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日神骸

山崖上的夕阳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其实也就是下午五点半。镇上只有一所中学，教学楼一共三层，红砖墙，灰瓦顶，走廊的水泥栏杆被一届又一届的学生磨得发亮。那口挂在教务处屋檐下的老铜钟敲了三十年，声音闷闷的，像隔着一层水。，蓝白色的校服挤在一起，沿着走廊往校门口淌，远远看去像一条断断续续的河。有人在楼道里追着跑，有男生扒着栏杆朝楼下喊人，嘈杂声搅着咸湿的海风，一起灌进每一间还没关门的教室。。教室里已经走得差不多了，只剩下靠窗那排还有两个人。。，课本一本一本从抽屉里拿出来，在桌面上码整齐，语文压着数学，数学压着英语，顺序从来不乱。钢笔盖上笔帽，橡皮收进铁皮铅笔盒，铅笔盒放进书包最外面的那层。每一样东西都有它该待的位置。，正好铺了大半个桌面。光落在她的手指上，指尖被照得透透的，泛着浅浅的橘红色。“林若，你今天也太慢了。”，书包只挂了一边肩膀，另一边空着的肩上落了一层从窗户飘进来的杨絮。他已经等了快十分钟了，倒也没有真的不耐烦，就是习惯性地催一句。：“你可以先走。那我走了。嗯。”。，看着林若把最后一本练习册塞进书包，拉上拉链，又低头检查了一遍抽屉里面有没有落东西。她的头发扎了个低马尾，弯腰的时候发梢扫过桌面，沾了一小截粉笔灰。“你头发上有粉笔灰。”陆辰说。
林若直起身，抬手拍了拍发梢，没拍掉。
“这儿。”陆辰指了指自己后脑勺的位置。
林若又拍了一下，还是没拍对地方。
陆辰叹了口气，走过来，伸手替她把那截粉笔灰拈掉了。动作很轻，指腹蹭过发丝的触感像风吹了一下。
“好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
她把书包背好，站起来。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，从课桌边一直拖到教室门口。
“走不走？”林若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他。
“走。”陆辰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，“去山上看一眼？”
林若眨了眨眼：“现在？”
“今天天气好，夕阳肯定好看。你不是上周就在说想去看？”
“我说的是周末去。”
“周末有周末的夕阳，今天有今天的。”陆辰已经往走廊那头走了，“你去不去？不去我自己去了。”
林若在原地站了两秒，然后小跑着跟上来，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。
栖霞镇靠海。镇子东边有一片矮山，山上长满了矮松和野杜鹃，从山腰往上全是**的青灰色岩石，像是什么远古的巨兽从地底下拱出来的脊背。最高的那座山头叫望角崖，本地人都叫它“老崖头”。崖顶有一块平平整整的大石头，站在上面能看到整片海。
陆辰和林若沿着山道上山。山路是碎石铺的，两边长满了齐膝的野草，草丛里零星开着几朵不知名的小白花。海风吹过来的时候，草叶沙沙地响，空气里全是咸腥腥的海味。
“今天的风不大。”林若走在前面，回过头来说了一句。海风把她的刘海吹开了，露出光洁的额头。
“嗯，正好。风大了在崖顶上站不住。”陆辰跟在后面，走得不紧不慢。他其实挺喜欢看林若走在前面的样子，她的步子轻轻的，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，马尾辫随着步伐微微摆动。
山道拐过一棵歪脖子松树的时候，视野突然就开了。
往下看，整座栖霞镇铺在山脚下。红砖瓦房一栋挨着一栋，错错落落地往海边延伸，镇子尽头是一个小小的码头，泊着几条渔船，船帆收着，桅杆在夕阳里变成一根根细细的剪影。
再往远看就是海。
“快到了。”陆辰快走几步，跟林若并肩。
老崖头的那块大石头比他们的课桌大上好几倍，表面被风雨磨得光滑，石头缝里长着几丛野杜鹃，花期快过了，花瓣蔫蔫地挂在枝头，但颜色还是红艳艳的。
陆辰先跳上去，转身伸手拉林若。
林若抓住他的手腕，借力爬了上来。两个人的手心都有点汗津津的，松开的时候，陆辰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。
“坐。”
他们在石头边缘坐下，腿悬在崖壁外面。脚下就是几十米的断崖，海浪拍打崖底的礁石，发出闷雷一样的轰鸣。每一次浪头撞碎在礁石上，都会溅起雪白的浪花，然后退回去，积蓄力量，再撞上来。周而复始，像一种永远不疲倦的节奏。
远处的海面上，夕阳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下沉。
海是深蓝色的，比天的颜色重得多。夕阳的余晖落在海面上，碎成了千万片金红色的光斑，随着波浪起伏，闪闪烁烁的，像是有人在海底点了一盏巨大的灯。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，一层叠一层，从金黄过渡到浅粉，从浅粉过渡到淡紫，最远的那片云已经快变成灰色了。
有海鸥从崖下飞过，白翅膀擦着浪尖滑翔，叫了两声，声音被涛声吞掉了一半。
“好看。”林若轻轻说了一句，声音不大，像是怕打扰了什么。
“嗯。”
陆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。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，把半边脸颊染成了温暖的橘色，睫毛上像镀了一层金粉。她的眼睛映着海面上的碎光，亮闪闪的，嘴角微微翘着，是很认真的开心的样子。
“你老看我干嘛。”林若忽然转过头，正好对上他的目光。
陆辰面不改色地转回去看海：“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。”
“强词夺理。”
“成语用得不错。”
林若轻轻踢了他小腿一下，力道跟猫拍了一下差不多。
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陆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海那边是什么？”
“海那边？是海吧。”
“……你能不能正经回答一次。”
“真的嘛，海那边就是海，然后可能有个岛，岛上可能有个跟我们一样坐在崖边看夕阳的人，也在问海那边是什么。”
林若想了想：“那他看到的夕阳跟我们看到的是同一个吗？”
“当然是一个，太阳就一个。”
“可是我们看的是落日，他看到的应该是日出才对。”
陆辰被噎了一下：“你非得这么严谨吗？”
林若抿着嘴笑了笑，那种偷着得意的笑，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。
“林若。”
“干嘛。”
“你笑起来挺好看的。”
海风忽然大了一点，吹得林若的发梢扫过陆辰的手臂。她没接话，把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，低下头去看脚下的浪花。崖底的礁石上，海浪撞碎成细密的水雾，被夕阳一照，映出一道浅浅的彩虹，挂在礁石和水面之间，若隐若现。
“看到了吗？彩虹。”林若指了指崖下。
“看到了。小的那条是吧？”
“就一条，哪来的大小。”
“仔细看，底下还有半条。”
林若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：“好像真的有。”
两个人并排坐在崖边，腿在风中轻轻晃着。远处的海平线上，夕阳已经沉下去一大半了，只剩一弯金红色的弧线露在海面上，像一块慢慢融化的糖。海浪从远处一层一层推过来，波光粼粼的海面上，那弯弧线越来越小，越来越矮。
“真的要落下去了。”林若说。
“嗯。”
最后一丝金色的光终于没入了海平线。天边那层橘红色的云开始迅速褪色，从金红变成灰紫，再变成深灰。海面上那些碎光也跟着一块儿熄灭了，深蓝色的海变得更深，几乎和天融成了一个颜色。
只有几颗特别亮的星星，已经在头顶现出来了。
“凉了。”林若搓了搓手臂。
陆辰把校服外套脱下来，递给她。
“你不冷？”
“不冷。”
林若接过来披上。校服太大了，袖子长出一截，她把袖子卷了两道，然后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碎石屑。
“走吧，回去。”
“嗯。”
陆辰也站起来，比她慢了半拍。他看着林若站在崖边，披着他那件蓝白色的校服外套，海风吹得衣摆轻轻飘起来。她身后的海面已经暗成了一片深沉的钴蓝色，远处的渔火一盏接一盏地点亮，星星点点地浮在海面上，像落进水里的星星。
“陆辰？”林若回头看他，“发什么呆，走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
他快走两步跟上她，两个人一起从大石头上跳下来。下山的路上，碎石在脚底发出细碎的声音，海风穿过松林送来一阵阵涛声，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的脚步。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，林若突然停下。
“怎么了？”陆辰差点撞上她。
“明天还来吗？”
“明天？明天不是有晚自习吗？”
“哦对。”林若想了想，“那周末？”
“好。”
林若点点头，转身继续走。陆辰跟在她身后，路上忽然看到路边草丛里有几朵小白花开着，他伸手摘了一朵，茎上带着露水，凉凉的。
“林若。”
“嗯？”她回过头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他把那朵小白花递过去。花瓣只有指甲盖大小，五片，中间一点嫩黄的蕊。
林若接过来，放在手心里看了看，然后别在了校服口袋的扣眼上。白色的小花贴着蓝白的校服，海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瓣轻轻颤着，像是也在呼吸。
“走吧。”她笑了笑，转身继续下山。
陆辰在后面多站了两秒，看着她的背影融进暮色里成群的矮松和野杜鹃中间，然后抬脚跟上。
山脚下的栖霞镇已经亮起了灯，一盏一盏的暖**从窗户里透出来。码头边的渔火更多了，密密地排成一排，随着海浪轻轻起伏。整座小镇安静地卧在山与海之间，像个准备入睡的人。
远处传来一声汽笛，不知道是哪条晚归的渔船在进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