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我是被药炉子咕嘟咕嘟的声音吵醒的。
睁开眼，低矮的房梁，糊着旧报纸的墙，墙角堆着的药篓子。炉子上坐着一只砂锅，药汤滚了，顶得盖子哐哐响。
我坐起来，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瘦，粗糙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药渍。我把手翻过来，指节光洁，没有灼疤。小臂内侧的皮肤是完整的，没有刀口。舌尖抵住上颚，尝了一下。咸的。昨晚睡前我在厨房偷舔了一粒盐，咸得我龇牙咧嘴。
十七岁。我对着那锅滚沸的药汤，慢慢想起来了。三天前我趴在这个药炉子前面，炉子上的药已经烧干了，满屋糊味。我茫然地坐了很久，直到太后宫里的掌事嬷嬷推门进来，指着我的鼻子骂第一天当差就偷懒，我才慢慢回过神来。
太后宫的西配殿。我刚被选进宫为太后侍疾。太后还没病重，我也还没被拨去皇帝跟前试药。所有的事都还没发生。
我把砂锅端下来，滤出药汁，稳稳当当端着往外走。穿过抄手游廊的时候，廊子尽头有个穿玄色常服的人影，身后跟着几个太监，正往这边来。我低下头，贴着廊柱往旁边让。脚步声近了，玄色衣摆从视线里掠过去。我认得那件常服的袖口——袖口内侧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血痕。前世他遇刺，我守了他整整三天，换药的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。我后来洗了很多次，没洗掉。
可现在这道血痕，不该在。这一世他还没遇刺。
脚步声停了。停在我身后大概三步远的地方。我没有抬头。那道目光落在我背上，像一块烧烫的瓦。停了大概三息，脚步声重新响起来，往正殿方向去了。
我站在原地，手指捏着托盘边沿，指节发白。
太后的药快凉了。我重新迈开步子。
太后的药喂下去之后，老太后靠着引枕，半闭着眼跟我说话。问我是哪里人，多大了，家里做什么的。
“回太后，民女河间府人，今年十七。家里没人了。”
老太后“嗯”了一声，忽然说：“皇帝这些日子脸色不好，你去给他请个平安脉。”
我跪在地上，声音很稳：“回太后，民女医术低微，怕耽误了陛下龙体。”
“叫你去就去。哀家这身子骨，都是你那几副药调好的。你若低微，太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