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
江阴签判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沿着运河走，大约两百里路。我骑马上路，走了三天。，路两边是冬日的稻田，田里没有庄稼，只剩一茬一茬的稻秆，枯黄枯黄的，立在薄薄的冰碴子里。有时候能看见几只白鹭在水田里走动，细长的腿踩在薄冰上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。第二天拐上了江堤，顺着江岸往西走。长江冬天的水不大，江面灰蒙蒙的，偶尔有一条渔船从雾里钻出来，又钻进去。第三天傍晚，远远地看见了江阴城的城墙。，在长江南岸，江面在这里拐了个弯，水流缓下来，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渡口。城墙不高，青砖砌的，有几个垛口缺了砖，用土坯补上了，看着像打了补丁的衣裳。城门口有个老兵坐在一把三条腿的椅子上打盹，听见马蹄声睁开一只眼扫了我一下，又闭上了。。。两条主街交叉成十字，街两边是店铺，布店、米店、铁匠铺、药铺，铺面都不大，门口挂着写了字的布幡。街上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在叫卖，有个卖鱼的老汉蹲在路边，面前的木盆里养着几条半死不活的鲫鱼，鱼嘴一张一合地吐着泡。。衙门口不大，门前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，门楣上的匾额倒是擦得干净，“江阴军衙”四个字清清楚楚。门口站着两个衙役，一个胖一个瘦，胖的那个手里捧着一把瓜子，一边嗑一边把壳吐在地上。瘦的那个远远地看见我牵马过来，用胳膊肘捅了一下胖的那个。，从怀里掏出吏部的官牒，递了过去。瘦衙役接过去看了一眼，又看了我一眼，然后跑进去了。胖衙役把瓜子揣进袖子里，朝我笑了一下，笑得有些勉强——大概是看见我腰间挂的刀了。，一个穿**的中年人从衙门里急急地走出来，边走边整**。他走到我面前，拱手行礼，腰弯得很低。“下官江阴知县赵汝愚，见过辛大人。”。赵汝愚是个圆脸的中年人，脸颊上两团红，大概是冻的，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，一看就是个老实本分的文官。他引我进了衙门，一边走一边介绍衙里的情况。江阴军管辖三县，驻地在江阴城里，衙门里一共二十几个官吏，管着方圆百余里的赋税、刑名、水利、漕运一应事务。“签判房在这边，”赵汝愚推开一扇门，“辛大人请。”，一张榆木桌子，一把椅子，一个书架子，墙角有个炭盆，炭已经灭了，只剩一堆冷灰。桌面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摞公文，每一摞都有半尺高。最上面一摞的文书边缘已经泛黄，看起来有些年头了。“这些是积压的案牍，”赵汝愚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，“上一任签判调走大半年了，一直没人接手，所以就……攒了这么多。知道了。”我说。，愣了一瞬，连忙说：“辛大人远道而来，要不要先去官舍歇一晚？这些案牍慢慢看不迟。”
“不用，”我把包袱往椅子上一搁，“油灯在哪里？”
签判房里有油灯。我把灯点上，豆大的火苗跳了几下稳住了，在桌面上投出一个昏黄的圈。我把椅子拉过来，坐下，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文书翻开。字是工工整整的馆阁体，密密麻麻，写的是去年秋天一桩水利**——东村的田灌渠被西村的人堵了，两家打了半年，告到军衙，前任签判批了四个字：“责令调解”。然后就压在这儿了。
我又翻开一本。赋税数目对不上，少了一千三百斤稻米，没人查过。再翻一本，是前年冬天批下来的**度牒，需要地方核对僧籍，问了三个县，有两个没回文。再翻一本，军仓修缮的预算报了一年没批。
我一本文一本地翻下去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，赵汝愚又进来过一次，端了一碗热汤面放在桌上，说了句“大人保重身体”，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
我把面吃了。汤是羊肉汤，放了不少姜丝，喝下去胃里暖乎乎的。吃完面继续看公文，看到亥时，油灯的油烧干了，灯芯噗地灭了。我从抽屉里找到半瓶灯油续上，把灯重新点着，继续看。
这一夜，我把积压了大半年的公文全部过了一遍。分门别类，能批的直接批了，不能批的写明缘由，该移交通判的单独归拢，该下县查办的写好批示。写到天快亮的时候，桌上那几摞半尺高的公文已经重新码好了，每一本上都贴着签条——红色是急办，蓝色是待查，**是移送。
窗户纸从黑变成灰，又变成白。公鸡在衙门外不知谁家的院子里打鸣了。我把最后一本文书合上，笔搁在笔架上。
手指僵了，掰开的时候骨节咯咯响了两声。站起来推开窗户。正月的冷风迎面灌进来，带着长江水的潮气。街上已经有人在走动，一个老妪挑着担子从衙门门口经过，担子上是刚摘下来的青菜，菜叶上还挂着露水。
我在窗前站了片刻，关窗，换上那件还没穿过的绿色官袍，洗了一把脸，推门出去。签押房外的廊道上已经有几个小吏在走动了，有人见我出来，慌慌张张地行礼——大概是没想到新来的签判天不亮就坐在签押房里了。
此后在江阴的日子，差不多都是这样过的。
每天卯时起床，先去签押房处理当天的公文，然后去军衙大堂听差，听完了回来继续批案牍。江阴军辖下三个县，户籍田亩赋税水利，大大小小的事都要签判经手。事情不难，但很杂。上午核对赋税数目，下午处理民间词讼，晚上草拟呈报上司的公文，一天很快就过去了。
我不是不会做这些事。祖父在世的时候教过我管账、判案、写公文，他说不管做什么官，这些最底下的功夫都要学会。我当时不明白，觉得这些都是文官的事，跟我没关系。现在才知道祖父早就替我想好了。
衙门里的同僚对我也很和气。除了赵汝愚，还有几个小官吏，见了面都客客气气地拱手，一口一个“辛大人”。他们大概是听说了海州的事——五十骑闯营的事不知怎的已经传到了江阴城里，有人添油加醋，说我一刀砍了七个金兵，又说我能徒手开弓，射出的箭能在半空中拐弯。我听了哭笑不得，也懒得纠正。
只有赵汝愚知道些实情。有一回散衙之后，他请我去他家里吃饭。他家在后街一个窄巷子里，三间瓦房，院子里晒着鱼干，散发着咸腥气。他老婆做了一桌子菜，有条清蒸鲈鱼，一盘炒笋丝，一碗腌笃鲜。
酒过三巡，他忽然问我：“辛大人，你在北方的时候，真的带过兵？”
我说带过。
“打过仗？”
“打过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低头看着自己的酒杯。酒杯里的酒很浅，映着桌上油灯的一点火光。他慢慢抬起头，有些犹疑地开口：“那你怎么……我是说……”
“怎么跑来江阴批公文了？”我替他把话说完了。
他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。
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酒是他家自酿的米酒，比临安驿馆边上那家酒馆的还要淡，喝起来像甜水。
“**让我来，我就来了。”我说。
赵汝愚没有再问。他是个聪明人，知道有些话不该追问。
那天晚上我在官舍里躺在床上睡不着，听着长江的风从窗外刮过去。江阴离长江太近了，夜里能听见江水拍岸的声音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巨大的鼓。
我想起海州林子里的那个晚上。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去赴死的。死在五万金兵的大营里，死在耿大哥帐前，死在王小乙身边。我觉得那个死法配得上我。可是我没死。那支箭擦着我的胸甲划过去了。我不是故意躲开的——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躲。那一瞬间我的身体动了一下，只是动了一下，所以我还活着。
活着，然后坐在这间官舍里，听着长江的水声，批了三个月的公文。
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祖父说的“等”。如果是，我等得到头吗？
我翻身把被子拉到肩膀。先不想了。明天还有一堆公文要批。东村和西村的水利**还没调解完，赋税数目还差一个县没交齐，军仓修缮的批文递上去以后石沉大海，还得再写一封呈文催一催。
我把眼睛闭上了。江水在远处拍着岸，长江夜潮呜咽着来去，像是有人在哭，又像是有人在唱一首调子很长的歌。是那些留在淮水对岸的人唱的歌吗？我不知道。我听了一会儿，然后睡着了。
那是隆兴元年的冬天，我二十四岁，在江阴做签判。每天卯时起床批公文，散衙后沿着江堤走一圈，偶尔停下来看看江水。江水永远往东流，从上游来，到下游去，从来不停。我二十三岁那年闯进金营的时候也这样——带着五十个人，一直往前冲，从来没有回头。
可现在我已经学会了停下来。停下来，等**的调令，等一个打回去的机会。我会一直等下去。我不知道这一等，会是多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