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冰凉的东西，来对抗胃里不断上涌的酸腐的恐慌。
周姨就是这时候进来的。她没有脚步声，像一团灰雾飘到我身后。我猛地转身，刀尖对准她，手臂抖得厉害，刀刃在空气里划出细碎的战栗银光。
“别过来！”我的声音劈了，尖利得不像自己的。
她停下，目光落在刀尖上，又缓缓移到我的脸上。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，第一次有了点细微的松动，像是冰面裂开一道缝。她没有后退，反而向前一步，刀尖几乎要戳到她深灰色的制服前襟。
“**，”她声音很低，平直里透着一丝奇异的疲惫，“您觉得，一把刀能改变什么？”
我喉咙发紧，说不出话，只是死死盯着她。
她垂下眼，从围裙口袋里，不是掏出什么武器，而是拿出一个厚重的、边角磨损的牛皮纸文件袋。她把它放在冰冷的料理台面上，推到我面前，正好隔在我和她之间，也隔开了那颤抖的刀锋。
“看看吧，”她说，“看看先生这些年，是怎么过来的。”
我目光警惕地在她的脸和文件袋之间移动。最终，另一只空着的手，慢慢松开紧握的料理台边缘，指尖碰到粗糙的纸袋。打开，抽出的是一叠厚厚的病历、化验单、影像报告。纸页泛着陈旧的**，边缘卷曲，散发着医院档案室特有的、混合着灰尘和消毒水的沉闷气味。
胃癌IV期。多处转移。肝、肺、淋巴结。手术记录：胃部次全切。化疗方案，一次，两次，三次……密密麻麻的用药记录，副作用栏里填满了“剧烈呕吐”、“重度骨髓抑制”、“不可耐受”。疼痛评估量表上，那些代表疼痛等级的勾，一路攀升到最高点，旁边是医生潦草的签字和不断加重剂量的镇痛药名称。最新的一页，是两周前的，血红蛋白低得吓人，白细胞计数几乎为零，诊断意见后面跟着四个冰冷的印刷体字：临终关怀。
我的手指捻过那些纸，很凉。有些单子上有暗褐色的斑点，像是干涸的血，或者……呕吐物。我的视线开始模糊，不是眼泪，是一种生理性的眩晕。胃里那阵痉挛又来了，这次带着钝痛。这些纸的重量，似乎比手里的刀还要沉。
“先生是真病，”周姨的声音贴着病历纸传过来，闷闷的，“也是真的快死了。”她停顿了很久，久到我以为她说完了，她才又开口，声音更轻，几乎被厨房冰箱低沉的运转声吞没，“但他想保护你。”
刀，“当啷”一声掉在瓷砖地上，弹跳了两下，滚进料理台下的阴影里。我没有去捡。保护我？用一纸契约把我拖进这个坟墓一样的地方？用那张写着我的名字、疑似胃癌的CT报告？我扯了扯嘴角，想笑，却只发出短促的气音。不信。每一个字都不信。
但我没有再试图冲向门口。那两尊石像还在外面。监控的红点在暗处闪烁。
夜深得像墨。确认周姨房间没有动静，那两个监视者一个在楼下打盹，一个在门外徘徊后，我溜上了二楼。书房的门锁是老式的黄铜弹子锁，撬开它，用我从工具间摸来的细铁丝和一根**，花了将近半小时。手心全是汗，滑得捏不住。每一次铁丝刮擦锁芯的细微声响，都像惊雷炸在耳边。
门开了，一股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涌出。我没开大灯，用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照亮。书房很大，书柜顶天立地，塞满了精装书，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。我没有去翻书。我的目光被书桌后面，那面挂着厚重天鹅绒帷幔的墙吸引。直觉像冰锥，扎着我的太阳穴。
我走过去，手指碰到冰冷的绒布，用力拉开——
光。手机的光照上去的刹那，我呼吸停了。
满墙的照片。大大小小，密密麻麻，用图钉固定，有些甚至重叠在一起。全都是我。我在医院缴费窗口前焦急排队的样子。我在便利店啃着冷面包当晚餐的样子。我深夜守在妹妹ICU病房外，把脸埋在手心里的样子。我走进那家律师事务所咨询债务问题的样子。最后几张，是我踏进陆沉舟病房前，在走廊里对着窗户深呼吸，努力挺直脊背的样子。
照片的角度大多是**，有些清晰，有些模糊，时间跨度至少有半年。我像一只被钉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