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死在她们都没有来的那一夜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而是又冷又密，贴着荒原一层层压下来。碎瓦、断墙、**，全被雨水泡得发黑。，胸口插着一杆黑铁长枪。。，想伸手去拔，右臂却早已经没了知觉。左肩骨头碎得厉害，稍微一动，疼意就顺着脊骨往上窜。。。，底下只剩碎石和冷水。。，也有被他临死前拖下水的。，忽然笑了一声。，喉咙里却全是血腥味。，是真硬。，命脉断过，修为废过，被人当狗使唤了半辈子，居然还能撑到今天。。
他低下头，掌心里还攥着一枚护身玉。
玉裂了。
裂纹从中间一路爬开，像一条细细的伤口。
很多年前，有人把这枚玉塞进他手里，说日后若遇险，只要他还在，就一定会来。
陆沉当时信了。
后来他才知道，有些话说出来的时候是真的，忘掉的时候也是真的。
脚步声从远处传来。
踩过泥水，踩过碎骨，一步一步往这边靠近。
不是来救他的。
是来确认他死没死透的。
几个黑衣人提着刀，从雨幕里走出来。为首那人停在三丈外，打量陆沉的眼神，像是在看一条还没咽气的野狗。
“陆沉，还挺能撑。”
“都这样了，还能杀我们这么多人。”
“可惜啊，你这种人，本来就不该活到现在。”
陆沉抬了抬眼。
雨水顺着眉骨往下流，混着血，模糊了半边视线。
“你们主子呢？”
为首那人笑了。
“你都要死了，还惦记这个？”
陆沉没接话。
其实他心里有过很多猜测。
想让他死的人太多了。
不是他这辈子多会惹事，而是他这一生活得太蠢。
蠢到谁缺一把刀，都会先想到他。
姜扶凰欠他一条命。
那年帝都大乱，皇城里杀得血流成河。后来的女帝，那时还只是个被困在局里的公主。
她差点死在那一刀下。
是陆沉挡在她身前。
刀上淬了毒，毒入道基，毁了他半身根骨。
从那天起，陆沉再也不是宗门里那个人人称羡的天骄。
可姜扶凰活下来了。
后来她一步一步登上帝位，身边有了谋臣、将帅、供奉、死士，再没人提起当年替她挡刀的那个少年。
她也没有。
她站得越来越高。
高到偶尔垂眼看他一眼，都像恩赐。
白清雪欠他一身血债。
那位圣地圣女清冷得像天上月，开口时永远不急不缓。
她说，那件秘宝关乎圣地未来，必须拿到。
陆沉就去了。
**他闯了，凶兽他杀了，遗府他夺了。
秘宝最后落进白清雪手里。
而他成了十七州通缉榜上的名字。
那段日子，他白天躲追兵，晚上咳血，睡觉时连眼睛都不敢合死。
他以为白清雪至少会替他说一句话。
没有。
圣地山门紧闭。
白清雪高坐云台，仍旧干干净净，不染尘埃。
她一沉默，所有脏水就都泼到了陆沉身上。
沈知微欠他的，是最疼的一笔。
因为别人或许不知道。
她知道。
当年宗门那桩大案，真正该被问罪的人不是陆沉。
可事情闹大，总得有人站出来扛。
长老们说，为了宗门大局，只能委屈他一回。
“以后会补偿你。”
多熟悉的一句话。
陆沉被押上刑台时，回头看过沈知微一眼。
她站在高处，白衣如雪，指尖微微收紧。
可她没有开口。
鞭子落下来的时候，陆沉才明白，原来一个人真的能眼睁睁看着你碎掉，却还是告诉自己，她有苦衷。
后来他被废修为，逐出山门。
沈知微从头到尾，只说了一句：
“先离开吧。”
先离开。
多轻巧。
像他被抽断的不是骨头，只是一截不合适的树枝。
裴云姝欠他一场前程。
裴家和陆家有婚约。
那些年，他替裴云姝挡过明枪，也替她接过暗箭。
后来一处大机缘出世，本该是他重塑根基的机会。
裴云姝说，她比他更需要。
她没有哭，也没有逼他。
只是站在那里，眼尾有一点红。
陆沉心软了。
于是机缘给了她。
等他失势，裴家第一个退婚。
婚书被送到他面前时，裴云姝没有来。
来的只是一个管事。
那管事说：“小姐也是为大局着想。”
陆沉当时听完，只觉得好笑。
原来每个人都有大局。
只有他的命，永远不在局里。
还有苏晚。
从小一起长大的人，最知道哪句话最能伤人。
她怕黑时，是陆沉**给她送灯。
她被人欺负时，是陆沉替她打回去。
她想入宗门，陆沉把自己的名额让给她。
可后来有人设局，她信了。
她说陆沉变了，说他功利，说他再也不是小时候那个会护着她的人。
陆沉解释过。
一次，两次，三次。
后来就不解释了。
因为苏晚看他的眼神，比那些追杀他的人还伤人。
她不是不知道疼。
她只是不觉得陆沉也会疼。
这些账，一笔一笔翻出来的时候，陆沉没有多少恨。
有的只是恶心。
恶心自己上一世，怎么就活成了那副样子。
黑衣人已经走到了近前。
刀锋抬起。
为首那人眯着眼，像是在欣赏他的狼狈。
“陆沉，你这辈子其实不亏。能给那么多大人物铺路，也算你的福气。”
陆沉听完，咳出一口血。
然后笑了。
“福气？”
他撑着断墙，慢慢站起来。
胸口那杆长枪随着动作晃了一下，血顺着枪杆滴落，在脚边积成一小滩暗红。
几个黑衣人脸色变了。
他们没想到，都到这地步了，陆沉居然还能站起来。
陆沉抬手，握住枪杆。
掌心打滑，全是血。
他却一点一点，把那杆黑铁长枪从胸口拔了出来。
疼。
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可他忍住了。
“我这辈子最大的错。”
陆沉抬眼看向他们，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就是把你们这些人说的话，当真了。”
话落，他猛地往前扑去。
雨幕里，枪影掠过。
最前面的黑衣人被砸得倒飞出去，撞在断墙上，半天没能爬起来。
第二人刚要出刀，陆沉已经抓住他的衣领，把人拽到身前，枪锋直接贯穿喉骨。
第三人想退。
陆沉没有给他机会。
哪怕丹田空了，哪怕经脉碎了，哪怕再动一下都是在烧自己的命。
他还是把那人钉在了墙上。
剩下两人终于慌了。
“杀了他！”
“快！他撑不住了！”
刀光一前一后斩来。
陆沉没躲。
他也躲不开了。
一刀砍进后背，一刀划开肋下。
锋刃入体那一瞬，他只是闷哼了一声，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一步。
又一步。
最后，他抓住为首黑衣人的刀，任由掌心被割得血肉模糊，死死盯着那人的眼睛。
“她们呢？”
黑衣人喉结动了一下。
陆沉问：“姜扶凰来了没有？”
没人答。
“白清雪呢？”
黑衣人眼神闪了一下。
“沈知微呢？”
还是沉默。
“裴云姝呢？”
雨声更重。
陆沉笑意慢慢淡了。
“苏晚呢？”
这个名字问出口的时候，他自己都觉得讽刺。
还问什么呢？
答案不是早就摆在眼前了吗？
一个都没来。
姜扶凰忙着她的帝路。
白清雪顾着她的圣名。
沈知微守着她的大局。
裴云姝脱不开她的家族。
苏晚……大概还在恨他。
他为她们流过血，断过骨，赔过命。
可今夜，他要死了。
她们一个都没来。
这件事到了最后，反倒不让人意外。
陆沉忽然不想再问。
他松开手，任由那柄刀刺得更深一些，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掌心。
这双手替太多人拼过命。
唯独没替自己争过一回。
真贱。
“陆沉，跪下。”
黑衣人厉声喝道：“我给你个痛快。”
陆沉抬眼。
雨水从他眼角滚下去，带着血，像一道暗红的线。
“跪？”
他声音沙哑，却很稳。
“我这一世，跪得够多了。”
“求她看我一眼。”
“求她信我一句。”
“求她别把我当成随手可丢的废物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自己都笑了。
那笑声很低，也很冷。
“现在想想，***脏。”
黑衣人脸色一变。
陆沉却已经抬起长枪，狠狠捅进脚下大地。
体内最后一点本源精血，被他尽数点燃。
“记住。”
“今天不是你们杀了我。”
“是我陆沉，死在自己眼瞎。”
黑衣人终于反应过来，惊恐后退。
“退！”
“快退！”
晚了。
轰——
断墙塌陷。
地面裂开。
血、泥、雨水和**的灵光一起掀上半空。
那几个黑衣人被卷进去，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来，就被吞没在灵光里。
陆沉也被反冲震飞，重重砸回废墟深处。
这一次，他再也站不起来了。
视线开始发黑。
耳边只剩风声、雨声，还有自己越来越轻的心跳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像一盏快灭的灯。
陆沉仰躺在泥水里，看着黑沉沉的天。
这一生，他替太多人活过。
为姜扶凰活过。
为白清雪活过。
为沈知微活过。
为裴云姝活过。
也为苏晚活过。
唯独没怎么为自己活过。
现在好了。
总算要结束了。
没有不甘吗？
有。
当然有。
可比起不甘，更多的是清醒。
他终于看明白了。
有些人不是后来变了。
是他一开始就看错了。
有些债也不是靠等能等来的。
你死了，她们或许会后悔。
你活着，她们却未必珍惜。
陆沉闭上眼，嘴唇动了动。
声音很轻，几乎被雨声盖过去。
“若有来世……”
“我陆沉，绝不再为任何人回头。”
“她们的路，她们自己走。”
“我的命，只归我自己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。
他的呼吸断了。
雨还在下。
天地一片死寂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也许只是一瞬。
也许隔了一世。
陆沉忽然觉得冷。
不是死前那种冷。
而是少年时深秋清晨，窗缝漏风的冷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没有荒原。
没有**。
没有那杆穿胸而过的黑铁长枪。
头顶是旧木梁，身下是硬板床，鼻尖闻到的也不是血腥味，而是一股淡淡的药味。
陆沉怔了片刻。
然后，他慢慢抬手，按住胸口。
完整的。
没有伤。
丹田也还在。
只是修为浅薄得可怜，像一条刚开出来的细溪。
这是他少年时候的身体。
陆沉呼吸停了一瞬。
下一刻，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少女的声音。
清冷，克制，却又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急切。
“陆沉，你醒了吗？”
“我有事找你。”
这个声音，他死都记得。
姜扶凰。
前世后来登临帝位、俯瞰天下的女人。
原来她还在少女时，说话就已经带着那股不自知的命令味道。
陆沉缓缓抬头，眼底最后一点刚醒来的茫然，也彻底冷了下去。
她来了。
而他，也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