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出城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她从来不在这种时候敲门。天机阁的人，从入行那天起就学会了在别人最不需要的时候出现，因为真正重要的情报，从来不会在对方准备好的时候到来。，头发一丝不乱，但眼底有血丝。叶凌霄注意到她进门时罗盘已不在袖中，从她进门开始就不再看他，也不看桌上摊开的玉简。她只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注意力扫过室内的每一样东西，确认没有第三双眼睛。“收拾东西。立刻。”，翻身便起。他没有问为什么，只是把玉简纳入怀中，抓起桌上那半壶冷茶灌了一口。云四娘将一个包袱塞进他手里，动作很快，快到他几乎没看清她是什么时候从门后拿出来。“里面有三天干粮，一套换洗衣衫，一块天机阁特制的身份令牌——只能撑十二个时辰，过时就自己烧掉。还有你姨娘留在天机阁的一样东西。什么东西？别问。快走。今天早晨天还没亮，天马帮的探子混进了昨晚的春宴。至少三个。两个在酒客里，一个装成琴师。你从雅间出来时他们已经盯**了，梅若雪的禁制替你们遮了半刻钟，是我把她给你的玉简先一步封了灵气外溢。现在他们还在逐一排查二楼以上所有的房间，但最多再有一炷**夫就会搜到你这里。斩情使应该是把你的灵根特征描述给了他们，他们带着灵犬。”，又回头：“你呢？我是天机阁的云四娘。我在这里住店、收情报、画灵图，是受雇于醉仙楼的正经营生。你出城之后，去城北五里铺，找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。树下埋着一口棺材——不要开棺。把这张符贴在棺材盖正中的铜环上，等一炷香。若符纸自燃，就沿着槐树往正北走三里，会有一个姓田的瘸腿老头牵着一匹铁青马在等你。把令牌亮给他，他会带你走官道。令牌一出，天马帮的探子至少慢你半日。”，符是黄纸朱砂绘就，寻常得和凡俗道士驱邪所用没有半点区别。但他触手的瞬间，体内的佛元轻轻一震——这符纸内封着一道极其微弱的灵气，像一根被拉直的蚕丝，极细，却不断。。她站在窗边，月色从她背后打进来，看不清表情。她的罗盘不在袖中——他没有问它去了哪里，但她递符给他时，指尖动了动，仿佛想去碰他的手背，又收回去了。“你姨娘年轻的时候，”她说，“在金陵一间茶馆，请我喝过一壶茶。我没给钱。现在我还了。”。他推门而出。。醉仙楼的灯笼已经全熄了，只有厨房方向透出微弱的火光。叶凌霄没有走正门，绕过后厨的柴房，翻过院墙，落入一条窄巷。巷子尽头是一条干涸的水渠，春汛未至，渠底铺满枯叶。
他沿着水渠向北跑了三里。出城时没有遭到盘查——但他在距离城门百步远的暗处蹲下系鞋带，数到四辆天马帮的铁轮货车停在城门口。拉车的不是普通骡马，而是头生双角的妖兽，瞳孔赤红如炭，在黎明前的薄雾里喷出一股股白气。两个身着青衣短打的人在车旁巡行，胸口绣着一匹仰首展蹄的黑马——天马帮的标志。
他们没有拦他。他出城时天已破晓，几个起落后，他登上一道野坡。俯瞰下去，洛阳城在晨雾中像一枚被随手搁在水墨画边角的旧铜钱，轮廓模糊，边缘磨损。他蹲下身，以指为笔，在坡顶的浮土上画了一条线。线的左侧是洛阳，线的右侧是山。
他越过线，没有回头。
五里铺的那棵老槐树很好认。树干被雷从中劈开，裂成两半的树身呈焦黑色，新生的枝条从焦木的缝隙里挣出一簇油亮的绿叶，像朽骨抽芽。树下果然有一口棺材，棺盖闭合，铜环锈迹斑斑。叶凌霄按云四娘所说的，将符纸贴在铜环上。符纸先是静止，随即无火自燃，火焰是青色的，吞符，不灼棺木，烧到最后一角时轻轻一晃，像有人在风里点了点头。灰烬撒在棺盖上，摆出一个无形的箭头，指向正北。
他按方向又走了三里，看见一株被风吹斜的老榆树下，站着一个须发斑白的瘸腿老头，牵着一匹骨架宽大的铁青马。老头左腿齐膝而断，接了一截绣铁为骨、老藤缠肉的假肢。密麻的铜绿从铁骨节缝里渗出，每走一步，假肢陷入土中三分。他没有向叶凌霄行礼，只伸出手：“令牌。”
叶凌霄取出那枚玉牌递过去。老头翻来覆去看了三遍，还回来时，忽然抓住叶凌霄的手腕。那只手枯瘦如铁爪，虎口满是老茧，不是握锄头磨出来的茧，是握刀握出来的。他压低声音，唇未张而语先至，竟是一口纯正的聚音成线：“快马加鞭不进站，明天日落前送你过伊水。若路遇盘查，你且伏在马上装病。马背上预先洒了半坛老醋，能糊弄灵犬的鼻子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令牌，是云四娘亲手交给你的？”
“是。”
老头沉默片刻，松开他手腕，翻身上马，动作利落得不像是缺了一条腿的人。“她从不主动给外人令牌。坐上马车，从现在开始不要开口说话。”
铁青马扬蹄，马车驶上官道。洛阳在身后越来越远，晨雾将那座城的轮廓浸泡成一团灰色的影子，再看不清城门楼上悬着几盏灯。
官道上的天马帮车辆比昨日更多。每隔三五里就能见到一辆铁轮车，车辙深刻，显然满载货物。叶凌霄伏在车篷内，透过帘缝数了数——出城三十里内，至少经过了六批天马帮的车队。每一批队伍的押车人都在胸口绣着同样的黑马标志，腰悬弯刀，刀柄上刻着细密的符文。
这不是普通的运货。这是调兵。天马帮在集结兵力。目标不是洛阳，是伊水以北——那个方向三日内脚程可达的地方只有两处：越山剑派和清虚宗。
车行一日一夜。次日黄昏，伊水在望。老头将马车停在一处废弃的渡口边，指着对岸：“过了伊水就是越山剑派的地界。天马帮的手暂时伸不过去。我只能送你到这。”
叶凌霄下车，刚踏出一步，身后马蹄声骤起。
不是一匹。是十匹以上。马蹄声里裹着金属刮擦的锐音——那是天马帮的铁骑，马蹄铁是特制的，每一块都刻着追踪符文，能在十里之内锁定特定的灵气波动。云四娘在他身上贴的那道符已经过了十二个时辰，失效了。
“上马。”车夫忽然说。
“你的马跑不过——”
“上马。”他把缰绳甩给叶凌霄，翻身下车，走向渡口边一座早已坍塌大半的河神庙。庙里供着的河神像只剩半截身子，头颅歪在一边，额心嵌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铁钉。他蹲下身，左手按住神像底座的一块青砖。他的假肢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——铁骨与地面的撞击不再像步子，而像某种机关在咬合。
“我是天机阁的暗桩，代号瘸子。”他头也不回，“在洛阳城外钉了十九年，等一个能用令牌的人。你是第一个。去，别让云四**令牌白费。”
叶凌霄翻身上马。铁青马撒蹄狂奔，蹿向渡口唯一的渡船。船家正手忙脚乱地解缆绳，那匹马已凌空跃起，重重砸落在船板上。船身剧震，叶凌霄回头，河神庙的方向忽然亮起一团极其刺目的白光，像一道滚雷贴着地面炸开。那道光吞没了渡口，吞没了庙宇残垣，吞没了岸上所有追兵的嘶喊。
船顺流而下。伊水如带，暮色渐合。身后的岸上，冲天火光中，一个单腿的人影拄着铁拐立于烈火之中，久久没有倒下。
叶凌霄没有呼喊。他把那枚令牌握在掌心，牌上刻着两个字：“云渡”。铁青马低头舔了舔他的手腕，缰绳上有一股淡淡的焦味，像隔夜香炉里最后一炷香的灰烬。
他回头望去，伊水的渡口已经远成一条细线，火光在水天相接的地方倒映出一道金色的裂痕，仿佛天空被烧开一条缝，又迅速被河水缝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