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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退婚书送到我家时，雨已经下了七天。
陆家管事撑着油纸伞站在门口，话说得很体面：“我家少爷即将入工部，往后前程不同，怕耽误姑娘。”
我娘气得手都在抖。
我却盯着他怀里那只木匣，笑了一下。
“退婚可以。”
“但那张堤图，是我画的。”
管事愣住。
我伸手把**抱回来。
“人你们带走，河归我。”
管事的脸色一下难看起来。
他抱着那只木匣，手指往后缩了缩，像抱的不是纸，是陆家半条官路。
我往前一步。
雨水从伞沿砸下来，溅在我裙摆上。我没躲，直接按住了木匣边角。
“怎么，退婚书都送到我家门口了，还想把我的嫁妆也顺走？”
管事干笑。
“沈姑娘这话说重了。那图原本就是陆少爷这些年帮县衙整理河防时一并收着的，今日过来，不过是顺手带回去，免得日后两家牵扯不清。”
我娘终于忍不住，冲上来就要骂。
我拦了她一下。
“娘，别急。”
我看着管事，笑得更真了些。
“牵扯不清？”
“那你回去问问陆怀章，东堤第三处暗渠，是他趴在泥里量的，还是我量的？”
管事嘴角抽了抽。
我又问：“柳塘闸下面那块青石，是他被水冲掉半只鞋找出来的，还是我找出来的？”
他不说话。
我手上一使劲，把木匣从他怀里夺了过来。
木匣撞在我怀里，发出沉闷一声。
那声音很旧。
我低头，看见匣角那道浅浅的水纹刻痕。
那是陆怀章十五岁时刻的。
那年夏天河水涨得急，我和他趴在东堤泥岸边听水，他刻坏了我一把小刀，还很得意地说：“沈照水，以后你的图要是进了工部册子，我就在每一页边角都刻一道水纹。”
我当时信了。
信得很认真。
后来我画了三年河道，他考了三年功名。
他进了县学，进了府城，又要进工部。
那道水纹还在，刻水纹的人却先把退婚书送来了。
我用袖口慢慢擦了一下匣角，把泥水擦掉，也把那点旧心思擦得发疼。
管事见我真不肯给，语气沉下来。
“沈姑娘，做人还是留些余地好。少爷虽退了婚，可两家多年情分还在。你如今把图扣下，往后若真有事求到陆家……”
“求他什么？”
我打断他。
“求他下雨别退婚？”
我娘“噗”地一声，差点没憋住。
管事脸色发青。
门外几个陆家小厮垂着头，不敢笑，也不敢抬头看我。
我抱着木匣转身，刚走两步，又停下。
“退婚书留下。”
管事一怔。
我回头。
“怎么，陆怀章只敢让你拿图，不敢让你送书？”
他从怀里掏出退婚书，递过来时手还端着几分陆家的体面。
我接过来，一眼扫过。
上面写得漂亮。
什么两家门第渐异，什么恐误良缘，什么愿补偿银两三百。
字是陆怀章亲手写的。
我认得他的字。
小时候他的字歪得像被河冲过的芦苇，是我按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描正的。后来他的字越来越端方，像县衙大堂上挂着的匾，人人都夸。
可这封退婚书里的每一笔，都像在告诉我。
他终于把自己写进了高处，把我留在了泥里。
我把退婚书折起来，塞进木匣。
“银子拿回去。”
管事愣了愣。
我抬眼。
“沈家穷是穷，但没穷到卖自己画过的河。”
管事还想说话。
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雨幕里，一个县衙差役翻身下马，差点摔在门槛前。
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，急声问：“陆管事，陆公子可在？县尊急请陆公子去河防房，下游闸口水位不对，柳塘那边报了险！”
管事脸上一喜，转头就看我怀里的木匣。
那一眼太快，也太直。
我笑了。
“现在知道这图有用了？”
差役愣了一下，看向我。
管事硬着头皮说：“沈姑娘，大事当前，这图先给我们带回县衙。”
“带回去干什么？”
我抱着木匣往门内一退。
“让陆怀章照着我画的图，写他的名字？”
管事额角跳了跳。
我娘终于回过神来，冲到我身边，一把抓住我的胳膊。
“照水，河上出事了，你爹一早去东堤了，到现在还没回来。”
我手指一紧。
木匣边角硌进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