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灰尘
长途大巴把我扔在镇口的时候，是下午三点。
柏油马路被晒得出油了，空气里飘着油菜籽榨油的味道。十年了，这股味道没变。小镇上是真安静，都能听见田埂上两头水牛甩尾巴的声音。街上没什么人，偶尔有个老**坐在门槛上择菜，抬头看我一眼，又低下头去，像看一阵风。
我背着那个从北京带回来的灰色双肩包，踩着这条走过无数遍的街。青石板还是那些青石板，只是缝里的草长得更多了。小时候我在这条街上跑，父亲在后面喊我吃饭。他的声音能穿过几条巷子，整个镇都知道赵家开饭了。
父亲在我回来之前三个月走了。
肺癌。邻居王婶在电话里说，**不让我告诉你，说你在北京忙，别耽误你。我当时坐在工位前，看着这行字，过了二十分钟才翻回来，回了一句：知道了。
那段时间公司正在裁员。我是架构师，薪水太高，被裁是意料之中的事。三十五岁，互联网，被裁。这三个词摆在一起，像是某种标准配置。我没跟任何人说，包括父亲。
现在说也晚了。
老宅在镇子西头，巷子尽头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。树杈上我小时候刻的“赵”字，被虫蛀得只剩下走之底。我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，门吱呀一声，像是个老头咳嗽。
院子里的布局还是老样子，但多了些陌生的东西。墙角靠着几捆柴火，劈得整整齐齐，肯定是近几个月劈的。晾衣绳上搭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布衫，不是父亲的。父亲从**这种老式的布衫，他只穿我寄回来的那些运动服和冲锋衣。
堂屋门没锁。
我推门进去，灰尘在阳光里翻飞。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，摆着一张父亲的遗像。照片应该是去年拍的，父亲瘦得厉害，颧骨凸出来，但眼睛还很亮。他穿着我买的那件红色冲锋衣，对着镜头笑。那个笑容我太熟了，他这一辈子都是这么笑，嘴咧得很大，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。
“爸。”
我站在遗像前，把那句迟了三个月的话咽了回去。
就在这时，厨房方向传来一声响动。
像是一只碗被轻轻搁在灶台上。
我屏住呼吸，慢慢转向厨房。厨房的门虚掩着，从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光。
“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