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风吹残枝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神鸦孑立枯树。，尚留几分人烟残迹；皲裂大地，掩不住这片土地遍体伤痕。断壁倾颓，梁木焦黑，处处昭示此地曾遭劫难——非寻常劫掠，不过司空见惯的征调罢了。黑衣皂隶奉令而来，无论老弱男女，尽皆被驱离家园：体健者强征入矿，老妇稚女，亦要炊食备浆、奔走服役。。。、宛如世外桃源一般的小乡村，被彻底打碎。鸡犬不闻，炊烟断绝，田地里的庄稼无人收割，渐渐在风中干枯、倒伏。早在两三年前，村里所有年轻力壮的男子就已被尽数抽调。乡老曾颤巍巍地前去打听，那些青壮究竟去了何处，却永远只有一句答复——清剿魔道。。，只要交出了青壮，剩下这一村子老弱妇孺，总能在这偏僻山野里苟全性命。，不问情由，不分老幼，强令所有人收拾行装。反抗者棍棒加身，哭闹者厉声呵斥。。，还不明白什么叫作征调，什么叫作徭役。他只知道，每当黍熟时节，总会有一群黑衣人闯进村子，抢走积攒下来的口粮。阿爷总是默默忍受，从不敢多说一句。，黑衣人不再只是抢粮。。，脸色蜡黄，咳嗽不断，却还是紧紧牵着李延业的手，混在被驱赶的人群里，一步步朝着村外走去。李延业小小的身子缩在阿爷身后，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耀武扬威的黑衣皂隶，眼神里充满了恐惧，又藏着一丝孩童不自量力的仇视。，声音又轻又抖：“阿爷……我们要去哪里？”
阿爷低低咳了两声，伸手按住他的头，将他往自己身侧藏了藏，压低声音道：
“去东山……乖，小延业，别说话。”
他一边说，一边用衣袖不动声色地将李延业往人堆深处推了推，恰好挡过不远处那位赵领队投来的探寻目光。阿爷佝偻着背，脸上堆满了小心翼翼的讪笑，生怕自家孙儿一句多嘴，引来无妄之灾。
队伍前方，呵斥声与棍棒敲打声此起彼伏。
“都**给老子走快点！磨磨蹭蹭的，误了老爷的时辰，有你们好果子吃！”
一名身材粗壮的皂隶名叫李四，正挥舞着手中的棍棒，对着人群厉声喝骂。老人们走得慢些，他便上前狠狠一棍敲在地上，吓得众人一个激灵，慌忙加快脚步。
旁边的赵领队皱了皱眉，开口劝道：
“小四，大可不必如此，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。”
李四动作一顿，连忙将手中棍棒垂了垂，低声应道：
“赵哥说的是，只是……只是怕误了上面规定的时辰，咱们都不好交代。”
赵领队不再多言，只是望着眼前这一队长长的、老弱妇孺组成的队伍，眼神复杂。
阿爷见状，连忙对着赵领队的方向深深弯下腰，脸上堆着笑。
这一幕落在李延业眼里，却让他心中一阵发酸，又满是愧疚。
他死死低着头，小手攥得发白。
在他幼小的心里，是自己刚才那句多嘴，才让阿爷不得不对那些黑衣人卑躬屈膝，才让阿爷如此小心翼翼。他越想越自责，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起来，再也不惹麻烦。
赵领队的目光从李延业身上扫过，看着孩子那副怕生又倔强的模样，也只能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也罢。”
他低声自语一句，转头望向身后空荡荡的村路，“柳**村的人都在这儿了，也不知另外几个村子征调得怎么样了。”
无人回答。
只有风吹过枯草的声音，沙沙作响。
乡路崎岖。
队伍多是老人、妇女与孩童，腿脚本就不便，即便被一再催促，也实在快不起来。一路上咳嗽声、低泣声、孩童的呜咽声断断续续，混着皂隶不耐烦的呵斥，在显得山野格外空旷。一行人走走停停，从日头高悬一直走到日影西斜，直到天边被染成一片暗红，太阳即将沉入远山，才总算远远望见了东山矿区的轮廓。
那不是什么温暖安稳的落脚之处，而是一座用高大木寨与土墙围起来的巨大营地。
寨墙高耸，门口站着手持兵器的守卫，让人望而生畏。
赵领队上前几步，直步守在矿区入口的门吏，拱手道：
“孙哥，柳**村征调人员共四十二人，现已带到。不知另外五个村子征丁的情况如何？”
门吏孙木瞥了一眼身后长长的队伍：
“你们的速度倒是不慢，是**个到的。在你们之前约莫一炷香工夫，另外三个村子的人已经陆续进来了。剩下两个村子，应该也快了。”
赵领队道了声谢，接过对方递来的号牌，转身对着身后的皂隶李四吩咐：
“把所有人悉数押送到收容点安置，我去同上面的大人汇报情况。”
说完，他便整了整衣袍，径直朝着矿区深处走去，只留下一群惶恐不安的村民，和几个面无表情的皂隶。
李延业被拥挤的人群推搡着，小小的身子几乎站不稳。他抬起头，望着那高大寨墙，心脏怦怦直跳，下意识地紧紧抓住阿爷洗得发白的衣角，一刻也不敢松开。
阿爷察觉到孙儿的害怕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，声音却异常温柔：
“莫怕，莫怕……小延业，跟着阿爷走，阿爷在呢。”
可阿爷自己那不断颤抖的手掌，却早已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安。
人群缓缓涌入矿区。
脚下的地面不再是泥土与青草，是碎石与矿渣。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腥气与霉味。道路两旁，挤满了和他们一样刚刚被征调过来的村民，一个个面黄肌瘦，衣衫褴褛，眼神麻木，如同被驱赶的牲畜。
人们大多失去颜色，哭不出、不敢怨。
李四拿着棍棒在后面催促，将一群人赶向一片用简陋木棚搭起来的收容点。木棚低矮潮湿，四处漏风，地面泥泞。
李延业紧紧贴着阿爷。
阿爷找了个稍微干燥一点的角落，慢慢蹲下身，将李延业护在自己身前。他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，又看了看四周一张张麻木的脸，浑浊的老眼中终于忍不住泛起一层水光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些什么安慰孙儿，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，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“造孽啊……”
这一声叹息轻得像风，却重重砸在李延业的心上。
他抬起头，望着阿爷憔悴苍老的侧脸，望着那些来回走动、凶神恶煞的黑衣皂隶，望着这片看不到尽头的矿区，小小的心里第一次清晰地生出一个念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