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全院大会，暗流涌动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一股脑涌进狭小的屋子。刘海中背着手站在门口，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，脸上带着惯常的、刻意板起的严肃。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只穿着单薄旧棉袄的林毅，眉头皱了皱，似乎对他磨蹭的态度不满。“快点，就等你了。”刘海中侧过身，示意林毅跟上。，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焦躁与冷意，顺从地走出门，反手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。门锁落下的轻微咔哒声，仿佛暂时隔绝了他与脑海中那些精密图纸和倒计时的联系。他跟着刘海中穿过东厢房前的狭窄过道，走向灯火相对集中、人声愈发清晰的中院。每一步，都离他急需投入的“战场”远了一步，却又不得不踏入另一个充满算计的“战场”。，一张破旧的八仙桌已经摆开，桌面上放着一盏用玻璃罩子罩着的煤油灯，灯芯捻得不高，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桌面和围坐的三个人影。正中间端坐着易中海，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，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，脸上是惯常的、看似平和却透着威严的表情。他左手边是刘海中空出的位置，右手边则是戴着眼镜、手里还捏着个笔记本的阎埠贵，正低头用铅笔写着什么。，或站或坐，或倚着廊柱，挤满了四合院的老老少少。男人们大多穿着深色工装，袖口和领口磨得发亮，嘴里哈出的白气在昏黄光线下袅袅升腾。女人们裹着头巾或围巾，怀里抱着打瞌睡的孩子，低声交头接耳。空气里弥漫着劣质**、煤烟、以及许多人挤在一起特有的、混杂着体味和旧棉袄味道的气息。孩子们偶尔的哭闹和大人低声的呵斥，与远处隐约传来的、不知哪家收音机里**歌曲的微弱旋律交织在一起。，像一块石子投入了并不平静的水面。许多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，带着审视、好奇、漠然，以及毫不掩饰的探究。贾张氏就坐在离桌子不远的一个小板凳上，裹着那件油渍麻花的深蓝色棉袄，三角眼立刻盯住了林毅，嘴里似乎无声地嘟囔着什么。她旁边的秦淮茹低着头，手里纳着一只鞋底，偶尔抬眼飞快地瞥一下，又迅速垂下。许大茂靠在廊柱上，双手插在裤兜里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看热闹似的笑。傻柱则蹲在人群外围，手里拿着个烤得焦黄的红薯，正剥着皮，热气腾腾。“都到齐了。”刘海中走到桌前，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，清了清嗓子，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，“那咱们就开会！”，但窃窃私语并未完全停止。煤油灯的火苗被一阵穿堂风吹得晃动了几下，光影在每个人脸上跳跃，显得表情有些模糊不定。“今天召集大家开这个全院大会，主要讨论两个问题。”刘海中挺直腰板，目光扫视全场，最后在林毅身上略微停顿，“第一，是关于邻里互助，发扬我们工人阶级、我们四合院团结友爱的****风格。这第二嘛……”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，语气变得严肃起来：“是关于节约！反对铺张浪费！尤其是节约用电！咱们**现在正处在建设时期，每一度电都是宝贵的工业血液！可咱们院里，最近有些不好的苗头！”刘海中声音又提高了一些，目光再次有意无意地瞟向站在人群边缘、几乎隐没在阴影里的林毅，“个别年轻同志，晚上点灯看书，一看就看到大半夜！这电灯瓦数还不小！这叫什么行为？”，似乎想得到响应。贾张氏立刻接腔：“就是！电费可是公摊的！他一个人多用，咱们大家伙就得替他多出钱！这不是占集体便宜是什么？”。，继续道：“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！更是个思想问题，作风问题！大晚上不睡觉，点着明晃晃的电灯看些闲书，这是什么情调？啊？小资产阶级的情调！脱离劳动人民的情调！咱们工人阶级，白天在厂里为**流汗出力，晚上就该好好休息，养足精神，第二天继续**！看那些书有什么用？能当饭吃？能提高技术？”，在寂静下来的院子里回荡。林毅能感觉到更多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，那些目光里，有幸灾乐祸，有漠然，也有少数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。他低着头，盯着自己脚上那双露出棉絮的旧棉鞋鞋尖，双手插在袖筒里，身体微微瑟缩，完全是一副被当众批评后不知所措的懦弱模样。只有他自己知道，胸腔里那股冰冷的怒意和紧迫感，几乎要冲破这层伪装。
脑海中，那鲜红的倒计时仍在无声跳动：167:32:18。每一秒的流逝，都像**在他心上。
“海中说得对，节约是美德，更是纪律。”易中海终于开口了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、让人不自觉倾听的份量。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，目光平和地扫过众人，最后也落在林毅身上，但那目光里没有刘海中那种直接的批判，反而带着一种长辈式的、语重心长的担忧。
“不过，年轻人爱学习，肯上进，本身不是坏事。”易中海话锋一转，语气温和了些，“林毅啊，你父母走得早，一个人过日子，不容易。厂里工作辛苦，回来想看看书，提高自己，这个想法，一大爷理解。”
林毅心里冷笑，面上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些，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但是啊，”易中海叹了口气，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，“年轻人，尤其是像你这样独自生活的年轻同志，容易在生活上、在思想上走弯路。手里有了点工资，没个规划，今天买点这，明天买点那，看起来是改善生活，实际上呢？是浪费！是不知道勤俭持家的表现！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变得深邃起来：“咱们四合院，为什么能评上先进？就是因为咱们团结，互助，像一个大家庭！长辈关心晚辈，晚辈尊敬长辈，有困难互相帮衬。林毅，你一个人，工资说多不多，说少也不少，二十七块五，放在你一个年轻小伙子手里，没个算计，月底可能就见了底。万一遇上个头疼脑热，或者厂里有个什么急用，你找谁去？”
易中海的声音充满了“设身处地”的关怀：“所以啊，我有个提议，也是为你好，为大家好。你看，咱们院里，有德高望重的长辈，像****、三大爷，还有我，都是过来人，知道怎么过日子，怎么规划。你是不是可以考虑，把大部分工资，比如说，二十块钱，交到院里，由我们几位大爷替你统一保管，规划？每个月给你留出必要的饭钱、零花，剩下的帮你存起来，以备不时之需。将来你要结婚，要置办东西，这不都是现成的？”
这话一出，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嗡嗡声。有人惊讶，有人若有所思，更多的人则是将目光投向林毅，看他如何反应。贾张氏的眼睛瞬间亮了，扯着嗓子喊道：“一大爷说得太对了！这才是真正为小辈着想！林毅啊，你可别不识好歹！再说了，你们林家以前困难的时候，我们贾家可没少接济！**生病那会儿，我还送过半篮子鸡蛋呢！这情分你可不能忘！”
她这话纯属胡诌，原主的记忆里，贾家不占便宜就算好了，何曾有过接济？但此刻在昏暗的灯光下，在她理直气壮的嚷嚷声中，似乎也由不得林毅分辨。
阎埠贵推了推眼镜，在本子上记了一笔，慢条斯理地开口：“从经济管理的角度讲，集中规划确实能提高资金使用效率，避免不必要的浪费。林毅同志如果同意，我们可以建立一个简单的账目……”
“我同意一大爷的看法！”许大茂突然插话，他不知何时从廊柱边走了过来，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、皮笑肉不笑的表情，“年轻人嘛，手里有钱就烧得慌。交给长辈管着，是好事。再说了，咱们院不是一直提倡互助吗？林毅工资高一点，交给院里统一规划，说不定还能匀出来帮助一下更困难的家庭，比如贾家嫂子这样的，那才是真正的****风格！有些人啊……”
他拖长了音调，斜睨着林毅：“就是太自私，光顾着自己那点小日子，一点集体观念都没有。”
傻柱啃完了红薯，把红薯皮往地上一扔，用袖子抹了抹嘴，粗声粗气地说：“交钱？交什么钱？自个儿挣的钱自个儿花，天经地义！扯那些没用的干嘛？”他这话说得直，顿时让易中海和刘海中脸色都有些不好看。秦淮茹在下面悄悄扯了扯傻柱的衣角，傻柱却浑不在意。
压力，如同无形的网，从四面八方罩向林毅。煤油灯的光晕在他低垂的脸上晃动，映出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动的睫毛。他能感受到易中海那看似温和实则不容拒绝的逼迫，刘海中隐含得意的审视，贾张氏贪婪的目光，许大茂阴冷的嘲讽，以及周围那些或明或暗、等待着他反应的视线。
脑海中，车床主轴轴承的型号、公差数据、磨损可能的形貌，与眼前这些面孔、这些话语疯狂地交织、冲突。时间在流逝，任务在倒计时，而他却被困在这里，面对这群魑魅魍魉，表演一场关于他微薄薪水的拙劣戏剧。
不能硬顶。现在还不是时候。原主懦弱内向的形象是保护色，也是他争取时间的工具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那口气冰凉，带着院子里浑浊的空气味道，直灌入肺腑。他抬起头，脸上挤出一丝慌乱和为难，眼神躲闪着，不敢与易中海对视，声音也压得低低的，带着原主特有的那种怯懦和迟疑：
“一、一大爷……二大爷……谢谢，谢谢你们为我着想。”他结结巴巴地说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破棉袄的衣角，“我……我知道我年轻，不会过日子。可是……可是工资……厂里刚发没多久，我已经买了这个月的粮票，还……还欠着合作社一点杂货钱……剩下的，真的不多了。我……我再想想……行吗？工资……还要买粮食……而且，而且我最近也想攒点钱，买双像样的棉鞋……”
他的理由琐碎、真实，带着底层小人物算计着每一分钱过日子的窘迫，听起来毫无破绽。没有直接拒绝，但也没有答应，只是用“再想想”、“钱不够”这样含糊的说辞搪塞过去。
易中海眼中那抹温和迅速淡去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和审视。他盯着林毅看了几秒钟，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伪装的痕迹。但林毅那副唯唯诺诺、为生计发愁的样子，实在太具有**性。
“嗯。”易中海最终缓缓点了点头，语气恢复了平静，却少了几分之前的“关怀”，“既然你还要想想，那今天就先这样。不过林毅，一大爷的话你要放在心上，这都是为你好。节约用电的事，也要注意，晚上看书可以，但不要影响休息，更不要浪费**电力。散会吧。”
他最后一句，是对全院人说的。
刘海中显然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，还想说什么，被易中海一个眼神制止了。贾张氏则撇着嘴，低声骂了句“没良心的白眼狼”。许大茂嗤笑一声，转身走了。傻柱挠挠头，也晃晃悠悠地回了自己屋。其他住户们议论纷纷地开始散去，孩子们被大人牵着，呵欠连天地往回走。
大会虎头蛇尾，不欢而散。
林毅站在原地，等大部分人都走得差不多了，才慢慢挪动脚步，沿着来路往回走。冬夜的寒气无孔不入，穿透单薄的棉袄，让他打了个寒颤。身后，还能听到易中海、刘海中、阎埠贵三人压低声音的交谈，内容听不真切，但那种氛围，让他背脊发凉。
回到自己那间冰冷的小屋，关上门，将所有的嘈杂和算计暂时隔绝在外。屋子里没有点灯，一片漆黑，只有炉子缝隙里透出的一点暗红色微光，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。冰冷的空气仿佛比外面更加凝滞，带着一股尘土和旧木头的味道。
林毅背靠着门板，静静站了一会儿。黑暗中，他脸上那副懦弱、惶惑的表情迅速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沉静，和眼底深处燃烧的、近乎偏执的专注。
时间。他需要时间。
他没有去拉电灯开关。易中海和刘海中刚刚才在会上点了“节约用电”的问题，他不能立刻顶风作案。他摸黑走到炕边，从炕席底下摸出那盏积满灰尘的旧煤油灯和一个火柴盒。擦燃火柴，“嗤”的一声轻响，橘**的火苗亮起，点燃了灯芯。他将玻璃罩子罩上，调整了一下灯芯的高度，一簇豆大的、稳定的火苗在玻璃罩内跳动起来，驱散了炕边一小片区域的黑暗。
光线昏黄，勉强能看清字迹，但比电灯暗了太多，也费眼得多。
但这足够了。
林毅坐到那张破旧的桌子前，将油灯挪到桌角。然后，他闭上眼睛，集中精神。脑海中，系统的界面浮现，那个鲜红的倒计时依旧在无情跳动：167:15:43。
他心念微动，调出了之前预支兑换的《C620-1车床结构图纸与常见故障排查指南》。并非实体，而是直接投射在他意识中的、清晰无比的图像和文字信息。
他睁开眼，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桌面上，但在他眼中，那里仿佛已经铺开了一张巨大的、细节详尽的机械图纸。复杂的线条，标准的标注，各个部件的剖视图、装配图……前世作为工程师阅读图纸的本能瞬间被激活。
他伸出右手食指，就着油灯昏黄的光，在冰冷的桌面上虚划起来。指尖划过布满划痕和污渍的木质桌面，没有留下痕迹，但在他的脑海中，却清晰地勾勒出一条条辅助线，一个个关键尺寸。
“主轴箱……变速箱……进给箱……溜板箱……”他嘴唇无声地翕动，默念着部件的名称，手指在虚空中模拟着拆卸的顺序，“先拆防护罩……松开皮带……标记齿轮啮合位置……”
他的动作很慢，很专注。油灯的火苗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，将他低头凝思的侧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，放大成一个沉默而执拗的剪影。屋子里极静，只有灯芯燃烧时极其细微的哔剥声，和他自己轻不可闻的呼吸声。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，只有他指尖划过的虚空，带着一种无形的、灼热的专注。
图纸上的每一个细节，都在他脑中反复拆解、组合。他模拟着可能遇到的锈死螺栓，卡滞的滑轨，磨损过度的齿轮。他思考着这个年代车间里可能有的工具——扳手、榔头、撬棍、砂纸、也许能找到的零星机油。他估算着每一步需要的时间，思考着如果遇到图纸上未标注的、这个时代这台特定机床特有的“土法改造”或损伤，该如何应对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油灯里的煤油在缓慢下降，玻璃罩内壁熏出了一小圈黑痕。林毅的眼睛因为长时间在昏暗光线下聚焦而有些酸涩发干，但他浑然未觉。他的整个世界，仿佛都收缩到了这张“虚拟”的图纸，和脑海中那个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上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他虚划的手指停了下来，悬在半空。他缓缓抬起头，望向黑漆漆的窗户。窗户纸上破了一个**，平时用旧报纸糊着，此刻，那报纸似乎……被轻轻拨开了一条缝隙。
一双眼睛，正透过那条缝隙，向屋内窥视。
昏黄的油灯光从屋内透出些许，不足以照亮窗外的人影，但那双眼睛里反射的微光，以及那种窥探的、带着某种阴冷意味的视线，却被感官异常敏锐的林毅捕捉到了。
是许大茂。
林毅心中一片冰冷，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。他甚至没有立刻转头看向窗户，只是眼角的余光锁定了那条缝隙。他维持着原本的姿势，手指继续在桌面上缓慢地、无意义地划动着，仿佛还在沉思，只是眉头微微蹙起，像是遇到了什么技术难题。
窗外的窥视持续了大约十几秒钟。然后，那条缝隙悄然合拢，报纸恢复了原状。一阵极其轻微、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脚步声，从窗下远去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林毅又静坐了几分钟，直到确认窗外再无声息。他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，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。
许大茂……他在看什么？是想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在“学习”？还是想抓其他把柄？
无所谓了。林毅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。现在，没有任何事情，比那台车床，比那个任务更重要。
他吹熄了油灯。
屋子里重新陷入一片黑暗，只有炉底那点暗红微光。但在林毅的脑海中，那幅车床的图纸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明亮。每一个螺栓，每一道刮痕，每一种可能的故障模式，都如同烙印。
他摸黑躺到冰冷的炕上，扯过那床硬邦邦的、散发着霉味的被子盖在身上。闭上眼睛，不是休息，而是继续在意识的深处，进行着一次又一次的拆卸、检查、修复推演。
窗外，北风呼啸，卷过空荡荡的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