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吕梁山脉中段西麓的风裹着黄土高原独有的燥气，扫过一道道被雨水冲得沟壑纵横的梁峁，翻过汾阳城北三十里处的那道杏树坡，就浸了满当当的甜香。这香是从坡下的杏花村飘出来的，村里大半人家都酿酒，风一吹，酒香混着杏叶被晒透的清苦气，飘得连十几里外山头上放羊的老汉都要多抽两鼻子，骂一句“兔崽子们又烧新酒了，馋得我家羊都不肯吃草”。
林杏生就是被骂的“兔崽子”之一，他守着村西头申明亭旁的老作坊“杏花香”，是村里仅剩的还在用古法酿酒的散户。作坊是他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，门口两株老杏树是爷爷亲手栽的，如今枝桠都快伸到街对面去了，秋分刚过，满树的叶子染成金红，风一吹就簌簌落，铺得门槛边的青石板上厚厚一层。
此刻他刚把头一批秋酿的酒坛封好，坐在青石板上歇气，手里端着个豁口的粗瓷大碗，盛的是刚从旁边老井里打上来的凉水，凉得扎牙，就着刚蒸完酒的热乎劲灌一口，浑身都舒坦。那口老井是宋朝传下来的，井台边的青石板都被井绳磨出了十几道深深的印子，村里老人都说这井通着吕梁山脉底下的神泉，别的井打出来的水熬粥都不如这井的水甜，酿出来的酒更是自带一股清冽的杏花香。爷爷去年走的时候攥着他的手反复叮嘱，别的都能卖，唯独这作坊、这口井不能动，杏花村的酒根就在这井里，要是换了别的水，用了机器勾兑，那就算不上杏花村的酒了。
这些年村里大半酿酒的人家要么把作坊盘给了镇上的大酒厂，要么改做了网红民宿，开发公司来谈了好几次，要把他这一片老作坊拆了建什么“汾酒文化体验园”，开价一年比一年高，上个月的通知书上都写了补两套房加一百二十万现金，林杏生愣是没松口。老支书来劝了他三回，每次都被他拿着爷爷的遗像顶回去，到后来也懒得来了，只说这后生轴得像吕梁山上的石头。
他正擦着额头上的汗，就看见西边的黄土梁上走下来一个人。
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，背着个蓝布包袱，脚下的黑布鞋沾了厚厚一层黄土，看起来走了不近的路，走得却很稳，半山坡上那道被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