼泪不停地流。
“媛媛……”她喊了一声。
声音很小。
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。
我飘在天花板上,看着这一切。
媛媛走了。
我妈哭了。
我爸沉默了。
我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小时候,有一次我问妈妈:“妈,我有没有兄弟姐妹?”
我妈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没有。”
她说没有。
但她的眼睛红了。
我当时不懂。
现在我懂了。
她不是不想说。
她是不敢说。
她不知道怎么告诉我,我有一个妹妹,被她送走了。
她不知道怎么告诉我,她对不起那个孩子。
她不知道怎么告诉我,她每天都在想她。
她不知道怎么告诉我,她觉得自己不配做母亲。
现在,她更不配了。
因为她亲手害死了另一个女儿。
一个月后。
高考结束了。
媛媛考了全校第一。
但不是A大。
她报了另一所学校,在南方,很远。
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改了志愿。
也许是因为愧疚。
也许是因为害怕。
也许是因为,A大的录取通知书上,本来应该写的是我的名字。
她拿了那个名额。
但她不敢去。
我爸妈知道她改了志愿之后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我妈说:“她是不是恨我们?”
我爸说:“不知道。”
我妈说:“她应该恨我们。”
我爸没有说话。
他走到阳台上,点了一根烟。
烟雾在风中散开,像我的灵魂一样,抓不住。
陆司珩的案子在三个月后**。
他被判了七年。
七年。
我死了。
他判了七年。
法庭上,他的律师说他是“过失致人死亡”,不是“故意**”。
因为他没有直接**我。
那瓶百草枯是我自己喝的。
法官采纳了这个意见。
七年。
我妈听到判决的时候,笑了。
笑得很冷。
“七年。”她说,“我女儿的一条命,只值七年。”
她站起来,看着被告席上的陆司珩。
“陆司珩,你记住。七年后你出来,你还年轻。但我女儿永远十八岁。她永远活不过来了。”
陆司珩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他被法警带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。
我爸妈坐在那里,表情空洞。
他又看了一眼旁边。
媛媛没有来。
她没有来旁听。
也许是不敢来。
也许是不想来。
也许是不想再见到他。
他不知道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因为他知道,无论他说什么,都没有用了。
我飘在法庭的天花板上,看着这一切。
七年。
我死的时候十八岁。
他出来的时候二十五岁。
他还可以重新开始。
还可以上大学。
还可以工作。
还可以结婚生子。
而我,永远停在了十八岁。
永远不能上大学了。
永远不能工作了。
永远不能结婚了。
永远不能生孩子了。
永远不能吃火锅了。
永远不能看海了。
永远不能了。
永远。
一年后。
我爸妈搬了家。
离开了那个住了二十年的小区。
离开了隔壁陆家的房子。
离开了所有和我有关的地方。
但他们带不走一样东西。
他们的记忆。
我妈每天晚上都会梦见我。
梦见我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,追在她后面喊“妈妈妈妈”。
梦见我背着书包去上学,回头跟她说“妈我走了”。
梦见我躺在手术台上,脸色青紫,嘴唇发黑。
每次梦见,她都会在半夜醒来。
然后坐在床边,哭到天亮。
我爸不哭。
他从葬礼那天之后,就没有再哭过。
但他开始抽烟。
一天两包。
手指熏得焦黄。
咳嗽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。
我妈说:“你别抽了,身体会垮的。”
他说:“垮了就垮了。反正雅雅也不在了。”
我妈没有说话。
她转过身,偷偷擦了擦眼泪。
媛媛去了南方的大学。
她走的那天,没有人送她。
我爸妈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。
她也没有告诉他们。
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,去了火车站。
检票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这个城市。
她在这里待了两年。
认识了陆司珩。
知道了自己的身世。
见到了亲生父母。
也失去了亲生姐姐。
她转过头,走进了检票口。
没有回头。
火车开了。
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后退。
她看着窗外,眼泪掉了下来。
她想起小时候,***的家里,养父母对她很好。
但他们终究不是亲生的。
她总是觉得自己是外人。
她总想知道,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。
他们为什么要送走她?
他们是不是不爱她?
他们是不是后悔生了她?
后来她知道了答案。
他们不是不爱她。
他们是太穷了。
但他们爱她吗?
她不知道。
如果他们爱她,为什么这么多年不来找她?
如果他们爱她,为什么只给姐姐上坟,不给她打电话?
如果他们爱她,为什么姐姐死了?
她闭上眼睛,靠在座椅上。
窗外的风灌进来,吹乱了她的头发。
她轻声说了一句。
“姐姐,对不起。”
声音很小。
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。
但我听见了。
因为我一直在她身边。
从她走进灵堂的那一刻起,我就跟着她了。
不是因为我恨她。
是因为我想看看,这个被送走的妹妹,过得好不好。
她过得不好。
她从来就没有过得好。
陆司珩在监狱里。
他每天做同样的事情。
起床。
吃饭。
干活。
睡觉。
监狱的墙上有一个小窗户,能看到一小片天空。
他每天都会站在那个窗户下面,看着那片天空。
想什么?
没有人知道。
有一次,一个狱友问他: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他说:“我杀了一个人。”
“故意的?”
“……不是故意的。但我杀了她。”
“那你后悔吗?”
陆司珩沉默了。
后悔能让宋雅活过来吗?
不能。
后悔能让时间倒流吗?
不能。
后悔能让一切重来吗?
不能。
所以他只能在监狱里,每天看着那一小片天空。
想着那个叫宋雅的女孩。
想着她笑起来的样子。
想着她喊他“司珩哥哥”的声音。
想着她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不是“我恨你”。
不是“为什么”。
而是“好”。
他问她:“雅雅,你准备好了吗?”
她说:“好。”
他以为她说的是准备好了做手术。
现在他才知道,她说的“好”,是准备好了**。
时间过得很快。
我飘在城市上空,看着人间的悲欢离合。
看见我爸妈在老家的房子里,对着我的照片发呆。
看见媛媛在大学里,一个人走在操场上,没有朋友。
看见陆司珩在监狱里,低着头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
那本书,是我以前借给他的。
《小王子》。
他一直没还。
扉页上写着一行字,是我的字迹。
“送给司珩哥哥。希望你永远是小王子。——雅雅”
他翻到那一页,手指在字迹上摩挲。
指腹感受着纸面上微微凹陷的笔痕。
那是十八岁的宋雅,坐在书桌前,一笔一划写下的。
那时候的她,还不知道自己会被骗。
还不知道自己会死。
还不知道,她最喜欢的司珩哥哥,会亲手毁掉她。
陆司珩把那本书贴在胸口,闭上了眼睛。
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滴在书页上。
墨迹晕开。
那些字变得模糊。
“送给司珩哥哥。希望你永远是小王子。”
永远的小王子。
可他从来就不是小王子。
他是蛇。
是那个咬了一口小王子的人。
很多年后。
我爸妈都走了。
他们葬在老家的山上,葬在一起。
墓碑上刻着他们的名字。
旁边空着一块地。
那是留给我的。
媛媛来了。
她站在那两块墓碑前,站了很久。
风吹过来,吹动了她的头发。
她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个女孩。
扎着马尾,穿着校服,笑得很开心。
那是我的照片。
她把照片放在墓碑前。
然后她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
“爸,妈,我来看你们了。”
“姐姐,我也来看你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被风吹散了。
她站起来,看着那块空着的墓地。
“姐姐,对不起。”
“如果我知道司珩会那样对你,我一定不会让他那么做。”
“如果我知道爸妈会同意,我一定会阻止他们。”
“如果我早点知道你是我的姐姐,我一定会来找你。”
“如果我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眼泪掉了下来。
她用手背擦了擦,又擦了擦。
但眼泪越擦越多。
最后她蹲下来,抱着膝盖,哭了起来。
我飘在她身边,看着她。
想伸手摸摸她的头。
像小时候妈妈摸我的头一样。
但我做不到。
我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,什么都抓不住。
“媛媛。”我喊她。
她听不见。
没有人能听见。
媛媛后来结婚了。
嫁给了一个普通人。
不是陆司珩。
她再也没有见过陆司珩。
她生了一个女儿。
取名叫念念。
念念不忘的念念。
她知道。
她永远忘不了。
忘不了那个她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的姐姐。
陆司珩出狱后,消失了。
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。
有人说他去了国外。
有人说他去了寺庙出家。
有人说他死了。
我不知道。
我不再跟着他了。
因为我不在乎了。
恨一个人太累了。
我已经累了十八年。
不想再累了。
我飘在天空上。
越来越高。
越来越远。
地面的房子越来越小,像积木。
河流越来越细,像丝带。
山越来越矮,像小土堆。
最后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只有云。
白茫茫的云。
无边无际的云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。
虽然我已经没有肺了。
然后我闭上了眼睛。
“爸妈,再见。”
“媛媛,再见。”
“陆司珩,再见。”
“这辈子,下辈子,下下辈子。”
“都不要再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