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第二节 艺术家的治国实验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（1101年）三月初一，卯时。。“陛下，该起了。早朝的时间到了。”，看见杨戬那张脸。，二十来岁，白白净净，说话轻声细语。，想再睡一会儿。“陛下，”杨戬又轻轻叫了一声，“太后说了，今日有大事要议，您不能迟到。”，坐起来。。，他才刚躺下没多久。，他是皇帝了。。，洗漱，用早膳。，像被设定好的一样。，往垂拱殿去。
天还没大亮，宫灯一盏一盏亮着，太监们躬身站在路旁。
他忽然想起端王府的早晨。
那时候，他睡到自然醒，起来后去后花园散步，看看花，喂喂鱼，然后才开始画画。
现在，他坐在轿子里，被人抬着，去那个他一点都不想去的地方。
垂拱殿里，黑压压站满了人。
他走进去，坐上御座。
帘子后面，向太后已经坐在那里。
群臣跪拜，山呼万岁。
他坐在上面，看着那些人。
一个一个，都不认识。
一个一个，都在看他。
他忽然有些紧张。
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“陛下，”帘子后面传来向太后的声音，“今日议事，从西北边患开始。”
赵佶点点头。
下面站出来一个人，开始说话。
说什么？
他听不懂。
什么“西夏”，什么“边关”，什么“粮草”，什么“兵力”。
那些词，一个一个从他耳边飘过。
他努力想听进去，可脑子一片空白。
只能坐在那里，装作很认真地在听。
一个时辰后，散朝。
他回到御书房，瘫坐在椅子上。
杨戬端来茶，他接过来喝了一口。
“杨戬，”他问，“朕每天都要这样吗？”
杨戬愣住了。
“陛下，您是说……”
“早朝。每天都要去吗？”
杨戬小心翼翼地说：“回陛下，按规矩，是每天都要去的。”
赵佶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，他苦笑了一下。
“朕以前还以为，当皇帝挺威风的。”
下午，向太后派人来叫他。
他去了坤宁殿。
向太后坐在软榻上，见他进来，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他坐下。
向太后看着他，忽然问：
“今天早朝，听懂了没有？”
他老实摇头：“没太懂。”
向太后点点头：“不懂就对了。你要是全懂，哀家反倒要担心了。”
他愣住了。
向太后说：
“这朝堂上的事，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。你是皇帝不假，但皇帝也是人，也得从头学起。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变得意味深长：
“但你也要记住，你是皇帝。你可以不懂，但不能让别人看出你不懂。你可以不会，但不能让别人觉得你永远学不会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点点头。
“朕记住了。”
从坤宁殿出来，他往回走。
走着走着，忽然停下来。
他对杨戬说：“去端王府。”
杨戬愣住了：“陛下，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朕想回去看看。”
杨戬不敢问为什么，只是点头：“奴才这就去安排。”
一个时辰后，他站在端王府门口。
门还是那扇门，院子还是那个院子。
可他已经不是端王了。
他走进去，四处看了看。
后花园的凉亭还在，那张画案还在。
他站在那里，看了很久。
想起一年前，自己坐在这里，画那幅《桃*图》。
那时候，阳光正好，茶香袅袅。
那时候，他不知道什么是早朝，什么是奏章，什么是党争。
那时候，他只是个闲散王爷。
张迪跑过来，跪在地上：
“陛下，您怎么回来了？”
他低头看着张迪。
这个小太监，跟了他三年，一直伺候他画画。
“张迪，”他说，“朕想你了。”
张迪眼眶红了。
“陛下，奴才也想您。”
他笑了。
“起来吧。朕就是回来看看。一会儿就走。”
张迪站起来，抹了抹眼睛。
忽然想起什么，说：“陛下，那幅画……”
他愣了一下。
那幅《桃*图》。
那团墨渍。
“朕知道。”他说，“好好收着。等朕以后闲了，再来拿。”
他回到宫里，已经是傍晚。
杨戬迎上来：“陛下，奏章都送来了，在御书房。”
他点点头，往御书房走。
推开门，看见案上堆着三摞奏章。
每一摞都有一尺高。
他愣住了。
“这些……都是今天的？”
杨戬点头：“回陛下，这些都是要批的。太后说了，您先看，不懂的放着，晚上她教您。”
他走过去，坐下来。
拿起最上面一本，翻开。
密密麻麻的字，写得跟蚂蚁似的。
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，才勉强读懂大意——是某地官员请求减免赋税的奏疏。
减免赋税？
他想了想，提笔准备批个“准”字。
笔尖刚落到纸上，他忽然想起向太后的话——
“不懂的先放着，晚上哀家教你。”
他犹豫了一下，把笔放下。
这本，放一边。
再拿起一本。
是**某官员**的。
他看了两眼，又放下了。
**这种事，他更不懂了。
第三本。**本。第五本……
半个时辰后，他瘫坐在椅子上。
面前分成了三堆——左边是“好像懂的”，右边是“完全不懂的”，中间是“不知道懂不懂的”。
中间那堆，最多。
他苦笑了一下。
门外传来通报声：“陛下，高俅求见。”
他眼睛一亮。
“让他进来！”
高俅进来，手里捧着一个食盒。
“陛下，”他笑眯眯地跪下行礼，“小人给您带了点东西。”
他好奇地看着那个食盒：“什么？”
高俅打开食盒，一股香味扑鼻而来。
是一碗热腾腾的馄饨。
“街东头王婆婆家的馄饨。”高俅笑道，“小人想着陛下肯定累坏了，特意去买了一碗。”
他看着那碗馄饨，愣住了。
端王府的日子，又回来了。
他接过碗，舀了一个，送进嘴里。
热乎乎的，鲜香满口。
他忽然想起以前，每次吃完馄饨，就去后花园画画。
那样的日子，真的回不去了吗？
他咽下那口馄饨，抬头看向高俅。
高俅站在一旁，脸上带着讨好的笑。
他忽然问：
“高俅，你想**吗？”
高俅愣住了。
随即跪下去：“陛下，小人不敢！小人只是个踢球的，能伺候陛下已经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，哪里敢想**的事！”
他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起来吧。朕就随口一问。”
高俅站起来，脸上的笑容有些僵。
他继续吃馄饨，不再说话。
可他心里，有一个念头在悄悄萌芽——
朕身边的人，总得是朕自己的人。
那些朝堂上的老臣，各有各的算盘。
朕需要一些……能用的人。
吃完馄饨，他继续看奏章。
这回，他看得认真了一些。
虽然还是有很多不懂，但至少，他开始试着去理解那些文字背后的意思。
看着看着，他忽然翻到一本特殊的奏章。
署名是：知**事，蔡京。
他愣了一下。
蔡京？
他听过这个名字——神宗年间的进士，当过中书舍人，后来因为牵扯到党争，被外放到**。
但这本奏章的内容，不是政务。
是画。
蔡京在奏章里说，他在**搜集到几幅前朝名家的真迹，想献给新君。又说自己自幼酷爱书画，听闻陛下亦是此道中人，若能得陛下指点一二，实乃三生有幸。
最后，他还附了一首自己写的诗。
他看完，忍不住笑了。
这人，有意思。
****都在上奏章说正经事，只有他，在谈画。
他提起笔，在那本奏章上批了几个字：
“画可献，诗亦可观。卿之才，朕知之矣。”
批完，他忽然愣了一下。
“朕知之矣”——这话，是向太后教他的那句“你是君，他是臣”的延伸吗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这个蔡京，他记住了。
夜幕降临。
他站在窗前，看着外面的月色。
杨戬在旁边问：“陛下，今晚的奏章还批吗？”
他想了想，说：
“不批了。今天累了。”
杨戬应了一声，准备退下。
他忽然叫住他：
“杨戬，你说，朕今天，算不算进步了一点？”
杨戬愣住了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只是说：“陛下勤政，是万民之福。”
他笑了。
那笑容，有点苦。
“万民之福？朕连奏章都看不懂，怎么给万民造福？”
杨戬不敢说话。
他挥挥手：“下去吧。”
杨戬退下了。
他一个人站在窗前，看着那轮月亮。
想起端王府的夜晚，他经常站在窗前，看月亮。
那时候，月亮是月亮，他是他。
现在，月亮还是那个月亮。
可他，已经不是那个他了。
他转身，走回案前。
看着那三摞奏章。
看着左边那堆“好像懂的”。
他忽然想起高俅送来的馄饨。
想起蔡京那本谈画的奏章。
想起向太后说的那些话。
他对自己说：
“慢慢来。总有一天，朕会懂的。”
可心里还有一个声音在问：
“真的会懂吗？”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明天早上，卯时，还得去上朝。
后天也是。
大后天也是。
每天都是。
这就是当皇帝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