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爹的恩情，一碗面可还不上。”
我只好又坐回去。
林秀莲起身去厨房帮忙了。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就那么一眼。
很快，又很慢。
那年我二十二，还不懂一个姑娘回头看你一眼是什么意思。
后来我用了四十年才明白。
那一眼，就是一辈子。
面端上来了。
白面条，卧着两个荷包蛋，上面撒了葱花，飘着油星子。
八二年的陕北山沟里，这是待贵客的饭。
我端起碗，手抖了一下。不是冷的，是不好意思。素不相识的人家，这般招待。
“吃。”老**坐在炕上，眯着眼看我。
我低头呼噜呼噜吃了起来。
半碗面下肚，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，夹着乱哄哄的说笑。
老**脸上的笑意收了。
“来了。”
门被人一脚踹开，灌进来一股冷风。
一个穿军大衣的年轻人站在门口，手里拎着两瓶白酒，身后跟着三四个人。
“林奶奶！我来了！”
声音又大又冲。
他一进屋就看见了我。
“这谁？”
老**不紧不慢地说。
“客人。”
“什么客人？今儿不是我跟秀莲相亲的日子吗？怎么还有外人？”
他把酒往桌上一墩。
我放下碗筷，站起来。
“我吃完了，该走了。大娘，谢谢您的面。”
“坐下。”
老**第二次按住我。
“面还没吃完，急什么？”
穿军大衣的人走到我跟前，上下打量我。
军大衣是真的，不过领口油渍斑斑，扣子掉了两颗。脚上蹬着一双新皮鞋，这在当年的农村算稀罕物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陈守业。”
“干啥的？”
“赶骡车给人送货的。”
他嗤笑了一声，扭头跟身后的人说。
“一个赶车的，坐这儿吃面。”
那几个人跟着笑。
我没吭声，把最后一口面吃完，把碗放好。
“多谢大娘，我走了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
老**没看我，目光落在军大衣身上。
“钱富贵，你迟了两个时辰。”
钱富贵满不在乎地一摆手。
“路上雪大，骑马慢了点。不过我带了好东西——”
他把酒举起来。
“省城的好酒，一瓶八块钱。还有这个——”
他从兜里掏出一块上海牌手表。
“给秀莲的见面礼。”
手表在灯光下闪着亮光。
屋里几个姑娘都伸脖子看。
“秀莲呢？叫她出来见见。”钱富贵往炕上一坐，二郎腿一翘。
“厨房呢。”圆脸姑娘小声说。
“叫她出来。”
“她不想出来。”
钱富贵脸色变了一下，又硬挤出笑。
“林奶奶，您看这是不是该叫秀莲出来认认人？我爹说了，要是今天看对眼，初六就下聘。”
老**看着他脚上的泥皮鞋。
“你进门没跺脚。”
“啥？”
“你进门没跺脚。地上全是你踩的泥印子。”
钱富贵低头看了看地，咧嘴笑了。
“这有啥？不就是点泥吗？”
“他进门跺了三下。”老**指了指我。
我站在门口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。
钱富贵的脸拉了下来。
“林奶奶，您这是什么意思？拿一个赶车的跟我比？”
“我不比谁。”老**磕了磕烟袋锅。“我就说个事实。”
钱富贵站起来，声音大了。
“我爹是供销社的钱主任，这十里八村谁不给几分面子？秀莲嫁过来，吃穿不愁，这还不够？”
“你爹是你爹，你是你。”
“那您想怎样？”
老**的目光像一把钝刀，慢慢割过来。
“我想看看，秀莲愿意嫁给什么样的人。”
这时候厨房门帘掀开了，林秀莲端着一壶热水走进来。
她一进屋就看见了钱富贵。
脚步停了。
钱富贵一下站起来，脸上堆满笑。
“秀莲！你看，这是给你的。”
他把手表递过去。
林秀莲看了看手表，又看了看钱富贵，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就两秒钟。
她把热水壶放在桌上。
“钱富贵，这表你拿回去吧。”
满屋子的人全愣了。
钱富贵的笑僵在脸上。
“秀莲，你——”
“我不嫁给你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钱富贵的脸先白后红。
“你再说一遍？”
“她说了不嫁你，你聋了？”老**磕了磕烟袋。
钱富贵的拳头攥紧了。他身后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，都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