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
书名:诡道天算  |  作者:留白式的推理  |  更新:2026-05-11
通判府的暗流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十一月十五。,天没亮就醒了。,是习惯。前世做了十几年咨询,他养成了一个雷打不动的生物钟——每天早上五点醒来,花一个小时梳理当天的行程和可能遇到的问题。这个习惯在他穿越之后非但没有消失,反而更加根深蒂固了。因为在古代,没有电脑、没有手机、没有即时通讯,所有的信息都要靠人去打听、去观察、去推理。早上的这一个小时,就是他用来整理信息、推演局势的时间。,盯着头顶的横梁。通判府的条件比县丞的厢房好多了——房间大了三倍,床是雕花木床,被褥是崭新的棉被,桌上还摆着一套像样的茶具。但沈牧对这些东西没什么感觉。前世他住过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,也睡过客户公司会议室的沙发,住处的好坏对他来说毫无意义,有意义的是这个住处所代表的“位置”。。正六品。平江府的第三号人物——知府之下,同知之上。?,在心里把平江府的权力结构画了一张图。。六年的经营,根深蒂固。府衙里的六个房——吏户礼兵刑工——至少有四个房的头目是他的人。下面七个县的县令,至少有四个是他提拔的。这是钱广源的基本盘,牢不可破。 。同知姓方,叫方正己,从五品,是平江府的二把手。但方正己这个二把手当得很憋屈——钱广源把持了大部分的权力,只给他留了一些边边角角的事务。方正己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了,再过几年就要告老还乡,他已经没有心思跟钱广源争什么,只想安安稳稳地混到退休。这种人,不会成为沈牧的盟友,但也不会成为他的敌人。只要不触及他的利益,他就是一根墙头草。。通判的职责是“分掌粮运、水利、屯田、牧马等事”,听起来管得挺多,但实际上每一件事都要受知府的制约。钱广源把通判的位子空了大半年,不是因为他找不到人,而是因为他不想让一个“不听话”的人坐上来。现在沈牧坐上来了,钱广源一定不会让他好过。。——监察。按照大齐的**,通判有权直接向**上书,不必经过知府。这意味着,如果沈牧掌握了钱广源的罪证,他可以绕开钱广源,直接把证据递到上面去。,才是通判这个位子真正的价值所在。,但他不在乎。因为他觉得沈牧是他的人——一个被他“提拔”起来的人,一个手里有他把柄、但同时也被他捏着命脉的人。在钱广源看来,沈牧没有理由背叛他,因为背叛的代价太大。——沈牧从来没有忠诚过。
在沈牧的字典里,没有“忠诚”这个词。只有“利益”和“风险”。当忠诚的利益大于背叛的利益时,他忠诚。当背叛的利益大于忠诚的利益时,他背叛。这不是道德问题,这是生存问题。
而他现在的判断是——忠诚于钱广源的利益,已经小于背叛的利益了。
因为钱广源能给他的,已经给了——通判的位子。接下来,钱广源能给他的只有两样东西:要么是更多的权力,要么是更多的银子。但沈牧不想要银子,而钱广源不会给他更多的权力。
所以,钱广源对他来说,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。
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上司,就是一颗该被吃掉的棋子。
但沈牧不着急。吃掉钱广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,甚至不是一个月两个月的事。他需要时间——时间来收集证据,时间来结交盟友,时间来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而他现在最不缺的,就是时间。
天亮了。砚秋端着一盆热水进来,伺候沈牧洗漱。砚秋今天也换了一身新衣裳,青色的棉袄,干净利落,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。
“大人,今天去衙门吗?”
“去。”沈牧接过毛巾,擦了把脸,“第一天,不去不好。”
“那我给你准备轿子?”
“不用。走路去。通判府离衙门不远,走一走,顺便看看街上的情况。”
砚秋有些不解,但还是照办了。他越来越习惯公子——不,大人——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事风格。以前的公子,做什么事都按部就班,该坐轿子就坐轿子,该穿官服就穿官服。现在的公子,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道理,虽然砚秋不一定懂,但他知道,公子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。
沈牧走路去衙门,确实有他的理由。
他想看看平江府城的真实面貌。坐在轿子里,隔着轿帘,什么也看不到。走在街上,才能看到百姓的脸色、店铺的生意、街道的整洁程度——这些细节,比任何报告都能反映一个地方的治理状况。
他穿了一件半新的青衫,没有穿官服,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读书人。砚秋跟在后面,背着一个小包袱,里面装着官服和公文。
平江府城不算大,但也不小。主街叫东大街,从东城门一直通到西城门,长约三里。街道两旁店铺林立,有粮铺、布庄、酒楼、茶馆、当铺、药铺,应有尽有。街上行人不少,有挑着担子的小贩,有骑着毛驴的商人,有坐着轿子的官眷,还有三五成群的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。
乍一看,这是一座繁华的城市。但沈牧看得更深一些。
他看到粮铺门口排着长队——这说明粮价不低,百姓买粮要排队。他看到布庄的生意冷清——说明百姓手里没钱,买不起新衣裳。他看到墙角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——说明水灾之后,流民还没有完全安置好。
这些细节,在钱广源的报告里是看不到的。钱广源的报告里,平江府“灾后重建有序,百姓安居乐业”。
沈牧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些观察,继续往前走。
平江府衙坐落在城北,占地极广,青砖灰瓦,门前两座石狮子,威风凛凛。沈牧走到门口的时候,两个衙役拦住了他。
“站住,干什么的?”
沈牧从袖子里掏出通判的印信,递了过去。衙役接过来一看,脸色立刻变了——通判的印信,铜制的,上面刻着“平江府通判之印”七个字。这东西在平江府,除了知府和同知,就数它最大。
“大人恕罪,小人眼拙!”衙役连忙跪下,双手把印信捧回来。
“起来吧,”沈牧接过印信,语气平淡,“第一天来,不认识正常。以后记住了。”
“是是是,小人记住了!”
沈牧走进府衙,沿着走廊往里走。府衙的格局他很清楚——前院是大堂,知府审案的地方。中院是二堂,知府办公和接待客人的地方。后院是知府的内宅,钱广源住在那里。两侧的厢房是各房书吏办公的地方,通判的办公房在二堂东侧的一个小院子里。
沈牧走进小院子的时候,发现院子里空荡荡的,一个人也没有。办公房的门锁着,窗台上积了一层灰——这个位子空了半年,没有人打理,也没有人关心。
他皱了皱眉,但没有说什么。他让砚秋去找人开门,砚秋跑了一圈,回来说:“大人,管钥匙的人不在,说是今天告假了。”
告假?第一天就告假?
沈牧没有说话,但他的眼神冷了一瞬。这不是巧合。这是钱广源给他的第一个下马威——你的办公房,连钥匙都不给你。你的手下,连人都找不到。你这个通判,在这个衙门里,什么都不是。
如果是别人,可能会生气,可能会去找钱广源理论,可能会在府衙里大吵大闹。但沈牧不会。生气是最没用的情绪,它除了让你失去理智之外,什么也带不来。
“砚秋,去找一把锤子来。”
“锤子?大人要锤子干什么?”
“砸锁。”
砚秋愣了一下,然后飞快地跑去找锤子。不一会儿,他找来一把铁锤,沈牧接过来,对准门锁,一锤砸下去。“哐”的一声,铁锁应声而断,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这声响动惊动了附近办公房里的书吏。几个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,好奇地看着这个新来的通判。沈牧没有看他们,推**门,走了进去。
房间里灰尘扑面而来,桌椅歪歪斜斜,桌上散落着一些旧公文,墙上挂着一幅发黄的字画。沈牧站在房间中央,环顾了一圈,然后对砚秋说:“去,找几个人来打扫一下。今天之内,我要在这里办公。”
“是!”
砚秋跑出去了。沈牧站在窗前,推开窗户。窗外是一个小花园,但荒废了很久,杂草丛生,中间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,光秃秃的,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。
沈牧看着那棵老槐树,忽然笑了一下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这个院子就是他的战场了。
而这个战场的第一场仗,不是跟钱广源打,而是跟这些书吏打。
因为这些书吏才是府衙里真正干活的人。他们负责处理具体的公文、管理具体的账目、执行具体的政令。如果不把他们搞定,沈牧这个通判就是一个空架子——说什么都没人听,做什么都没人办。
而要搞定这些书吏,靠的不是权力,是利益。
书吏们为什么要听钱广源的?不是因为钱广源是知府——知府是官,他们是吏,官和吏之间隔着一条鸿沟。书吏们听钱广源的,是因为钱广源能给他们好处——额外的银子、办事的便利、甚至是升官的机会。
沈牧要收服他们,就要给他们比钱广源更大的好处。
但他现在没有银子,也没有权力。他有的,只是一样东西——信息。
他知道这些书吏每个人的底细——谁贪了多少、谁收了谁的贿赂、谁在账目上做了什么手脚。这些东西,是他在县丞的位置上花了半年时间搜集的。他当时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,只是习惯性地搜集、整理、归档。这是前世做咨询留下的职业病——在任何项目开始之前,先搜集所有可能相关的信息,不管它看起来有没有用。
现在,这些信息又用了一百倍。
下午,沈牧的办公房被打扫干净了。砚秋还从街上买了几盆花放在窗台上,让整个房间看起来不那么冷清。沈牧坐在桌前,铺开一张纸,开始写一份名单。
名单上写着府衙里所有书吏的名字,以及他们各自负责的事务。这是他让砚秋打听来的——砚秋这孩子机灵,一个下午就把府衙里的人员构成摸了个七七八八。
吏房:**才,负责官员考核和人事档案。这个人跟了钱广源最久,是孙师爷的侄子,典型的“关系户”。但他本人没什么本事,全靠叔父的关系混饭吃。这种人最好对付——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位置不稳,最怕的就是被人取代。
户房:李德明,负责赋税和粮册。这个人沈牧最了解——因为去年的粮册就是他经手的。钱广源的每一笔假账,都是他做的。他是钱广源的心腹,也是沈牧最需要搞定的目标。这个人不简单,做账的手艺一流,但胆子也大,经手的银子少说也有几万两。
礼房:赵文华,负责祭祀、教育、科举等事务。这个人的存在感最低,因为平江府已经三年没有出过举人了,教育事务几乎停摆。赵文华是个老学究,每天就知道看书,对官场上的事不怎么上心。这种人最安全——因为他没有野心,不会跟任何人争。
兵房:刘武,负责驿传、民兵、**等事务。这个人是个老兵油子,在府衙里混了二十年,什么场面都见过。他跟钱广源的关系不咸不淡——不算心腹,但也不得罪。他手下的驿卒和民兵,是府衙里唯一有武力的力量。沈牧之前在清河县找的那个驿卒老马,就归他管。
刑房:宋明义,负责诉讼和刑狱。这个人是个老刑名,手段狠辣,在平江府的地界上,没人敢惹他。他跟钱广源的关系很微妙——表面上恭恭敬敬,但实际上不怎么买账。因为刑名事务专业性太强,钱广源不懂,离不开他,所以他有恃无恐。
工房:郑大有,负责水利、道路、工程等事务。这个人是个实干派,但也是个**派。去年“修堤”的那三千两银子,有一半进了他的口袋。他跟钱广源的关系是利益关系——你给我银子,我给你办事。
沈牧把这六个人的名字写在纸上,然后在他们旁边标注了各自的性格特点、弱点、以及跟钱广源的关系。
然后他开始想一个问题——先从谁开始?
吏房的**才最容易搞定,但他的价值最低。搞定他,只能拿到人事档案,这东西有用,但不是最关键的。
户房的李德明最难搞定,但他的价值最高。搞定他,就能拿到钱广源做假账的全部证据。但这个人太精明了,不会轻易上钩。
刑房的宋明义最独立,搞定他不需要花太多力气,只需要让他觉得沈牧比钱广源更值得合作。但这个人是个老狐狸,他不会轻易**,只会站在赢家那边。
沈牧想了很久,最终在“户房李德明”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。
不是因为他最容易搞定,而是因为他最危险。
在博弈中,最危险的那个人,往往也是最有价值的那个人。
因为李德明掌握着钱广源的全部秘密。如果沈牧能让李德明倒戈,钱广源就完了。但如果李德明把沈牧调查钱广源的事情告诉钱广源,那沈牧就完了。
这是一步险棋,但沈牧喜欢走险棋。
因为险棋的收益最大。
第二天,沈牧正式**。
他穿上了通判的官服——绿色的袍子,胸前绣着一只小鹌鹑,正六品的标志。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,显得有些空荡荡的,因为他太瘦了。但他的眼神弥补了身材的不足——那双眼睛太冷了,冷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他走进府衙的时候,一路上遇到的书吏和衙役都停下来行礼。有人恭敬,有人好奇,有人冷漠,有人敌视。沈牧一一回应,不冷不热,恰到好处。
他先去拜见了知府钱广源。
钱广源在二堂接见了他。今天钱广源的态度跟上一次大不相同——上一次是警惕和忌惮,这一次是热情和客气。他亲自站起来迎接沈牧,拉着他的手,笑着说:“沈通判来了!好好好,来来来,坐下喝茶。”
沈牧知道这种热情的背后是什么——钱广源在试图用“恩情”来**他。你看,我对你多好,我提拔了你,我亲自迎接你,你应该感激我,你应该忠诚于我。
这是官场上最常见的套路——用恩情换忠诚。但沈牧不吃这一套,因为在他的价值观里,恩情不是忠诚的理由,利益才是。
“多谢大人。”沈牧坐下来,端起茶盏,浅浅地抿了一口。
“沈通判,”钱广源笑眯眯地说,“你**之后,有什么打算?”
“卑职想先把通判的职责理一理。粮运、水利、屯田这些事,都要从头熟悉。”
“好好好,你慢慢来,不急。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尽管说。”
“多谢大人。”
两人又寒暄了几句,沈牧就告辞了。走出二堂的时候,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——钱广源的表演太用力了,用力到让人觉得假。一个人在真正有安全感的时候,不会这么热情。只有心虚的人,才会用热情来掩饰自己的不安。
钱广源在害怕。他害怕沈牧手里的那三枚棋子。所以他在拼命地讨好沈牧,想让沈牧觉得自己是“自己人”。
沈牧心里很清楚,这种“讨好”不会持续太久。一旦钱广源觉得沈牧没有威胁了,他就会翻脸。到时候,沈牧手里的那三枚棋子,反而会成为催命符。
所以,他必须在钱广源翻脸之前,拿到足够多的**。
回到自己的办公房,沈牧开始处理公务。
通判的公务不算多——几份粮册要审核,几份水利工程的报告要批复,几份屯田的申请要处理。沈牧花了一个上午把这些东西看完,然后做了一件事——他把每一份文件都退回去了。
不是全部退回,而是每一份都附上了一个问题。
粮册审核:请提供去年同期的数据作为对比。
水利工程报告:请说明工程的具**置、用工人数、材料来源。
屯田申请:请附上申请人的***明和土地权属证明。
这些问题的措辞都很客气,但意思很明白——我要的不是你的结论,我要的是你的证据。我要看到原始数据,我要看到过程,我要看到每一个环节。
这些文件送到各房书吏手里的时候,引起了一阵骚动。
以前的通判,从来不会问这些问题。他们要么签字,要么不签字,但从来不会要求提供原始数据。因为提供原始数据意味着要翻旧账、查档案、核对数字——这些工作太麻烦了,而且容易暴露问题。
沈牧的要求,等于是在告诉他们——我不相信你们。我要自己核实。
户房的李德明拿到沈牧的批复时,脸色很难看。他把那份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然后对身边的书办说:“这个新来的通判,不好对付。”
“怎么了,李爷?”
“他要去年同期的数据。去年的数据……你让我怎么给他?”
书办不说话了。去年的数据是假的,是李德明亲手做的假。如果拿出去给沈牧对比,一眼就能看出问题。
“那……怎么办?”
李德明想了想,说:“先拖着。就说去年的数据找不到了,被水泡了、被火烧了、被老鼠啃了——随便编个理由。”
“是。”
但李德明不知道的是,沈牧早就预料到了这一招。
当天下午,沈牧让砚秋去找了两个人——一个是府衙的老库丁,一个是档案房的老书吏。这两个人都是府衙里的“老人”,干了二三十年,对府衙里的一切了如指掌。
沈牧请他们喝茶,聊天,问了几个问题。
“去年的粮册底档,还在不在?”
老库丁说:“在。都在库房里锁着呢。虽然有些受潮了,但大部分还能看。”
“档案房的钥匙,谁拿着?”
老书吏说:“档案房的钥匙有三把。一把在孙师爷手里,一把在李德明手里,还有一把——在我手里。我管了二十年的档案,一直没交出去。”
沈牧笑了。
“老人家,”他说,“能不能麻烦你,帮我把去年的粮册底档找出来?我有用。”
老书吏犹豫了一下。他是个老实人,在府衙里干了一辈子,不**、不掺和、不得罪人。但沈牧刚才请他喝的是好茶——碧螺春,一两银子一壶的碧螺春。他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的茶。
“大人,”老书吏说,“你要看,没问题。但能不能……别让李德明知道?”
“当然。”沈牧从袖子里掏出几两银子,塞到老书吏手里,“这是茶水钱。老人家辛苦了。”
老书吏看着手里的银子,眼睛亮了。他不是贪财的人,但他是个穷人。几两银子,够他全家吃一个月了。
“大人放心,”老书吏站起来,拱了拱手,“明天一早,我把东西送到您的办公房。”
第二天一早,沈牧的办公桌上就多了一摞去年的粮册底档。
他花了半天时间,把去年的数据和今年的数据做了对比。结果不出他所料——去年的数据跟今年的数据,用的是同一套造假手法。数字对不上、项目对不上、时间节点也对不上。
有了这些东西,沈牧就可以随时**钱广源。
但他不急着**。因为**不是目的,目的是——让钱广源知道,他随时可以**。
在博弈中,武器的价值不在于使用,而在于威慑。一把从未出鞘的刀,比一把已经砍过人的刀更有威慑力。因为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出鞘,也不知道它会砍向哪里。
沈牧把这份对比报告锁进了抽屉里。这把刀,他暂时不会出鞘。他要等到最合适的时机——比如,当钱广源试图对他动手的时候。
**第一周,沈牧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——他请府衙里所有书吏吃了一顿饭。
地点在府衙旁边的一家酒楼,包了整整一层。酒是上好的花雕,菜是酒楼里最贵的席面。沈牧坐在主位上,旁边坐着六房的头目,下面是二十多个书办和衙役。
酒过三巡,沈牧站起来,端起酒杯。
“各位,”他说,“我是新来的通判,以后要仰仗各位帮忙。这一杯,敬各位。”
他一饮而尽。众人也纷纷举杯,跟着喝了。
“第二杯,”沈牧又倒了一杯,“我想跟各位说一件事。”
众人安静下来,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,通判这个位子空了半年。这半年里,各位的工作做得很好,府衙运转如常。这是各位的本事,我沈牧佩服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。
“但我来了之后,有些事情会变。不是变坏,是变好。以前做得好的,继续保持。以前做得不好的——改了就行。我不翻旧账,我也不追究过去的事。但从今天起,每一笔账都要清清楚楚,每一件事都要明明白白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李德明脸上,停留了一瞬。
“我做事的风格很简单——有功必赏,有过必罚。你做得好,我保你升官发财。你做得不好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很明白。
大堂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。
沈牧举起酒杯,笑着说:“来,喝酒。”
气氛重新活跃起来。众人开始推杯换盏,交头接耳。沈牧坐在主位上,慢慢地喝着酒,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。
**才喝了几杯酒,脸红得像猴子**,拉着身边的人说个不停。这个人没什么心机,几杯酒就露了底。
李德明喝得很克制,每一口都只抿一点点,眼睛一直在观察周围的情况。这个人的警惕性很高,不容易对付。
赵文华根本不喝酒,只喝茶,坐在角落里看书。这个人对官场的事真的不感兴趣。
刘武喝得最多,但越喝越清醒。这是个**湖,酒量就是他的本事之一。
宋明义喝了两杯就告辞了,说有案子要处理。这个人不喜欢社交,也不喜欢被人看透。
郑大有喝得很开心,跟沈牧碰了好几杯,说了不少“以后跟着大人干”之类的话。这个人很会说话,但说的话不值钱。
一顿饭下来,沈牧对这六个人有了更深的了解。
而他的判断是——李德明是唯一需要认真对付的人。其他人,要么可以拉拢,要么可以忽略,要么可以绕开。
但要对付李德明,不能硬来。因为李德明是钱广源的心腹,动他就等于动钱广源。沈牧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实力跟钱广源正面交锋,所以他需要等。
等一个机会,一个让李德明自己露出破绽的机会。
这个机会,没有让他等太久。
**第二周,沈牧收到了一份来自户部的公文。
公文的内容很简单——**要核查各地去年的赈灾粮发放情况,要求各府上报详细的数据和凭证。这是例行公事,每年都有,但今年的措辞比往年严厉了许多——“如有虚报、瞒报、谎报者,一经查实,严惩不贷”。
沈牧拿着这份公文,看了很久。
他知道,这份公文对钱广源来说,是一颗定时**。去年的赈灾粮数据是假的,凭证也是假的。如果户部认真核查,一定能查出问题。但户部的人通常不会认真核查——他们也是人,也要吃饭,也要人情。只要钱广源打点到位,这份公文就会变成一张废纸。
但沈牧注意到公文的最后有一行小字:“本次核查由户部侍郎周慎行亲自主持,各府务必如实上报,不得有误。”
周慎行。
沈牧记得这个名字。他在原主的记忆里翻找了一下,找到了关于周慎行的信息——周慎行,户部侍郎,以刚正不阿闻名朝野。去年他查办了江北道三个府的赈灾舞弊案,罢免了七个官员,其中有一个还是他的同门师弟。这个人,不是钱广源能用银子打发的。
沈牧的手指在公文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这是一个机会。一个让钱广源露出破绽的机会。
但他不能直接把这份公文交给钱广源——因为钱广源会想办法应付,比如花钱买通户部的人,或者伪造一份假数据。沈牧需要的是,让钱广源在应付的过程中,留下更多的把柄。
他想了想,做了一件事——他把这份公文压了三天。
三天之后,他才把公文交给钱广源。
“大人,户部来了公文,要核查去年的赈灾粮数据。”
钱广源接过公文,扫了一眼,脸色微微变了一下,但很快就恢复了。
“知道了,”他说,“让户房准备一下数据,报上去就行了。”
“大人,”沈牧说,“这次核查是户部侍郎周慎行亲自主持的。周慎行这个人……不好糊弄。”
钱广源的脸色又变了一下。这一次,他没有那么快恢复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卑职的意思是,去年的数据……可能经不起核查。如果周慎行认真查起来,恐怕会有麻烦。”
钱广源沉默了。他盯着桌面上的公文,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。
“你有什么办法?”
沈牧想了想,说:“卑职有一个办法,但需要大人的配合。”
“说。”
“周慎行要查的是去年的数据。但去年的数据已经报上去了,改不了了。我们能做的,不是改数据,而是让数据‘看起来’没问题。”
“怎么做?”
“补凭证。去年的赈灾粮发放,有些凭证可能‘丢失’了、‘损坏’了。我们可以补一些新的凭证,让整个流程看起来完整、合规。只要凭证齐全,就算数据有些出入,周慎行也没有理由怀疑。”
钱广源看着他,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。
“你是说……造假?”
“不是造假,”沈牧说,“是‘完善’。丢失的凭证补回来,损坏的凭证修复好。这些都是正常的行政工作,谈不上造假。”
钱广源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沈牧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有警惕,有欣赏,也有不安。
“沈牧,”他终于说,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沈牧笑了笑,没有解释。
“好,”钱广源说,“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。你跟户房的李德明一起,把凭证补上。”
“是。”
沈牧转身走了出去。走出大堂的时候,他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。
钱广源上钩了。
让沈牧去“补凭证”,意味着钱广源要把去年造假的全过程重新走一遍。而沈牧要做的,就是在“补凭证”的过程中,把所有的证据都记录下来——谁下的命令、谁执行的、谁经手的、什么时候做的、用了什么手法。这些东西,将来就是**钱广源的最有力证据。
更重要的是,沈牧可以通过这个过程,把李德明彻底拉下水。
因为李德明是“补凭证”的具体执行者。他会在沈牧的“指导”下,重新做一遍假账。而沈牧会“无意中”留下一些痕迹——比如,让他把假凭证和真凭证放在同一个卷宗里,让他把假数据写在真数据的旁边。这样一来,假账就变成了不可辩驳的证据。
李德明是个聪明人,他很快就会意识到,沈牧在给他下套。但等他意识到的时候,已经太晚了——因为他的把柄,已经牢牢地握在了沈牧的手里。
到那时候,李德明只有两个选择:要么跟着沈牧干,要么跟着钱广源一起完蛋。
一个聪明人,会选择哪个?
沈牧知道答案。
三天后,沈牧在办公房里召见了李德明。
李德明走进来的时候,表情很谨慎。他穿着户房书吏的制服,手里拿着一摞文件,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。
“沈大人,您找我?”
“坐。”沈牧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李德明坐下来,把文件放在桌上。沈牧没有看那些文件,而是看着李德明的眼睛。
“李书吏,”他说,“你在户房干了多少年了?”
“回大人,十二年了。”
“十二年。那你对户房的事务,应该非常熟悉了。”
“不敢说非常熟悉,但大部分事情还是知道的。”
沈牧点了点头,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户部的公文,放在桌上。
“户部要核查去年的赈灾粮数据。钱大人让我跟你一起,把凭证补上。”
李德明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。
“补凭证?大人,去年的凭证……都在啊。”
“都在?你确定?”
李德明沉默了一下。
“大部分都在。有些……可能找不到了。”
“哪些找不到了?”
李德明犹豫了很久,然后低声说:“长丰县和清河县的发放凭证,找不到了。”
沈牧笑了。
长丰县和清河县——正是那三个证人所在的县。也是钱广源做假账最严重的地方。这两个县的凭证“找不到”,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去年的账目里,这两个县的数字是最假的。
“找不到就补,”沈牧说,“按照去年报上去的数目,重新做一份发放凭证。日期、数量、经手人,都要写清楚。能做到吗?”
李德明看着他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安。
“大人,这……这是造假。”
“不是造假,是补证。凭证丢了,补一份,有什么问题?”
李德明沉默了很久。他知道沈牧在说什么,也知道沈牧在做什么。但他没有选择——因为这是钱广源的命令,而他是钱广源的人。
“是,大人。我这就去办。”
“等等。”沈牧叫住了他。
“大人还有什么吩咐?”
沈牧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递给李德明。
“这是我列的一个清单。上面有每一笔需要补的凭证的日期、数量和经手人。你按照这个清单来做。”
李德明接过清单,扫了一眼,瞳孔猛地收缩。
清单上的日期、数量、经手人,跟去年的真实情况一模一样。
这意味着——沈牧知道去年的真实数据。他知道长丰县实际只发了多少粮,他知道清河县实际只发了多少粮,他知道那十几车粮食去了哪里。
李德明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大人……你……”
“李书吏,”沈牧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说过,我不翻旧账。但前提是——你要配合我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李德明。
“钱广源能给你什么?银子?他给你的银子,够你花一辈子吗?但你想想,如果户部查出来去年的账是假的,你作为经手人,会是什么下场?”
李德明的脸色变得煞白。
“大人,我……”
“你不用现在回答我,”沈牧转过身,看着他的眼睛,“回去想想。想清楚了,再来找我。但我提醒你一件事——钱广源这个人,靠不住。他能保你一时,保不了你一世。等你没有利用价值了,他会像扔一块抹布一样把你扔掉。”
李德明站起来,行了个礼,转身走了出去。他的脚步有些踉跄,显然被沈牧的话击中了要害。
沈牧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微微翘起。
他知道,李德明很快就会回来。
因为李德明是个聪明人。而聪明人都知道,在两条路之间,应该选哪条活路。
果然,第二天一早,李德明就来了。
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,脸色苍白,眼圈发黑,显然一夜没睡。
“沈大人,”他站在门口,声音沙哑,“我想好了。”
“进来坐。”
李德明走进来,把账册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去年所有假账的底稿。每一笔都有记录——什么时候做的、谁下的命令、谁经的手、银子去了哪里。全在这里。”
沈牧翻开账册,一页一页地看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心里知道——这本账册,就是钱广源的**判决书。
“李书吏,”沈牧合上账册,看着李德明,“你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。”
“大人,”李德明苦笑了一下,“我不是什么好人。我贪了钱广源不少银子。但我也不想死。大人昨天说的那些话,我想了一夜——钱广源确实靠不住。去年长丰县的里正来找过我,说赈灾粮不够吃,让我多拨一些。我去找钱广源,他说‘不够吃就饿着,反正饿不死’。从那天起,我就知道,这个人迟早要完。”
沈牧点了点头。
“李书吏,你贪的那些银子,我可以不追究。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大人请说。”
“从今天起,户房的所有账目,都要经我的手。每一笔支出、每一笔收入,我都要看到原始凭证。你做得到吗?”
李德明点了点头:“做得到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,”沈牧说,“你继续在钱广源面前装成我的人。他让你做什么,你就做什么。但你做的每一件事,都要告诉我。”
“大人是要——”
“我要他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。这样他才会放松警惕,才会露出更多的破绽。”
李德明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大人,我有一句话,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
“大人,钱广源这个人,看起来好说话,实际上心狠手辣。如果他知道你在背后搞他,他会——”
“会杀了我?”沈牧笑了笑,“我知道。所以他不能知道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冬天的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。
“李书吏,你知道为什么我能从一个小小的县丞,在三个月之内变成通判吗?”
李德明摇头。
“因为钱广源犯了一个错误——他以为我是一个可以被收买的人。他以为给我一个通判的位子,我就会感恩戴德,就会乖乖听话。但他错了。我不是可以被收买的人。我是那种——”
他转过身,看着李德明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我是那种,会把收买我的人,连骨头带肉一起吃干净的人。”
李德明打了个寒战。
他从沈牧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东西——不是野心,不是贪婪,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。那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,一种把所有人都视为棋子的冷静。
这个人,不是为了权力而斗争。
他是为了掌控而斗争。
而被他盯上的人,没有一个能逃得掉。
“好了,”沈牧坐下来,语气恢复了平淡,“说正事。钱广源让你补的那些凭证,你照做。但做的时候,多留一份底稿给我。另外,你帮我把钱广源过去五年所有的账目都整理出来——不是假的,是真的。我要看看到底有多少银子进了他的口袋。”
“五年?”李德明吃了一惊,“大人,那得多少账啊……”
“不急,慢慢来。三个月之内做完就行。”
李德明咬了咬牙:“好,我做。”
“去吧。”
李德明走了。沈牧坐在桌前,拿起那本账册,一页一页地翻看。
账册里的数字,在他的脑海里变成了一幅图——钱广源六年的**轨迹。从最初的几千两,到后来的几万两,一年比一年多,胆子一年比一年大。这个人,已经不是在贪了,是在抢。
沈牧合上账册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他知道,钱广源的日子不多了。但他也知道,在钱广源**之前,他必须做好两件事——
第一,把所有证据整理好,形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。不能有任何漏洞,不能让钱广源有任何翻盘的机会。
第二,找到一个人——一个够分量的人,一个愿意帮他递状子的人。这个人不能是钱广源的上司,因为钱广源的上司可能跟他是一条裤子。这个人最好是户部侍郎周慎行——一个以刚正不阿闻名的人,一个跟钱广源没有任何关系的人。
但要接触到周慎行,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沈牧只是一个六品的通判,而周慎行是三品的侍郎。中间隔着四品、从四品、五品、从五品——整整四级。在官场上,越级上报是大忌。弄不好,不但扳不倒钱广源,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。
沈牧需要的是一个“恰当”的时机——一个让周慎行主动注意到他的时机。
而这个时机,就藏在那份户部的公文里。
沈牧拿起那份公文,又看了一遍。公文的最后一行——“各府务必如实上报,不得有误。”
如实上报。
如果沈牧在平江府上报的数据上,附上一份“补充说明”——一份指出数据存在问题的补充说明——会怎么样?
周慎行会看到。如果他真的如传言中那样刚正不阿,他一定会查。而一旦他查,沈牧手里的所有证据就有了用武之地。
但这样做有一个风险——如果周慎行不是传言中那样的人,如果他也被钱广源收买了,那沈牧就是自投罗网。
沈牧想了很久。
最终,他做了一个决定——不赌。
他不能把自己的命运押在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身上。他需要更多的**,更多的选择,更多的退路。
他需要等待。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。
而在这个时机到来之前,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——
继续布局。
把每一颗棋子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。把每一条路都铺好。把每一个可能出现的风险都预判到。
然后,等风来。
风来了,棋局就结束了。
(**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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