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棠记

巴的小脸，忽然哭了。她哭了很久，周妈没有劝她，只是坐在床边，给她掖了掖被角。
"给孩子起个名吧。"
林晚棠看着窗外，天津的夏天很热，蝉鸣声此起彼伏。她想起上海的海棠花，想起顾公馆的月色，想起那个在雨夜里消失的男人。
"叫念棠吧。"她说，"顾念棠。"
周妈没有问那个"顾"字是什么意思。
月子里，林晚棠花光了最后两块大洋。她抱着念棠，站在周**院子里，看着天上的云。
"我得找份活计。"
"你刚出月子，身子还虚着。"
"等不了了。"
她去了南市的纱厂。工头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"会什么？"
"我会针线。"
"纱厂要的是挡车工，不是绣娘。"
"我可以学。"
工头摆摆手，让她进去了。
纱厂的机器轰鸣声很大，林晚棠第一天上班，手指就被梭子划破了三道口子。她咬着牙，把血往衣襟上擦了擦，继续干活。
同组的阿姐们看她细皮嫩肉的，都不看好她。"这模样，撑不过三天。"
她撑过了三天，撑过了三个月，撑过了三年。
三年里，她的手指从细嫩变得粗糙，指腹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。她学会了修机器、接断线、甚至能在轰鸣声里听出哪台机器要出毛病。
念棠三岁那年，林晚棠辞了纱厂的工作，去了一家裁缝铺当学徒。
师傅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裁缝，姓陈，早年给宫里做过衣裳。他看了林晚棠绣的海棠花样，愣了半天。
"这针法，谁教你的？"
"我母亲。"
"***是个有见识的人。"陈师傅说，"留下吧。"
林晚棠在裁缝铺学了两年。她学会了量体、裁剪、盘扣、刺绣。她的手指上又添了新的茧子——针茧，比纱厂的茧子更细、更硬。
**十九年春，陈师傅把裁缝铺的钥匙交给了她。
"我老了，眼睛花了。"陈师傅说，"这铺子，以后是你的了。"
林晚棠站在"陈记裁缝铺"的招牌下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找人做了一块新招牌——"晚棠记"。
开业那天，周妈带着念棠来了。四岁的念棠穿着林晚棠做的小旗袍，藕荷色的缎子，上面绣着一朵海棠。
"娘，这花真好看。"
"这叫海棠。"林晚棠蹲下来，帮女儿理了理衣领，"是娘最喜欢的花。"
"那爹爹也喜欢吗？"
林晚棠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"爹爹……"她看着街对面的梧桐树，叶子已经绿了，"爹爹也喜欢。"
念棠眨眨眼睛，没有再问。
那天晚上，林晚棠在灯下算账。"晚棠记"开业一个月，接了十七单生意，赚了四十八块大洋。除去房租和材料钱，还剩二十块。
她把钱收好，打开抽屉，取出那只绣了一半的海棠花小衣裳。五年了，她一直没有绣完。
窗外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。
她把小衣裳放回抽屉，锁好。
**十九年夏，一封来自上海的信送到了"晚棠记"。
信封上印着烫金的字：顾氏慈善舞会筹备处。
林晚棠拆开信，里面是一张请柬和一份订单——顾氏慈善舞会诚邀"晚棠记"为舞会定制礼服，酬金五百大洋。
她看着"顾氏"两个字，看了很久。
念棠从门外跑进来，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，"娘，周奶奶给我买的！"
林晚棠把请柬折好，放进抽屉。
"棠棠，"她说，"娘要带你出一趟远门。"
"去哪儿？"
"上海。"
念棠歪着头，"上海有糖葫芦吗？"
"有。"林晚棠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，"上海什么都有。"
舞会·重逢
**十九年夏，上海。
顾氏慈善舞会在和平饭店举行。水晶吊灯从穹顶上垂下来，照得满堂生辉。留声机里放着爵士乐，穿洋装的先生们和穿旗袍的**们端着香槟，在舞池里旋转。
林晚棠站在角落里，手里牵着念棠。
她穿了一身淡青色的旗袍，是自己设计的。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密的缠枝海棠，用的是苏绣的针法，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她的头发挽成了一个低髻，插着一支银簪子——那是她唯一剩下的首饰。
念棠穿着一身小洋装，是周妈照着画报上的样子做的。她的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，辫梢系着藕荷色的丝带。
"娘，这里好漂亮。"念棠仰着头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"嗯。"
"那个灯，比咱家的灯泡大好多。"
林晚棠笑了笑，把目光移向舞池。
她看着舞池里的人群，心里有些恍惚。五年了，上海还是上海，繁华、喧嚣、纸醉金迷。只是她已经不是那个站在顾公馆偏厅里、手足无措的林晚棠了。
"林小姐？"
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过来，是顾氏的总管，姓刘。他看了看林晚棠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