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九号仓库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到了港口边缘就泄了气，只剩下零星几盏高压钠灯，在咸腥的海风里摇摇晃晃，把集装箱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。九号仓库蹲在七号码头的最深处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，铁皮外墙上锈迹斑斑，苏仲远时代的白色编号已经剥落了大半，只剩下一个“九”字还勉强认得出来。，仓库的卷帘门开着半人高，里面透出昏黄的光。。九点四十七。，苏荆故意早来了一刻钟。她想先看看这地方——她的地方。，她闻到一股混合着铁锈、机油和海盐的气味。仓库比她想象中大，挑高有十米，堆着一些蒙了灰的木板箱，角落停着一辆叉车，轮胎瘪了两个。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泡从横梁上垂下来，照出一小块圆形的光，其余地方全隐没在黑暗里。。。。三十出头，精瘦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，左手缺了半截小指，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欠了钱又找不到债主。“你就是苏荆？”，带着码头工人特有的粗粝。“你是？老六。”那人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，“九号仓库的。以前是。以前”。“现在呢？”
老六没回答这个问题。他打量着她，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脚上，又从脚上移回来，嘴角撇了一下，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意思。
“苏老板活着的时候，一年来不了两回。七号和九号，他压根看不上。”他从兜里摸出烟盒，抽出一根叼在嘴上，没点。“三号仓库才是大头，深水泊位，海关有关系，走一个集装箱的利润顶这里走十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？”老六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“那你知道这两个仓库上个月亏了多少？”
苏荆没说话。
“十二万。”老六比了个手势，“不是赚，是亏。码头管理费、人工、打点关系的钱，一分不能少。货进不来，进来的全是风险低的破烂，赚的那点连塞牙缝都不够。”
他把烟夹到耳朵上，盯着苏荆。
“所以我想看看，苏老板留下来的这位——你到底打算怎么办。是把仓库卖了套现，还是租出去吃租金，还是干脆让它烂在这儿。”
苏荆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走到那堆木板箱前面，伸手抹了一下上面的灰。木板是松的，没有钉死。她掀开盖子，里面空空如也。
“老六，你在这儿干了多久？”
“十一年。”
“十一年。”苏荆转过身，“那你知道这两个仓库为什么赚不到钱吗？”
老六皱眉：“刚才不是说了？没有好货，没有关系——”
“不对。”苏荆打断他，“三号仓库靠的是苏家的关系，苏家的货，苏家的保护伞。七号和九号什么都没有，因为苏仲远从来没打算让它们赚钱。”
老六愣了一下。
“他把这两个仓库空着，是拿来当牌打的。”苏荆说，“九姓开会的时候，他可以说‘我手里还有两个仓库在亏，你们谁想吞，可以，拿东西来换’。这两个仓库不是资产，是他的**。”
老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但现在不是了。”苏荆说，“现在它们是我的。我不需要**，我需要赚钱。”
她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六哥，我不管你以前是谁的人，替谁做事。从今天起，如果你愿意留下来，七号和九号的账你管，人工你安排，出了事你扛一半。利润，你拿一成。”
老六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一成。码头上混了十一年，他见过无数老板，没有一个开出过这个价。
“你认真的？”
“我不拿这种事开玩笑。”
“你连我底细都没摸过——”
“摸过。”苏荆说，“你叫赵老六，三十三岁，应家工会出身。十年前应家和苏家争三号码头的装卸生意，你断了半截小指，替应家扛了事。后来应家输了，苏仲远把你收到码头上，让你看七号和九号。十一年，你没挪过窝。”
老六的脸色变了。
“这些事，谁跟你说的？”
“这不重要。”苏荆说，“重要的是，你在一个不赚钱的仓库里待了十一年，没走。要么是你没地方可去，要么是你对这个地方有感情。不管是哪种，我都用得着。”
仓库里安静了几秒。
老六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，点上，深深吸了一口。烟雾升起来，在白炽灯的光里打着旋。
“你跟**不一样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不只是在夸你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老六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，然后忽然笑了一声，是那种码头工人特有的、混着痰的笑。
“一成太多了。半成就够。多的半成，算我押你这个人。”
他伸出手。
苏荆握住。
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，断指处的皮肤紧绷，硌着她的掌心。
就在这时候，仓库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不紧不慢，皮鞋踩在水泥地上，带着一种奇怪的节奏——像是数着拍子走路。
顾惊鸿从卷帘门下面弯腰钻了进来。
她今天穿的是一身黑——黑色衬衫，黑色长裤，黑色短靴，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。和灵堂上那副端茶杯看戏的样子不同，此刻的顾惊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利落的劲儿，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，还没沾过血，但谁都看得出来它快了。
她身后跟着一个人。男的，一米八几，光头，脖子上纹着一只闭着的眼睛。他站在卷帘门边，没有再往里走。
“来早了。”顾惊鸿看了一眼手表，“九点五十二。苏荆，你比我先到。”
“我习惯先看场地。”
“好习惯。”顾惊鸿的目光在仓库里扫了一圈，最后落在老六身上。“赵老六。好久不见。”
老六点了下头，没接话。他看顾惊鸿的眼神带着警惕，像码头上的野猫看见一条路过的大型犬——不一定是敌人，但绝不是朋友。
“你的人？”顾惊鸿问苏荆。
“现在是了。”
顾惊鸿挑了一下眉毛，没追问。她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盒烟，抽出一根，点上，吸了一口，然后慢慢吐出来。
“九号仓库，”她说，“上一次我来这儿，是三年前。**在这儿见了我爸，谈顾家和苏家联姻的事。”
苏荆没动声色。
“淑敏嫁给了我哥。苏顾两家成了亲家。”顾惊鸿弹了弹烟灰，“那天的谈判我也在，就坐在你现在站的位置附近。**从头到尾没提过你。一个字都没有。”
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“我想说，”顾惊鸿看着她，“三天之前，整个海门没几个人把你苏荆当回事。今天你在灵堂上来那么一出，现在所有人都在猜——你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她顿了一下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亮得惊人。
“我比别人心急。我不想猜。所以我来直接问你。”
仓库里安静下来。
远处传来码头上的汽笛声，沉闷地滚过海面。
老六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角落里，靠着那辆瘪了胎的叉车，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。门口那个光头纹身男一动不动，像一尊雕像。
苏荆看着顾惊鸿。
这个女人比她还小一岁，却已经是顾家实际上的二号人物。顾家老爷子顾岳山这两年身体不好，大少爷顾惊澜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，真正撑起顾家的是眼前这个女儿。海门江湖上提起顾惊鸿，用的词是“像她爹”——在九姓的世界里，这是对一个女儿最高的评价。
“你想合作。”苏荆说。
“我在考虑。”
“考虑什么？”
顾惊鸿弹掉烟灰。
“今天你当众说，谁跟你做生意不必看苏家脸色。这句话，说给九姓听的，也是说给苏衍听的。”她把烟叼在嘴上，嘴角微微一偏，“但漂亮话谁都会说。我要看的是，你到底拿什么做。”
“所以？”
“所以我要验货。”
顾惊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，展开，递过来。
苏荆接过。
是一张货运单。发货地是东南亚某个她没听过的小港口，收货地是海门。货物名称一栏写着“建材”，重量两吨。日期是三天后。
“三天后这**靠港。”顾惊鸿说，“本来这批货要走三号仓库，苏衍的渠道。但今天下午苏衍给我打电话，说最近风声紧，码头查得严，让我另找门路。”
苏荆抬起头：“风声紧？”
“借口。”顾惊鸿说，“他在试探我。你当众削了他的面子，他想看看九姓里谁会第一个站到你那边。我如果把这批货转到七号仓库，就等于公开跟你苏荆站在一条线上。”
“所以你犹豫了。”
“不是犹豫。”顾惊鸿把烟头扔在地上，用靴尖碾灭。“我是生意人。**这种事，要看值不值得。”
她指了指苏荆手里的货运单。
“三天后，船到港。这批货你接得了，不出事，以后顾家从这条线过来的货，全走七号和九号。利润三七分，你七我三。”
苏荆低头看着那张单子。
建材。两吨。
她抬起头。
“货到底是什么？”
顾惊鸿笑了。
那是苏荆第一次看见她笑——不是灵堂上那种端着茶杯的、礼貌性的弧度，而是一种真正觉得有意思的笑。
“我就知道你会问。”顾惊鸿说，“单子上写的建材。实际上——”
她从苏荆手里抽回那张单子，掏出打火机，啪一声点燃。
火苗**纸角，迅速往上蔓延。
“货是什么，你接的时候自然会知道。”
货运单在她指间烧成一团灰烬，落在地上，被海风吹散。
“接不接？”
仓库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老六从角落里站直了身子，烟头掉在地上他都没察觉。他的眼睛在苏荆和顾惊鸿之间来回转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苏荆看着地上那摊灰烬。
她想起苏仲远留给她的那张纸条。四个字。别输。
然后她想起今天下午，苏二夫人隔着铁门看她的那个眼神。想起苏衍在灵堂上说的第一句话——“苏荆不能进这个门。”想起过去二十三年，她站过的所有门外。
“三天后。”苏荆说，“船几点到？”
顾惊鸿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凌晨两点。潮水最高的时候。”
“货要在这里停多久？”
“当晚就得走。天亮之前必须出港。”
“我的人手不够。”
“那是你的问题。”
苏荆沉默了两秒。
“接了。”
顾惊鸿看着她，脸上的笑意没有收，但眼神变了。那种打量猎物的目光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——像是棋手遇到了值得认真的对手。
“有种。”她说，“苏仲远当年接第一单生意的时候，也是这句话。”
她转身往门口走。光头纹身男立刻侧身让开。
走到卷帘门前，顾惊鸿忽然停住。
“对了，有件事忘了告诉你。”
苏荆看着她。
“苏衍今天下午不止给我打了电话。他给九姓里所有沾码头生意的人都打了。方家、段家、应家，全打了。”顾惊鸿回过头，“说的都是同一句话——风声紧，码头查得严，让各家另找门路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就是，三天后不止我一**要靠港。至少有四家的货，同时被苏衍从三号仓库踢出来。”
顾惊鸿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苏荆，你哥在逼他们选。要么找你，要么断货。他把整个海门的码头生意，一把推到你面前了。”
她弯腰钻出卷帘门，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。
仓库里只剩下白炽灯泡嗡嗡的电流声。
老六从角落里走出来，脸色很难看。
“你不该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三天后到的不止顾家一**。苏衍把四家的货同时踢出来，他是算好的。他知道你人手不够，知道你吃不下这么多货。他就是要看你出洋相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什么都知道，还接？”
苏荆没有回答。
她走到仓库门口，从卷帘门下面望出去。海门的夜是铅灰色的，码头上集装箱层层叠叠，像一座沉默的迷宫。远处海面上有一艘货轮正缓缓进港，桅杆上的灯一明一灭。
“老六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附近有多少像你一样的人？”
老六愣了一下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在码头上混了十年以上，有本事，但没人用的人。应家不要的，苏家不要的，九姓挑剩下的。”
老六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多了。”
“够不够接下四家的货？”
老六的眼睛慢慢睁大了。
“你疯了？”
“你就告诉我够不够。”
老六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低头算了算，又抬起头看了看仓库外面那片黑沉沉的码头，像在估算什么。
“人够。但——”
“那就行。”
苏荆转过身，走回灯光下。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翻到一个号码，拨出去。
响了三声，对面接了。
“方律师。是我，苏荆。”
电话那头说了什么。
“我需要你帮我查点东西。三天之内，海门海关的排班表。不是正式的，我要他们实际的排班。”
对面沉默了一下，然后说了几句话。
“多少钱都行。”苏荆说，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她看了一眼地上那摊灰烬。
“东南亚最近有没有出过什么事？跟建材有关的，或者——跟两吨货有关的。”
挂了电话，苏荆发现老六正看着她，眼神复杂。
“你真的跟**不一样。”他说。
“这是今晚第二次了。”
“不一样在哪儿？”
老六想了想。
“苏老板做事，走一步看三步。但他不会把自己放到棋盘上。”他把烟头掐灭，“你不一样。你第一步就把自己押上去了。”
苏荆没说话。
她走到那堆空木板箱前面，坐下来，把脚上的泥在木箱边缘蹭掉。
然后她开始想。
四家的货。顾惊鸿的，还有方家、段家、应家的。苏衍一通电话，把四家同时踢给她。这是一道考题——不是苏衍一个人的考题，是整个九姓的。她接住了顾惊鸿，等于在九姓面前立了一面旗。但如果她接不住其他三家，这面旗就会变成笑话。
人手。老六说有。
但光有人手不够。她需要别的东西。
三天。
苏荆抬起头，看见仓库角落里堆着一卷脏兮兮的防水布。布上面印着褪色的字——“苏记”。
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站起来。
“老六，帮我找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霍七。”
老六的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。
“霍七？霍家的霍七？你找他干什么？”
“他是码头上最好的刀。”苏荆说，“三天后，我需要一把刀。”
老六张了张嘴，想说这个人不是好惹的，想说霍家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，想说你一个刚拿到两个仓库的女人凭什么去请霍家的刀。
但他看了看苏荆的脸，什么都没说。
那不是一个刚拿到两个仓库的女人。
那是一个把棋盘掀了的人。
“什么时候要？”
“明天。”
老六点了点头，把烟头弹出去，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，落进远处的积水里，嗤的一声灭了。
苏荆走出九号仓库的时候，雨又开始下了。
细密的雨丝在钠灯的黄光里织成一张网，把整个码头罩住。她站在仓库门口，看着这片属于她的地盘——生锈的铁皮、坑洼的水泥地、堆成山的空集装箱，和远处黑沉沉的大海。
她的码头。
她撑开伞，往雨里走去。
手机又震了。
两条短信。第一条是方知行的。
“海关排班表明天送到。东南亚的事：十天前，邦加岛海域一艘货轮被海警**。官方通报：**建材。实际货物：不明确。船主已释放。船名——‘兴隆号’。”
苏荆停下脚步。
兴隆号。顾惊鸿那张货运单上写的，就是这三个字。
她打开第二条短信。
陌生号码。没有署名。
“苏小姐好手段。霍家霍七，明晚八点，码头老地方见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。
“顺便说一句。你哥今天不止打了四家电话。是五家。”
苏荆盯着屏幕。
雨水打在手机屏幕上，模糊了字迹。
她站在雨中，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，往码头的更深处走去。身后，九号仓库的灯光在雨幕中变成一团模糊的黄晕，像一只半睁的眼睛，注视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港口浓重的夜色里。
海风从洋面上吹过来，带着盐、铁锈和一种说不清的、危险的气味。
三天后，这里会迎来四**。
而她只有一个人。
和一个刚收的、断了半截小指的老码头。
和一把还没见到的刀。
苏荆握紧伞柄，继续走。
她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