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

国正在鸡舍里清鸡粪，听到这一声，手里的铁锹掉在地上，他跑进屋，鞋都没脱，站在李念的小床前。

“再叫一声。”

李念看了他一眼，咧嘴笑了，露出两颗小米牙。

那天晚上建国搂着王桂兰说：“等李念大一点，我把鸡舍扩大一倍，养一千只。到时候不光送鸡蛋，还能卖肉鸡。等攒够了钱，咱把房子翻盖一下，盖成砖瓦房。”

王桂兰把脸埋在他胸口嗯了一声。

建国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大，但笃定。李念出生以后，他开始想以后的事了，想得很远，想到李念上学、李念考大学、李念娶媳妇、李念盖新房子。他想看着李念长大，想看着这个家一天一天地好起来。

一九九七年三月十二号，建国死了。

那天晚上和每一天一样。建国喂完鸡，吃了晚饭，逗了一会儿李念，然后躺在炕上睡了。王桂兰说那天建国没有任何异常，没有说哪里不舒服，没有咳嗽，没有发热，就是跟平时一样，倒下就睡着了，鼾声震天响。

第二天早上王桂兰醒来的时候，建国还保持着睡着时的姿势，侧躺着，一只手枕在头下，一只手搭在李念的小被子上。她以为他还在睡，起来烧水做饭，饭做好了去叫他，叫了几声没反应。

她走过去推了推他的肩膀。

硬了。

王桂兰后来跟人说，她当时推建国肩膀的时候，手感不对——不是平时那种有弹性的肉感，是硬的，像推在一块木头上。她愣了一下，又推了一下，还是硬的。她去探他的鼻息，没有。

她的手开始抖。她去摸建国的手，冰凉的。她抓住那只手，想把他拽起来，拽不动。建国一百八十斤的体重，已经死了，沉得像一堵墙。

她站在炕边站了不知道多久，腿一软，坐在地上了。然后嘴巴张开了，但没有声音。那种哭是没有声音的，嗓子被什么东西堵死了，气只能从鼻子里出来，发出一种嘶嘶的声音。

建国出殡那天，天很冷。棺材是建英出钱买的，松木的，比李德厚那副杨木棺材好得多。大红的漆，描金的纹饰，在阴沉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。村里来了很多人——一个看着那么壮实的人说没就没了，谁都想来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