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暴雨惊魂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川西，青峰山。，天地间一片混沌。，膝盖已经失去知觉。他才十六岁，瘦得像根豆芽菜，一身灰色道袍洗得发白，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的双手按在膝盖上，手指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微微痉挛，指甲缝里嵌着昨天劈柴时留下的木屑。，用上好的金丝楠木做成，经过几十年的香火熏染，表面包了一层厚厚的黑浆。最上头那块最大，刻着“开山祖师张道陵”七个鎏金大字，笔画遒劲有力。下面依次排下来——第二代祖师张衡、***祖师张鲁……一直排到第十六代。到了最后一块，牌位明显小了一号，漆面也新一些，上面刻着“第十七代传人周云鹤”。。，是三天前周小六亲手刻的。，师父把他叫到床前，用那双已经快看不见东西的眼睛盯着他，说：“小六，去，把我那块木头拿来，给我刻块牌位。”。“哭什么？”师父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，“人早晚要死，牌位早晚要刻。我活着的时候刻好，还能看看刻得怎么样。等我死了你再刻，我看不见了。”，用了整整一天一夜，把那块楠木刻成了牌位。他刻得很认真，每一笔都小心翼翼的，生怕写错一个字。刻完之后，师父让他把牌位摆在祖师爷旁边，说：“我周云鹤这辈子，对得起祖师爷，对得起这身道袍。”，是师父下午亲手点的。香烟在潮湿的空气里扭曲盘旋，像几条垂死的蛇，升到半空就被暴雨带来的风撕碎了。供桌上摆着一只粗瓷碗，碗里盛着半碗生米，米上插着三枚铜钱——顺治通宝，老钱，包浆厚实，是师父压箱底的东西。“问天局”。。师父没教过他。但他知道，问天局是**术里最凶险的局之一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。这个局不是在问天，是在问命。问自己的命。，今夜子时，天象有变，要他跪在这里，不许回头，不许睁眼，直到听见三声鸡叫。，哪来的鸡？
周小六不敢问，也不敢动。师父的话就是天，师父说跪着就跪着，师父说不睁眼就不睁眼。十六年来，他一直是这么过的。
五岁那年，师父把他从雪地里捡回来。那天是大年三十，青峰山下了一场几十年不遇的大雪，师父下山买盐，在路边看见一个竹篮子，篮子里躺着一个婴儿，裹着一块破棉布，脸已经冻得发紫。师父把婴儿抱起来，揣进道袍里，一路跑上山。婴儿在师父怀里哇哇大哭，师父说：“哭什么？我还没哭呢。”
那个婴儿就是周小六。
师父给他取名“小六”，因为捡到他的那天是腊月二十六，离过年还有四天。师父说，腊月二十六，六六大顺，好名字。
周小六在青峰山上长大，师父教他认字、读经、画符、看**。师父说，他是正一道第十八代传人，将来要继承衣钵。周小六不懂什么叫衣钵，他只知道师父对他好，虽然师父从来不笑，从来不夸他，从来不摸他的头。但师父会在冬天把他的被褥加厚，会在夏天给他熬绿豆汤，会在他发烧的时候一夜不合眼地守在床边。
师父对他好，但他从来没有叫过师父一声“爹”。
不是不想叫，是不敢。师父那张脸，永远板着，像庙里的泥菩萨，让人亲近不起来。周小六有时候想，师父大概是不会笑的。后来他才知道，师父会笑。只是师父的笑，都留给了牌位上那些名字。
“轰隆——”
一道闪电撕裂夜空，惨白的光照亮了整个祠堂。
祠堂不大，前后两进，前殿供祖师爷，后堂住人。墙壁是青砖砌的，梁柱是杉木的，屋顶铺着青瓦，年久失修，有好几处漏了。暴雨从漏处灌进来，在地上汇成一条条小溪，顺着地势流到门槛边，被挡了出去。
周小六跪在前殿，膝盖下面是青石板，石板已经被磨得光滑如镜。他跪了快一个时辰了，膝盖早就没了知觉，但他不敢动。师父说不能动，他就不能动。
但他的眼皮在跳。
不是普通的眼皮跳，而是一种从深处涌上来的、无法抑制的震颤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敲鼓，一下一下的，震得他太阳穴突突地疼。
他能感觉到，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走动。
那脚步很轻，像是踩在棉花上，又像是踩在水面上，几乎没有声音。但周小六能感觉到——青石板在微微震颤，每一次震颤都精准地落在他跪着的膝盖下面，像心跳。
他想回头。
师父的话在耳边炸响：“回头就是死。”
周小**死咬住下唇，血腥味在嘴里蔓延。他的指甲扣进地砖的缝隙，指尖磨出了血，血顺着砖缝渗下去，被青石板吸干了。
脚步声停了。
停在他身后三尺的地方。
正好三尺。三尺是**师布阵的标准距离，进可攻，退可守。但此刻，这个距离是致命的——那东西离他太近了，近到他能感觉到一股寒气从背后渗过来，像一条蛇，沿着他的脊背往上爬，爬到后脑勺，爬到头顶，爬进头发里。
一股腐臭的气味飘过来。
那不是普通的腐臭。周小六闻过腐臭——山上死过野猪，烂在树林里，七天后那个味道能把人熏吐。但这股味道不一样，它更浓、更烈、更刺鼻，像是埋了三年的棺材板被人猛地撬开，又像是阴沟里泡了半个月的死老鼠被捞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晒。它钻进鼻孔，钻进喉咙，钻进肺里，像一只手在五脏六腑里搅。
周小六胃里一阵翻涌，差点呕出来。他强行压住，舌尖顶住上颚，把那股恶心逼回去。
“小六……”
有人叫他。
那声音很熟悉，低沉、沙哑，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颤音——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口痰，怎么也咳不出来。
那是师父的声音。
周小六浑身一震，几乎就要睁眼。他的眼睫毛在颤抖，眼皮在跳动，眼球在眼眶里转，迫切地想看见光。
但他忍住了。
理智告诉他，师父此刻躺在后堂的床上，已经三天没下过地了。师父中了尸毒，双腿从膝盖以下全部溃烂，皮肤变成了黑色，上面布满了水泡，有些水泡破了，流出来的不是脓血，而是一种黑色的粘液，散发着和身后那东西一样的腐臭。
师父连坐都坐不起来，怎么可能走到这里？
“小六，是我，师父……快回头，师父有话跟你说……”
那声音带着哭腔，凄厉得像是夜枭啼鸣。它从背后传来，贴着周小六的后脑勺，像是在他耳边说话，又像是直接在他脑子里说话。
周小六开始念咒。
他念的是《净心神咒》，师父教的第一篇口诀，也是他学会的第一篇**。五岁那年，师父把他抱在膝盖上，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念——
“太上台星，应变无停。驱邪缚魅，保命护身。智慧明净，心神安宁。三魂永久，魄无丧倾。”
他念得很慢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，撞在墙壁上，又弹回来，形成一种奇特的共鸣。
声音颤抖，但字字清晰。
身后的东西安静了片刻。
然后，它发出了一声尖啸。
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，更像是指甲划过黑板、铁锹刮过水泥地、生锈的门轴被猛地推开——尖锐、刺耳、让人牙根发酸。周小六感觉耳膜像是被人用**了一下，疼得他浑身一哆嗦。
脚步声再次响起。
这次不是慢慢走，而是快速移动。那东西从身后三尺的地方，一瞬间就到了供桌前面。周小六能感觉到一股风从身边掠过，带着那股腐臭，像一辆失控的马车冲过去。
“哗啦——”
供桌上的碗摔在地上，碎了。粗瓷片四溅，有几片崩到周小六的腿上，划破了道袍，扎进皮肤里。生米撒了一地，白花花的一片，在黑暗中格外扎眼。
铜钱滚了出去。三枚顺治通宝，在地上转了几圈，发出清脆的叮当声，像三个铃铛在响。
叮——叮——叮——
声音越来越小，越来越慢，最后停了。
周小六心头一紧。
问天局破了。
师父说过，问天局是**术里最凶险的局，因为它不是在问天，是在问命。局在，命在；局破，命……
他不敢想下去。
他听见铜钱停下来的声音。不是倒下的声音，而是立着停下来的声音——铜钱边缘在青石板上摩擦，发出细微的“呲”声，然后归于寂静。
铜钱是立不住的。这是常识。铜钱外圆内方，边缘薄中间厚，放在平整的桌面上都会晃几下才倒下，更别说在地上。
除非有东西扶着。
周小六终于忍不住，睁开了眼。
祠堂里一片狼藉。
供桌歪了，牌位倒了一地，香炉翻了个个儿，香灰洒出来，在地上铺了灰蒙蒙的一层。碎瓷片和生米混在一起，像一锅打翻的粥。
三枚铜钱，立在地上。
不是随便立着，而是摆成品字形，像三只眼睛，死死盯着他。铜钱的方孔里，能看见对面墙上的裂缝，像一只竖起来的瞳孔。
周小六的目光顺着铜钱往前移，看见了供桌底下。
一双脚。
一双没有穿鞋的脚。
那双脚是青灰色的，不是活人的青灰——活人的青灰是冻的、是病的、是缺氧的，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。这双脚的青灰，是死的。像是从坟墓里刨出来的**，在地下埋了不知多少年，皮肤脱水、干缩、变色，紧紧贴在骨头上，像一层纸。
脚趾甲又长又黑，不是普通的黑，而是一种浓稠的、像墨汁一样的黑。指甲卷曲着，像鹰爪，尖端微微上翘，似乎能抓进石头里。
脚踝上缠着一条铁链。铁链锈迹斑斑，红褐色的铁锈和青灰色的皮肤形成一种诡异的对比。铁链很粗，有**拇指那么粗，一环扣一环，每一环上都刻着细密的符文——那是镇魂符，是师父的笔迹。
铁链的另一端，延伸进供桌后面的墙壁里。墙壁上有一个洞，洞口用朱砂画了一道符，符已经模糊了，朱砂的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，像干涸的血。
周小六的血液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他想起了师父讲过的那个故事。
二十年前，青峰山挖出一座古墓。墓不大，也不深，就在半山腰的竹林下面。是一个当地的农民挖竹笋时发现的，锄头刨下去，碰到了一个硬东西，刨开土一看，是一块青石板。青石板撬开，下面是一个墓室，不大，只有一间房子那么宽。
墓室里没有棺椁，没有陪葬品，没有任何墓志铭。只有一口棺材。
棺材是石头的，灰白色，打磨得很光滑。棺盖上刻着七个字——“开此棺者，必死无疑”。
农民不敢动了，跑到山上找周云鹤。周云鹤带着三个师弟下了山，围着棺材看了半天，决定打开。
石棺盖被撬开的瞬间，一股白气冒了出来，冷得像冰窖。等白气散尽，他们看见了棺材里的东西。
棺材里躺着一个人。
一个活人。
那人面色红润，呼吸均匀，胸口的起伏清晰可见，像是在睡觉。他穿着一件明朝样式的道袍，道袍上没有灰尘，没有霉斑，干净得像刚穿上身的。头发是黑色的，用一根木簪子别着，整整齐齐。
周云鹤伸手去探那人的鼻息，手指刚碰到那人的脸，那人的眼睛猛地睁开了。
瞳孔是竖着的，像蛇。
那人在棺材里躺了至少三百年，但他的眼睛睁开的瞬间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——他不是刚醒，他从来没有睡过。他一直在等。
等有人打开棺材。
后来的事，师父没有细说。周小六只知道，那场混战中，三个师弟死了两个，还有一个疯了。师父拼尽全力，用问天局把那东西封在了祠堂底下，用整座青峰山的龙脉**。
那个东西，就是现在供桌底下的这双脚的主人。
师父说，它叫“地尸”。
地尸不是鬼，不是煞，不是任何周小六学过的**术里记载过的东西。它是**反噬形成的怪物，是天地间最阴邪的存在之一。它生前是明朝的**师，而且是当时最顶尖的**大师。他为了给自家点一块万代龙穴，逆天改命，结果龙脉反噬，把他自己活活炼成了不人不鬼的东西。
他的肉身不死不灭，他的魂魄被困在躯壳里，永世不得超生。他活着，但比死了更痛苦。他清醒，但比疯了更疯狂。
他唯一的本能，就是吞噬活人的阳气，填补自己被龙脉反噬掏空的躯壳。
现在，问天局破了。
封了他二十年的锁，开了。
“小六……跑……”
这次是真师父的声音。
从后堂传来，虚弱得像风中的残烛，像是随时会灭。但那声音里有一样东西，是刚才那个假师父没有的——焦急。一种不顾一切的、撕心裂肺的焦急。
周小六猛地爬起来。
他的腿已经跪麻了，膝盖像被钉子钉在地上，不听使唤。他踉跄了一下，整个人往前扑去，双手撑在地上，正好撑在那三枚立着的铜钱旁边。
铜钱在他手掌边晃了晃，没有倒。
他不敢再看供桌底下，撑着地站起来，跌跌撞撞往后堂跑。脚踩在碎瓷片上，扎破了鞋底，疼得他龇牙咧嘴。但他顾不上，一步一瘸地冲过去。
推开门的瞬间，他看见了师父。
老人从床上坐了起来。
这在三天前是不可能的。三天前，师父连翻身都做不到，整个人像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干尸，皮包骨头，眼窝深陷。他的双腿从膝盖以下，皮肤变成了黑色，上面布满了水泡，有些水泡破了，流出来的不是脓血，而是一种黑色的粘液，散发着和供桌底下那东西一样的腐臭。
但现在，师父坐起来了。
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。他的脸上甚至有了些血色，眼睛也不像之前那样浑浊，而是清亮的，亮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。
周小六扑过去，扶住师父的肩膀。
老人的身体轻得像一张纸，骨架硌手，像抱着一捆干柴。但他的体温是热的，甚至比平时还热，像是身体里有一团火在烧。
“师父！”周小六的声音在发抖。
老人看着他，目**杂。有慈爱，有心疼，有愧疚，还有一种周小六看不懂的东西——像是解脱。
“小六，听我说。”老人的声音很急，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，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他的喉咙里发出“呼噜呼噜”的声音，像是有一口痰堵在那里，怎么也咳不出来。
“祠堂底下那东西要出来了。你挡不住，谁都挡不住。你必须走，现在就走。”
“我不走！”周小六的眼泪掉了下来，“师父你怎么办？”
“我？”老人笑了。
周小六从来没有见过师父笑。十六年了，师父的脸永远是板着的，像庙里的泥菩萨。但现在，师父笑了。笑容很轻，很淡，但很真。
“我本就是该死的人。二十年前就该死了。多活了二十年，赚了。”
“不行，师父，我背你一起走。”
周小六弯腰去背老人。他把师父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，一只手搂住师父的腰，另一只手撑着床板，想把他扛起来。
但他太瘦了，师父也太轻了。他站起来的时候，感觉背上背的不是一个人，而是一捆柴。师父的骨头硌着他的脊背，硌得生疼。
他刚迈出一步，就被师父一把推开了。
那力气大得惊人，完全不像是将死之人。周小六被推得踉跄后退，撞在门框上，后脑勺磕在木头棱子上，眼前一黑。
“你听我说！”老人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，亮得吓人。那不是回光返照——那是拼命。他在用自己最后的生命力，燃烧自己，照亮周小六前面的路。
“龙脉有变，百年大劫将至。你必须在冬至之前，找到九星连珠之地。那里埋着一块印，叫‘天师印’。只有它，才能重新封印那东西。”
“九星连珠之地？在哪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老人摇头，动作很大，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，“但《****》里有线索。我把它藏在你的枕头底下，你把它带上。记住，这本书只能你一个人看，看完了就烧掉。不能让第二个人看见，记住了吗？”
周小六拼命点头。
“还有——”老人从脖子上取下一块玉佩，塞到周小六手里。
玉佩是龙形的，通体墨绿，握在手里冰凉刺骨。龙的眼睛是两颗红色的珠子，不知道是什么材质，在手心里微微发烫。
“这是周家祖传的‘护身龙佩’。你师父的师父传给你师父，你师父传给你。它能在你危难的时候保你三次性命。三次之后，玉佩会碎，你也该长大了。”
周小六把玉佩攥在手里，眼泪砸在玉佩上，被吸收了，不留痕迹。
“师父，你——”
“别哭。”老人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，严厉得像周小六小时候背不出**时那样，“周家的男人，不流泪。你给我记住，从今天起，你就是第十八代传人。周家的**术，不能断在你手里。你听见了吗？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大声点！”
“听见了！”周小六吼了出来，嗓子都劈了。
“轰——”
祠堂方向传来一声巨响，地动山摇。墙壁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，梁柱发出“吱嘎吱嘎”的声音，像是随时会断。
周小六回头一看，后堂的墙壁上裂开了一道缝。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，越来越宽，越来越深。缝隙里透出一股绿幽幽的光，不是普通的绿，而是一种浓稠的、像胆汁一样的绿，在黑暗中流动、翻涌、膨胀。
那东西要出来了。
“走！”老人一掌拍在周小六胸口。
那一掌不重，但周小六感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，整个人飞了出去，撞开后门，跌进暴雨里。
他摔在地上，后背砸在泥水里，溅起浑浊的水花。雨水浇在他脸上，浇在他眼睛里，浇在他嘴里，又苦又涩。
他爬起来，想再冲进去。
他看见了后堂的窗户里，师父的身影站了起来。
老人张开双臂，像一只展翅的老鹰。他的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，银白的头发被吹散了，在脑后飘着。他的嘴唇在动，念着什么。
那声音穿过暴雨，穿过雷鸣，穿过墙壁上的裂缝，穿过那绿幽幽的光，清晰地传到周小六耳朵里——
“天地玄宗，万气本根。广修浩劫，证吾神通。三界内外，惟道独尊。体有金光，覆映吾身。”
《金光咒》。
师父教过他的第一篇**。
不，不是第一篇。《净心神咒》才是第一篇。但《金光咒》是师父最看重的一篇。师父说过，金光咒不是用来念的，是用来活的。你把金光咒活在身上，你就是金光，金光就是你，邪祟不侵，万法不破。
现在，师父在用自己最后的法力，把金光咒活在自己身上。
用自己，挡住那东西。
“师父！！！”
周小六撕心裂肺地喊。
老人的身影在绿光中摇晃，像风中残烛。他的声音越来越急，越来越快，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，在悬崖边上狂奔——
“视之不见，听之不闻。包罗天地，养育群生。诵持万遍，身有光明。三界侍卫，五帝司迎——”
“轰隆——”
又一道惊雷劈下，正中祠堂屋顶。
不是普通的雷。周小六看得清楚，那道雷是紫色的，粗如水桶，从天上直直地劈下来，穿过屋顶，穿过梁柱，穿过那绿幽幽的光，劈在老人站的地方。
瓦片四溅，梁柱崩塌，整座祠堂在一瞬间化为废墟。
绿光消失了。
老人的声音也消失了。
周小六跪在暴雨里，看着坍塌的祠堂，浑身发抖。
雨水冲刷着他的脸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他的嘴唇在动，但发不出声音。他的手在抖，但握得很紧——师父给的玉佩，还攥在手心里，硌得掌心生疼。
他想冲过去，想扒开那些碎砖烂瓦，把师父挖出来。哪怕只挖出一只手，一只脚，一块骨头。
但他的腿不听使唤。
不是吓的，不是怕的。是师父不让。
他仿佛听见师父的声音，从废墟底下传来，微弱却坚定——
“走。”
“走。”
“活下去。”
周小六咬紧牙关，额头上青筋暴起。他跪在泥水里，对着废墟的方向，磕了三个头。
第一个头磕下去，额头砸在泥水里，溅起浑浊的水花。他在心里说：师父，对不起。
第二个头磕下去，泥水灌进嘴里，又苦又涩。他在心里说：师父，谢谢你。
第三个头磕下去，额头磕在一块碎瓦片上，磕破了皮，血流出来，和泥水混在一起。他在心里说：师父，我会活下去。我会找到天师印。我会封印那东西。我会让周家的**术，传下去。
然后他爬起来，攥紧手里的护身龙佩和怀里的《****》，转身冲进暴雨里，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跑。
身后，坍塌的祠堂废墟里，一块碎瓦片被顶开了。
一只手从废墟中伸了出来。
青灰色的手，指甲又长又黑，沾着泥浆和血污。
五指张开，抓向天空。
抓向那看不见的、遥远的、九星连珠的天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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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小六不敢问，也不敢动。师父的话就是天，师父说跪着就跪着，师父说不睁眼就不睁眼。十六年来，他一直是这么过的。
五岁那年，师父把他从雪地里捡回来。那天是大年三十，青峰山下了一场几十年不遇的大雪，师父下山买盐，在路边看见一个竹篮子，篮子里躺着一个婴儿，裹着一块破棉布，脸已经冻得发紫。师父把婴儿抱起来，揣进道袍里，一路跑上山。婴儿在师父怀里哇哇大哭，师父说：“哭什么？我还没哭呢。”
那个婴儿就是周小六。
师父给他取名“小六”，因为捡到他的那天是腊月二十六，离过年还有四天。师父说，腊月二十六，六六大顺，好名字。
周小六在青峰山上长大，师父教他认字、读经、画符、看**。师父说，他是正一道第十八代传人，将来要继承衣钵。周小六不懂什么叫衣钵，他只知道师父对他好，虽然师父从来不笑，从来不夸他，从来不摸他的头。但师父会在冬天把他的被褥加厚，会在夏天给他熬绿豆汤，会在他发烧的时候一夜不合眼地守在床边。
师父对他好，但他从来没有叫过师父一声“爹”。
不是不想叫，是不敢。师父那张脸，永远板着，像庙里的泥菩萨，让人亲近不起来。周小六有时候想，师父大概是不会笑的。后来他才知道，师父会笑。只是师父的笑，都留给了牌位上那些名字。
“轰隆——”
一道闪电撕裂夜空，惨白的光照亮了整个祠堂。
祠堂不大，前后两进，前殿供祖师爷，后堂住人。墙壁是青砖砌的，梁柱是杉木的，屋顶铺着青瓦，年久失修，有好几处漏了。暴雨从漏处灌进来，在地上汇成一条条小溪，顺着地势流到门槛边，被挡了出去。
周小六跪在前殿，膝盖下面是青石板，石板已经被磨得光滑如镜。他跪了快一个时辰了，膝盖早就没了知觉，但他不敢动。师父说不能动，他就不能动。
但他的眼皮在跳。
不是普通的眼皮跳，而是一种从深处涌上来的、无法抑制的震颤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敲鼓，一下一下的，震得他太阳穴突突地疼。
他能感觉到，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走动。
那脚步很轻，像是踩在棉花上，又像是踩在水面上，几乎没有声音。但周小六能感觉到——青石板在微微震颤，每一次震颤都精准地落在他跪着的膝盖下面，像心跳。
他想回头。
师父的话在耳边炸响：“回头就是死。”
周小**死咬住下唇，血腥味在嘴里蔓延。他的指甲扣进地砖的缝隙，指尖磨出了血，血顺着砖缝渗下去，被青石板吸干了。
脚步声停了。
停在他身后三尺的地方。
正好三尺。三尺是**师布阵的标准距离，进可攻，退可守。但此刻，这个距离是致命的——那东西离他太近了，近到他能感觉到一股寒气从背后渗过来，像一条蛇，沿着他的脊背往上爬，爬到后脑勺，爬到头顶，爬进头发里。
一股腐臭的气味飘过来。
那不是普通的腐臭。周小六闻过腐臭——山上死过野猪，烂在树林里，七天后那个味道能把人熏吐。但这股味道不一样，它更浓、更烈、更刺鼻，像是埋了三年的棺材板被人猛地撬开，又像是阴沟里泡了半个月的死老鼠被捞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晒。它钻进鼻孔，钻进喉咙，钻进肺里，像一只手在五脏六腑里搅。
周小六胃里一阵翻涌，差点呕出来。他强行压住，舌尖顶住上颚，把那股恶心逼回去。
“小六……”
有人叫他。
那声音很熟悉，低沉、沙哑，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颤音——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口痰，怎么也咳不出来。
那是师父的声音。
周小六浑身一震，几乎就要睁眼。他的眼睫毛在颤抖，眼皮在跳动，眼球在眼眶里转，迫切地想看见光。
但他忍住了。
理智告诉他，师父此刻躺在后堂的床上，已经三天没下过地了。师父中了尸毒，双腿从膝盖以下全部溃烂，皮肤变成了黑色，上面布满了水泡，有些水泡破了，流出来的不是脓血，而是一种黑色的粘液，散发着和身后那东西一样的腐臭。
师父连坐都坐不起来，怎么可能走到这里？
“小六，是我，师父……快回头，师父有话跟你说……”
那声音带着哭腔，凄厉得像是夜枭啼鸣。它从背后传来，贴着周小六的后脑勺，像是在他耳边说话，又像是直接在他脑子里说话。
周小六开始念咒。
他念的是《净心神咒》，师父教的第一篇口诀，也是他学会的第一篇**。五岁那年，师父把他抱在膝盖上，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念——
“太上台星，应变无停。驱邪缚魅，保命护身。智慧明净，心神安宁。三魂永久，魄无丧倾。”
他念得很慢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，撞在墙壁上，又弹回来，形成一种奇特的共鸣。
声音颤抖，但字字清晰。
身后的东西安静了片刻。
然后，它发出了一声尖啸。
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，更像是指甲划过黑板、铁锹刮过水泥地、生锈的门轴被猛地推开——尖锐、刺耳、让人牙根发酸。周小六感觉耳膜像是被人用**了一下，疼得他浑身一哆嗦。
脚步声再次响起。
这次不是慢慢走，而是快速移动。那东西从身后三尺的地方，一瞬间就到了供桌前面。周小六能感觉到一股风从身边掠过，带着那股腐臭，像一辆失控的马车冲过去。
“哗啦——”
供桌上的碗摔在地上，碎了。粗瓷片四溅，有几片崩到周小六的腿上，划破了道袍，扎进皮肤里。生米撒了一地，白花花的一片，在黑暗中格外扎眼。
铜钱滚了出去。三枚顺治通宝，在地上转了几圈，发出清脆的叮当声，像三个铃铛在响。
叮——叮——叮——
声音越来越小，越来越慢，最后停了。
周小六心头一紧。
问天局破了。
师父说过，问天局是**术里最凶险的局，因为它不是在问天，是在问命。局在，命在；局破，命……
他不敢想下去。
他听见铜钱停下来的声音。不是倒下的声音，而是立着停下来的声音——铜钱边缘在青石板上摩擦，发出细微的“呲”声，然后归于寂静。
铜钱是立不住的。这是常识。铜钱外圆内方，边缘薄中间厚，放在平整的桌面上都会晃几下才倒下，更别说在地上。
除非有东西扶着。
周小六终于忍不住，睁开了眼。
祠堂里一片狼藉。
供桌歪了，牌位倒了一地，香炉翻了个个儿，香灰洒出来，在地上铺了灰蒙蒙的一层。碎瓷片和生米混在一起，像一锅打翻的粥。
三枚铜钱，立在地上。
不是随便立着，而是摆成品字形，像三只眼睛，死死盯着他。铜钱的方孔里，能看见对面墙上的裂缝，像一只竖起来的瞳孔。
周小六的目光顺着铜钱往前移，看见了供桌底下。
一双脚。
一双没有穿鞋的脚。
那双脚是青灰色的，不是活人的青灰——活人的青灰是冻的、是病的、是缺氧的，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。这双脚的青灰，是死的。像是从坟墓里刨出来的**，在地下埋了不知多少年，皮肤脱水、干缩、变色，紧紧贴在骨头上，像一层纸。
脚趾甲又长又黑，不是普通的黑，而是一种浓稠的、像墨汁一样的黑。指甲卷曲着，像鹰爪，尖端微微上翘，似乎能抓进石头里。
脚踝上缠着一条铁链。铁链锈迹斑斑，红褐色的铁锈和青灰色的皮肤形成一种诡异的对比。铁链很粗，有**拇指那么粗，一环扣一环，每一环上都刻着细密的符文——那是镇魂符，是师父的笔迹。
铁链的另一端，延伸进供桌后面的墙壁里。墙壁上有一个洞，洞口用朱砂画了一道符，符已经模糊了，朱砂的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，像干涸的血。
周小六的血液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他想起了师父讲过的那个故事。
二十年前，青峰山挖出一座古墓。墓不大，也不深，就在半山腰的竹林下面。是一个当地的农民挖竹笋时发现的，锄头刨下去，碰到了一个硬东西，刨开土一看，是一块青石板。青石板撬开，下面是一个墓室，不大，只有一间房子那么宽。
墓室里没有棺椁，没有陪葬品，没有任何墓志铭。只有一口棺材。
棺材是石头的，灰白色，打磨得很光滑。棺盖上刻着七个字——“开此棺者，必死无疑”。
农民不敢动了，跑到山上找周云鹤。周云鹤带着三个师弟下了山，围着棺材看了半天，决定打开。
石棺盖被撬开的瞬间，一股白气冒了出来，冷得像冰窖。等白气散尽，他们看见了棺材里的东西。
棺材里躺着一个人。
一个活人。
那人面色红润，呼吸均匀，胸口的起伏清晰可见，像是在睡觉。他穿着一件明朝样式的道袍，道袍上没有灰尘，没有霉斑，干净得像刚穿上身的。头发是黑色的，用一根木簪子别着，整整齐齐。
周云鹤伸手去探那人的鼻息，手指刚碰到那人的脸，那人的眼睛猛地睁开了。
瞳孔是竖着的，像蛇。
那人在棺材里躺了至少三百年，但他的眼睛睁开的瞬间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——他不是刚醒，他从来没有睡过。他一直在等。
等有人打开棺材。
后来的事，师父没有细说。周小六只知道，那场混战中，三个师弟死了两个，还有一个疯了。师父拼尽全力，用问天局把那东西封在了祠堂底下，用整座青峰山的龙脉**。
那个东西，就是现在供桌底下的这双脚的主人。
师父说，它叫“地尸”。
地尸不是鬼，不是煞，不是任何周小六学过的**术里记载过的东西。它是**反噬形成的怪物，是天地间最阴邪的存在之一。它生前是明朝的**师，而且是当时最顶尖的**大师。他为了给自家点一块万代龙穴，逆天改命，结果龙脉反噬，把他自己活活炼成了不人不鬼的东西。
他的肉身不死不灭，他的魂魄被困在躯壳里，永世不得超生。他活着，但比死了更痛苦。他清醒，但比疯了更疯狂。
他唯一的本能，就是吞噬活人的阳气，填补自己被龙脉反噬掏空的躯壳。
现在，问天局破了。
封了他二十年的锁，开了。
“小六……跑……”
这次是真师父的声音。
从后堂传来，虚弱得像风中的残烛，像是随时会灭。但那声音里有一样东西，是刚才那个假师父没有的——焦急。一种不顾一切的、撕心裂肺的焦急。
周小六猛地爬起来。
他的腿已经跪麻了，膝盖像被钉子钉在地上，不听使唤。他踉跄了一下，整个人往前扑去，双手撑在地上，正好撑在那三枚立着的铜钱旁边。
铜钱在他手掌边晃了晃，没有倒。
他不敢再看供桌底下，撑着地站起来，跌跌撞撞往后堂跑。脚踩在碎瓷片上，扎破了鞋底，疼得他龇牙咧嘴。但他顾不上，一步一瘸地冲过去。
推开门的瞬间，他看见了师父。
老人从床上坐了起来。
这在三天前是不可能的。三天前，师父连翻身都做不到，整个人像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干尸，皮包骨头，眼窝深陷。他的双腿从膝盖以下，皮肤变成了黑色，上面布满了水泡，有些水泡破了，流出来的不是脓血，而是一种黑色的粘液，散发着和供桌底下那东西一样的腐臭。
但现在，师父坐起来了。
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。他的脸上甚至有了些血色，眼睛也不像之前那样浑浊，而是清亮的，亮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。
周小六扑过去，扶住师父的肩膀。
老人的身体轻得像一张纸，骨架硌手，像抱着一捆干柴。但他的体温是热的，甚至比平时还热，像是身体里有一团火在烧。
“师父！”周小六的声音在发抖。
老人看着他，目**杂。有慈爱，有心疼，有愧疚，还有一种周小六看不懂的东西——像是解脱。
“小六，听我说。”老人的声音很急，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，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他的喉咙里发出“呼噜呼噜”的声音，像是有一口痰堵在那里，怎么也咳不出来。
“祠堂底下那东西要出来了。你挡不住，谁都挡不住。你必须走，现在就走。”
“我不走！”周小六的眼泪掉了下来，“师父你怎么办？”
“我？”老人笑了。
周小六从来没有见过师父笑。十六年了，师父的脸永远是板着的，像庙里的泥菩萨。但现在，师父笑了。笑容很轻，很淡，但很真。
“我本就是该死的人。二十年前就该死了。多活了二十年，赚了。”
“不行，师父，我背你一起走。”
周小六弯腰去背老人。他把师父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，一只手搂住师父的腰，另一只手撑着床板，想把他扛起来。
但他太瘦了，师父也太轻了。他站起来的时候，感觉背上背的不是一个人，而是一捆柴。师父的骨头硌着他的脊背，硌得生疼。
他刚迈出一步，就被师父一把推开了。
那力气大得惊人，完全不像是将死之人。周小六被推得踉跄后退，撞在门框上，后脑勺磕在木头棱子上，眼前一黑。
“你听我说！”老人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，亮得吓人。那不是回光返照——那是拼命。他在用自己最后的生命力，燃烧自己，照亮周小六前面的路。
“龙脉有变，百年大劫将至。你必须在冬至之前，找到九星连珠之地。那里埋着一块印，叫‘天师印’。只有它，才能重新封印那东西。”
“九星连珠之地？在哪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老人摇头，动作很大，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，“但《****》里有线索。我把它藏在你的枕头底下，你把它带上。记住，这本书只能你一个人看，看完了就烧掉。不能让第二个人看见，记住了吗？”
周小六拼命点头。
“还有——”老人从脖子上取下一块玉佩，塞到周小六手里。
玉佩是龙形的，通体墨绿，握在手里冰凉刺骨。龙的眼睛是两颗红色的珠子，不知道是什么材质，在手心里微微发烫。
“这是周家祖传的‘护身龙佩’。你师父的师父传给你师父，你师父传给你。它能在你危难的时候保你三次性命。三次之后，玉佩会碎，你也该长大了。”
周小六把玉佩攥在手里，眼泪砸在玉佩上，被吸收了，不留痕迹。
“师父，你——”
“别哭。”老人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，严厉得像周小六小时候背不出**时那样，“周家的男人，不流泪。你给我记住，从今天起，你就是第十八代传人。周家的**术，不能断在你手里。你听见了吗？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大声点！”
“听见了！”周小六吼了出来，嗓子都劈了。
“轰——”
祠堂方向传来一声巨响，地动山摇。墙壁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，梁柱发出“吱嘎吱嘎”的声音，像是随时会断。
周小六回头一看，后堂的墙壁上裂开了一道缝。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，越来越宽，越来越深。缝隙里透出一股绿幽幽的光，不是普通的绿，而是一种浓稠的、像胆汁一样的绿，在黑暗中流动、翻涌、膨胀。
那东西要出来了。
“走！”老人一掌拍在周小六胸口。
那一掌不重，但周小六感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，整个人飞了出去，撞开后门，跌进暴雨里。
他摔在地上，后背砸在泥水里，溅起浑浊的水花。雨水浇在他脸上，浇在他眼睛里，浇在他嘴里，又苦又涩。
他爬起来，想再冲进去。
他看见了后堂的窗户里，师父的身影站了起来。
老人张开双臂，像一只展翅的老鹰。他的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，银白的头发被吹散了，在脑后飘着。他的嘴唇在动，念着什么。
那声音穿过暴雨，穿过雷鸣，穿过墙壁上的裂缝，穿过那绿幽幽的光，清晰地传到周小六耳朵里——
“天地玄宗，万气本根。广修浩劫，证吾神通。三界内外，惟道独尊。体有金光，覆映吾身。”
《金光咒》。
师父教过他的第一篇**。
不，不是第一篇。《净心神咒》才是第一篇。但《金光咒》是师父最看重的一篇。师父说过，金光咒不是用来念的，是用来活的。你把金光咒活在身上，你就是金光，金光就是你，邪祟不侵，万法不破。
现在，师父在用自己最后的法力，把金光咒活在自己身上。
用自己，挡住那东西。
“师父！！！”
周小六撕心裂肺地喊。
老人的身影在绿光中摇晃，像风中残烛。他的声音越来越急，越来越快，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，在悬崖边上狂奔——
“视之不见，听之不闻。包罗天地，养育群生。诵持万遍，身有光明。三界侍卫，五帝司迎——”
“轰隆——”
又一道惊雷劈下，正中祠堂屋顶。
不是普通的雷。周小六看得清楚，那道雷是紫色的，粗如水桶，从天上直直地劈下来，穿过屋顶，穿过梁柱，穿过那绿幽幽的光，劈在老人站的地方。
瓦片四溅，梁柱崩塌，整座祠堂在一瞬间化为废墟。
绿光消失了。
老人的声音也消失了。
周小六跪在暴雨里，看着坍塌的祠堂，浑身发抖。
雨水冲刷着他的脸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他的嘴唇在动，但发不出声音。他的手在抖，但握得很紧——师父给的玉佩，还攥在手心里，硌得掌心生疼。
他想冲过去，想扒开那些碎砖烂瓦，把师父挖出来。哪怕只挖出一只手，一只脚，一块骨头。
但他的腿不听使唤。
不是吓的，不是怕的。是师父不让。
他仿佛听见师父的声音，从废墟底下传来，微弱却坚定——
“走。”
“走。”
“活下去。”
周小六咬紧牙关，额头上青筋暴起。他跪在泥水里，对着废墟的方向，磕了三个头。
第一个头磕下去，额头砸在泥水里，溅起浑浊的水花。他在心里说：师父，对不起。
第二个头磕下去，泥水灌进嘴里，又苦又涩。他在心里说：师父，谢谢你。
第三个头磕下去，额头磕在一块碎瓦片上，磕破了皮，血流出来，和泥水混在一起。他在心里说：师父，我会活下去。我会找到天师印。我会封印那东西。我会让周家的**术，传下去。
然后他爬起来，攥紧手里的护身龙佩和怀里的《****》，转身冲进暴雨里，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跑。
身后，坍塌的祠堂废墟里，一块碎瓦片被顶开了。
一只手从废墟中伸了出来。
青灰色的手，指甲又长又黑，沾着泥浆和血污。
五指张开，抓向天空。
抓向那看不见的、遥远的、九星连珠的天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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