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何川搬进那间老房子，是七月初的事。
房子在南城的旧街区，一片七八十年代建的老居民楼，外墙贴的白瓷砖已经泛黄，缝隙里长出了黑色的苔藓。楼梯间没有灯，白天走都要扶着墙，脚底下磕磕绊绊的，不知道是台阶还是垃圾。他租的是三楼，一室一厅，房东是个老**，姓顾，七十多岁，说话的时候总把嘴抿着，像怕什么东西从嘴里跑出来。
“房子老，但干净。”顾老**把钥匙递给他，手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泥，“你一个人住？”
“一个人。”
“行。”老**点了点头，走到门口又停下来，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，“屋里的东西，不要随便搬。尤其是那面镜子。”
何川愣了一下，想问什么，老**已经下楼了。她的脚步声很轻，轻到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人，倒像一只猫踩着肉垫一步一步地往下走。何川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，脚步声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了。
那面镜子。
他在签合同之前来看过房，记得卧室里有一面老式的穿衣镜，木质镜框，暗红色的漆，漆面剥落得很厉害，有些地方露出了底下的木头本色。镜子本身倒是很干净，干净到不正常。这间房子空了多久他不知道，但桌上落了灰，窗台上有灰，地板上有灰，唯独那面镜子，一尘不染，像天天有人擦。
何川把行李搬进来，花了半天时间收拾。东西不多，两个编织袋一个行李箱，衣服、书、电脑、几样简单的生活用品。他把衣服挂进衣柜，书摆在书桌上，电脑接好电源，然后站在房间里环顾四周。
床是房东的，老式的木架床，床头雕着花，漆色和镜框一样暗红。床头柜也是老式的，抽屉拉出来有一股樟脑丸的气味。窗帘是大花的，深红色的底子上开着大朵大朵的牡丹，洗得发白了，但布纹还是密的，拉上以后能把正午的太阳遮得严严实实。
镜子就靠在床尾对面的那面墙上。高度刚好，站在镜子前面能照到全身。何川走过去，用手摸了摸镜框。木头的纹理很粗糙，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，摸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涩。他敲了敲镜面，声音是实的，很沉，和普通的镜子没什么区别。镜面里映出他的脸，二十六岁，圆脸，眼睛不大，嘴唇有点干。没什么特别的。
他往后靠了一步，镜子里的他也往后靠了一步。他又往前了一步，镜子里的他也往前了一步。一切正常。
何川觉得顾老**大概就是那种老派的房东，对自己的老物件有感情，怕租客乱扔乱砸。他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。
第一个星期，一切正常。
他每天七点起床，洗漱，吃早饭，出门上班。他在一家古董修复工作室上班，离住处骑车二十分钟，朝九晚六，偶尔加班。回到家做饭，吃饭，看会儿手机，洗澡，睡觉。日子过得规律，规律到无聊。
第八天早上，出了事。
那天他起晚了，闹钟响了三遍才爬起来。他光脚踩在地上，地板是凉的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走进卫生间洗漱，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，搭在额前，遮住了半边眉毛。他拿着剃须刀走到镜子前面，准备刮胡子。
镜子里的他，头发湿的，搭在额前，手里拿着剃须刀。全都对。他抬起左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，镜子里的他也抬起了左手。
他开始刮。刀片从左脸颊滑下去，沙沙的声音，胡茬断掉的声音很细微，但在这个安静的早晨听起来很清楚。刮完左边，换右边。刀片刚贴到右脸颊的时候，他的余光看到了镜子里的一个东西。
镜子里的他，身后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她站在镜子里的何川身后大概一步远的位置，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，看不清是什么颜色，光线太暗了。她的脸是白的，不是皮肤白，是那种惨白，像纸，像石灰，像从来没有被阳光照到过的那种白。她的眼睛是闭着的，嘴唇也是闭着的，表情很安静，安静到不像一个活人。
何川的手停了。
他没有转身。他盯着镜子里的那个女人，心跳从每分钟七十下直接跳到了不知道多少下，胸腔里像有人在擂鼓。他的第一反应是家里进人了，但门锁着，窗关着，进来的人不可能一点声音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