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一、寒门惊变
大衍历永安十七年，江南道临川县，连下了三天的雨。
沈令仪站在自家院子的屋檐下，看着雨水顺着破瓦片淌下来，汇成一道浑浊的水流，漫过青石板的缝隙，浸湿了她脚上那双已经磨破了底的布鞋。
她今年十五岁，身量尚未完全长开，却已经比同龄的女孩高出半个头。一双眼睛生得极好，狭长微挑，瞳仁漆黑如墨，看人时目光沉静而专注，不像个少女，倒像个已经历过风霜的成年人。
"令仪，进来。"屋里传来父亲沈怀远的声音，沙哑而疲惫。
沈令仪转身推门进去。屋内光线昏暗，一盏油灯如豆，映着床上那个形容枯槁的男人。沈怀远曾是临川县的县丞，正九品下的小官，管着一县的户籍赋税，虽算不上显赫，却也衣食无忧。三个月前，新任县令到任，不过半月便查出账目上的亏空，一纸公文将沈怀远下了狱。
沈家变卖了田产宅院，四处打点，才将人从狱中救了出来。人是出来了，可身子已经垮了。狱中受的刑伤加上风寒入骨，沈怀远连日高烧不退，咳血不止。
"爹。"沈令仪在床边坐下，伸手探了探父亲的额头，烫得吓人。
沈怀远艰难地撑开眼皮，看着女儿，浑浊的眼中浮起一丝愧疚："令仪，爹……怕是不中用了。"
"别说这样的话。"沈令仪的声音很轻，但很稳，"我已经托人去请城东的张大夫了，明日便能来。"
沈怀远摇了摇头，枯瘦的手从被褥下伸出来，抓住女儿的手腕，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："你听我说……爹有件事，一直没告诉你。"
他的呼吸急促起来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："那笔亏空……不是爹的。是县令周德海自己的。他到任之前便亏了库银，嫁祸于我……我手里有证据，藏在……藏在老宅书房的夹壁里……"
沈令仪的手微微一颤，但面上不动声色："什么证据？"
"一本账册。"沈怀远的声音越来越弱，"是周德海在前任任上贪墨的铁证……你拿着它，去找……找御史台……"
话没说完，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，沈令仪连忙扶他侧身，一口暗红色的血喷在了枕头上。
那天夜里，沈怀远没能撑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