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七号房的规矩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焊着手指粗的钢筋。外面的光透进来，在地面上切出一块惨白的长方形。。，没有动，只是闭着眼，耳朵在工作。。七个人的呼吸声，频率、深浅、节奏都不一样。最里面的熊哥呼吸最慢，每分钟十二次，稳定得像节拍器。上铺有个人在打鼾，但鼾声不均匀，每隔十几秒会断一下，说明没真睡着，在装。。床板吱呀，被褥摩擦，每个人翻身的角度和力度都在透露信息。靠门的上铺那个人翻身最多，平均三分钟一次，焦虑。靠窗的下铺那个人几乎没有翻身，睡得死，或者心理素质极好。。，浓淡适中，不是今天沾上的，是长期接触渗透进皮肤纤维的气味。说明他在监狱的运输队干活，而且是常驻。。不是同一个牌子，至少三种。最淡的是过滤嘴香烟，最浓的是手卷烟丝。靠门的下铺那个人身上烟味最重，指甲发黄，是老烟枪，在这种禁烟的地方还能抽烟，说明有关系。。。，四张上下铺，布局紧凑但有序。每一张床铺上的物品摆放都在说明主人的性格和地位。。这是整个牢房里最好的位置——背靠墙，视线覆盖整个房间，面对铁门，第一时间看到来人。他的褥子比别人的厚，枕头是自带的，毛巾挂在床头，整齐叠成方块，边角没有毛边。牙刷是新的，牙膏不是监狱配发的大桶装，而是一个品牌货。拖鞋放在床下，鞋头朝外，左右分开放，间距一致。。，但对自己有要求。
靠近铁门的上铺，放着一堆杂物——几本书、一个搪瓷缸、半包烟用塑料袋裹着塞在枕头下。床铺凌乱，被褥皱成一团，枕头上有明显的头油印迹。这是地位最低的人睡的，谁都可以使唤他，他没心思打理自己的生活。
靠窗的下铺，床铺整洁，但褥子薄得像一层布。枕头是空的，没有毛巾，没有私人物品。这是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人，或者，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。
陆铮在心里给每个人编号。
还有一个人。
牢房住了七个，空了一个铺。但按空间算，应该是八人间。那个空铺就是给陆铮的。
为什么空着？
不是没人住，是有人刚走。
释放了？还是调走了？
“开饭了。”
铁门外传来狱警的声音，拖长着调子，像念经。
牢房里的人动了。
最先跳下来的是靠门的上铺——那个地位最低的。他拎起门口的四五个搪瓷饭盆，堆在一起，抱在怀里，动作熟练得像餐厅服务员。
“老规矩，我去打饭。”他说话时低着头，不看任何人。
没人理他。
熊哥依然在看杂志。尖嘴猴腮在抠指甲。其他人在穿鞋或者伸懒腰。
只有那个靠窗下铺的瘦子，看了陆铮一眼。
一秒。
然后移开。
陆铮记住了他的眼神——不友善，但也没有敌意。是打量，评估。
食堂在走廊的另一头。
犯人们排着队，端着饭盆，鱼贯而入。陆铮走在七号房的最后面，前面是尖嘴猴腮。
食堂很大，能同时容纳两百人。天花板很高，灯管大部分都坏了，只有不到一半亮着，光线昏暗。墙壁上有褪色的标语——“改造自新，重新做人”。
饭是馒头和白菜汤。馒头是杂粮的，发黄，捏在手里像一块硬橡皮。白菜汤里漂着几片菜叶和一点油星。
陆铮端着饭盆，跟在七号房的人后面，坐到一张长条桌前。
位置是固定的。
熊哥坐在最中间，两边是他的心腹。尖嘴猴腮在右手边。靠窗下铺的瘦个子在对面。陆铮被安排在长条桌的最末端，靠墙的位置。
离熊哥最远。
离门最近。
这是试探。
看他会坐，还是会争。
陆铮坐下，拿起馒头，掰开。
杂粮面比例不对，发酵时间不够，吃起来像锯末。他嚼得很慢，一口一口，面无表情。
食堂里的声音逐渐嘈杂起来。有人在吹牛，有人在骂狱警，有人在压低了声音谈交易。
陆铮的耳朵在过滤信息。
“……昨天运输队又出去一趟，拉的是建材……”
“……听说三监区又死了一个，捅的，肠子都出来了……”
“……罗主任最近查得严，货不好进了……”
罗主任。
陆铮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他的馒头吃到一半。
一只脚从桌子底下伸过来，踢翻了放在他脚边的汤盆。
白菜汤洒了一地，一个馒头滚出去老远。
食堂安静了一瞬。
陆铮抬起头。
尖嘴猴腮斜眼看着他，嘴角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哎呀，不好意思，脚滑了。”他说“麻烦帮我捡个馒头。”
食堂里有人低笑。
七号房的人没有人说话，都在看。
熊哥没有抬头，继续吃饭。
陆铮看着他。
尖嘴猴腮的脚还伸在他这边，鞋底踩在洒了的菜汤上。
几秒钟的沉默。
陆铮放下手里的半个馒头，站起来。
尖嘴猴腮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但没有退。
他身后有两个壮汉，都是七号房的人，也都放下了筷子，看着陆铮。
陆铮没有看他们。
他蹲下去，捡起滚远的那个馒头。
馒头沾了灰，上面还有半个鞋印。
他拿在手里，站起来，走到尖嘴猴腮面前。
“你的馒头。”陆铮说。
尖嘴猴腮愣了。
他没想到陆铮真的帮他捡。
周围有人开始起哄：“人家帮你捡了，还不接着？”
尖嘴猴腮脸上挂不住，伸手去接。
陆铮没有松手。
“你的。”他说，“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以后别把脚伸过来。”陆铮说，“伸过来一次，我踩一次。”
食堂彻底安静了。
尖嘴猴腮脸上的笑容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羞辱的怒意。他猛地站起来，身后的两个壮汉也跟着站起来。
“***——”
“坐下。”
不是陆铮说的。
是熊哥。
他依然没有抬头，筷子夹着一片白菜叶，放进嘴里，嚼了两口。
“坐下。”他又说了一遍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。
尖嘴猴腮的脸涨成猪肝色，但身体很诚实地坐下了。
他的两个壮汉也坐下。
陆铮把馒头放在尖嘴猴腮的饭盆里，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，重新拿起那半个馒头，继续吃。
食堂恢复了嘈杂。
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陆铮知道，事情已经发生了。
他在试探。
试探这个七号牢房的权力结构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熊哥是绝对的权威。尖嘴猴腮是他的狗，但不敢越过主人擅自行动。那两个壮汉是打手，只听熊哥的。
而那个靠窗下铺的瘦子，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们一眼，默默地吃完了自己的饭，端着空盆走了。
这个人，比熊哥更值得注意。
陆铮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，端起洒了只剩小半的菜汤，喝干净。
他放下碗，看着熊哥的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