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第一章 · 骨灰还热着
老冯把手机放在她工作台上的时候，沈眠正在给一个老**画眉。
左手边的骨灰盒还在往外散热气——刚出炉的，家属说要趁热装，老冯说再等等，等凉透了。那股热气混在殡仪馆常年不散的****味道里，多了一层不该属于这里的东西：温度。
手机屏幕亮着。一张婚礼请柬，粉金色底，烫白的字，电子请柬翻页效果做得很流畅，第一页是一张合照。新**头微微侧向新郎，笑得刚好露出八颗牙齿，婚纱是V领，锁骨下面有一颗小痣。沈眠认识那颗痣——她们一起泡澡的时候她用手指戳过，说你看我们连痣的位置都是反的，你是左边我是右边。
许星瑶。江屿白。日期是十一月十七号。
她的生日。
她手里的眉笔没停。老**的眉毛是前几年纹过的，深蓝色，眉尾因为皮肤松弛往下掉，和原本的眉骨位置对不上了。她用卸妆棉蘸了卸妆油，沿着纹路轻轻擦，擦到一半发现脱妆的速度比她估计的慢——这老**纹眉那年大概四十出头，不知道进了什么美容院，色料打得太深，年深日久渗进真皮层了。她把卸妆棉换成了棉签，一根一根蘸油往眉毛根部渗。
眉毛卸完，她用浅灰色的眉笔重新画，手悬空，手腕一动不动，手指带动笔尖，从眉头往眉尾走。每根眉毛按照毛流方向一根一根填，不是涂，是画。活着的人的眉毛是一根一根长的，死人也要一根一根长回去。
左眉画完。右眉画到一半，手机屏幕自动灭了。她没按亮。她用左手把手机推到工作台左边——离骨灰盒大概一个手掌的距离，然后继续画右眉。
老**的皮肤在化妆灯下呈现出一种蜡**的透明感，脸颊凹陷的位置她用深一色的粉底做了阴影，让颧骨的轮廓柔和一点。粉底刷和皮肤接触的时候发不出任何声音——不是她的手法有多轻，是死了三年的皮肤角质层已经不会再吸附油脂了。刷子上的粉是被她一点一点压上去的，像往墙上拍腻子。有的位置皮脂腺退化比较明显，**不均匀，她得多压两遍。
眉毛画完。她把遗体扶正——肩胛骨在停尸冰柜里压了三天，右边肩部位置偏低，她把手探到遗体背后，手指从肩胛骨下缘伸进去，用指节顶住骨头的边缘往外托，同时左手把寿衣的领口往上拉，调整到两边锁骨在同一水平线上。寿衣是立领的，家属自己买的，不是殡仪馆的制式寿衣，真丝的，深蓝色底上绣着暗金色的寿字团纹。她把领口的扣子系上，系到最上面一颗的时候发现右边领尖比左边高了大概两毫米。不是寿衣的问题，是遗体在冰柜里侧躺的时间太长，右侧颈部肌肉的僵硬程度高于左侧。
她解开了最上面那颗扣子，用两根手指捏住领子两边，重新对齐，系上。这次对了。
然后她盯着那个两毫米看了很久。久到老冯以为她走神了，清了清嗓子。
“这姑娘长得跟你真像。”
她把眉笔放回化妆刷收纳袋里。拉链拉上，从左边拉到头。然后把骨灰盒的盖子拿下来——那骨灰盒也是老**自己挑的，红檀木，盒身浮雕着一只回头望月的白鹤。活人挑骨灰盒的时候会说这个好看那个不好看，死了之后其实什么都看不见了，但她会替他们看见。她每次都多看几眼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老冯站在门口没进来。他在殡仪馆干了三十多年，从火化工做到现在的入殓组组长，带过的徒弟不计其数，能留下来的很少。不是技术问题，是心理问题。有一个干了三个月的小伙子，一天夜里给一个**的女孩子做颅骨拼接，接了大半夜天快亮，结束之后收拾器械，白色的假牙从他手边掉下来，碎了，又听见窗外有人放了很长很长的一声炮仗，他第二天递交了辞职信。还有一个小姑娘，人很拼命，嘴上从不说不干，就是眼眶越来越凹，每天从化妆室出来的第一件事，去洗澡，热水开到底，洗很烫很烫的热水澡。
沈眠是他见过的第一个。她从来不喊烫。
入殓室在殡仪馆走廊尽头最后一个房间，门上没**，挂着也不行，没人愿意看见自己的亲人被推进一个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