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全福上钩，出城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“呼~老狗，也不说给我多延几天。”，指腹慢慢摩挲着那截槐木锥。，跟全福出去，回来时只剩自己一人，怎么圆？，自己就得死，这儿不是现代社会，没有人在意一个奴仆的死活。。，双手撑地，慢慢站了起来。，激得浑身一颤。，继续昨晚的动作一下，一下。，像在手术台上划线，慢，准，狠。，和压着的呼吸。。，天还冷得厉害。，慢慢撑着墙坐起。往手心哈了口气。“阿归，穿着。外头冷。”
全福递过一件肘弯处打了块补丁旧袄子。
陆归道声谢，解了身上那件薄衣。冷气激得皮肉一紧，肋骨一**青里泛紫的淤伤露出来，印在瘦脱了相的身上，触目惊心。
全福的目光在淤伤上停了一息。
从怀里摸出顶破毡帽，扣在陆归脑袋上。
“你伤还没好，戴上这个，免得受凉。”
陆归摸着毡帽，看着全福把唯一的**给了自己。
要是普通奴仆，还真会被这行为骗得热泪盈眶，还好，自己在现代社会挨过**。
陆归面露感激：“阿兄，你待我真好。”
出柴房的那一刻，陆归深呼吸，下意识抬了下头。
这是做主任医师时的习惯——大手术前，给自己三秒，让心神凝成一点。
脚踩在青砖甬道上，风从甬道那头灌进来，檐角的铎铃叮叮当当响着。
这个万国来朝的盛世，后也就剩个大明宫地基，埋在野草底下。
可这盛世，是被暮年玄宗、野心胡儿、贪得无厌的杨国忠一起毁的。
陆归的眼神又沉了一分。
下房区的布局从原主记忆里浮上来。
两排门楣低矮的连房，土墙黑瓦，一扇扇门板裂着缝，门里黑洞洞的。
大部分奴仆早起床去服侍主子了，空落落，只剩地上几摊还没来得及扫的鸡粪，被冻得硬邦邦的。
全福脖颈僵着，脚步不停，快得像巴不得赶紧从这片连房消失。
全福的步子比平时碎，左肩微微往前倾，是下意识的防御姿态。
怕被人看见和我走在一起吗？
陆归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。
全福今天确实要灭口，而且他在规避风险，尽量不让更多人看到自己与一个将死之人同行。
万一赵二出事，他好撇干净。
脚步不停，跟着全福拐进一条窄巷。墙在这里收紧了，只容两人并肩。
走到偏处，全福压着嗓子问了一句：“伤还疼不疼？”
“谢阿兄挂怀，好多了。”
再走几步，出了窄巷，人多了起来，全福的嘴又闭上了。
陆归跟着穿过一道窄门。
眼前豁然开阔。
甬道宽了近一倍，两旁墙更高，墙头覆着黑瓦，檐下挂一溜铎铃。
风过，叮叮当当。
甬道尽头是一座唐代风格的阙楼，飞檐翘角，檐下斗栱层叠，朱红的柱子立在石础上，漆面在日光下泛着暗光。
“全福。”
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侧面传来。
陆归循声看去，见来人生着肩宽背厚，身量又高，站在甬道上像座铁塔。
一张方脸膛，颧骨高，下巴一道旧疤裂进皮肉里，衬得整个人一股狠气。
难怪二娘爬他的床。
赵二的目光先落在全福身上，停了半息，然后移到陆归身上。
语气平淡道：“这是去哪儿？不在屋内养伤。”
全福哈着腰迎上去道：“赵爷，咱带阿归去看医。早去早回。”
赵二嗯了一声，走到陆归面前居高临下打量着。
心里也在纳闷怎的还能活过来。
“那天打你，是逼不得已。”
赵二声音温和道：
“咱们阿郎身兼御史大夫、京兆尹，还有二十余使，朝里朝外多少双眼睛盯着，若不对你施惩戒，传到外头，长安城里风议一起，对阿郎不好。咱打了你，是在阿郎面前保了你的命。”
斜眼看见陆归不卑不亢站在一旁，赵二加重音道：“知道吗？”
陆归赵二不会光明正大处理，事发了讨不到好，便迎上他的目光淡然回道：“谢赵管事。”
赵二的眼神在他脸上多留了一瞬，眼皮微微眯起来。
“懂事就好。”
他有深意地看了全福一眼，大步回了厢房对全福说道。
“早去早回。”
“好嘞赵爷！”
全福在赵二身后弯着腰，等人走远了才直起来。
“阿归快走，回来晚了赵爷起疑。”
“好，阿福哥。”
陆归回头看了一眼赵二的屋子。
两人出了管事房，又穿过一条窄巷。
全福往前一指：“前头偏门是吴老伯，你跟我身后，莫说话。”
“吴老伯。”
全福哈着腰，从怀里摸出几枚开元通宝递过去。
老门子吴老伯掀开一只眼皮，铜钱在掌心里掂了掂，揣进怀里。眼神扫了一眼陆归。
全福赶忙道：“是柴房那个。赵爷吩咐的，出去办点事。”
吴老伯没说话，挥了挥手。
全福道声谢，领着陆归从偏门出去。
陆归站在门外，回头看了一眼王家宅子的外墙。
从外头看，青砖到顶，墙头覆着黑瓦，一扇侧门，一堵高墙，把里头的假山、池子、阙楼全遮得严严实实。
传记里说王鉷家奴仆不下千人，后来受牵连入官，奴仆近两千。
多一个少一个谁会在意呢。
“呼......”
一阵穿堂风灌进巷口，卷起地上的黄土和碎草屑，打在脸上生疼。
陆归把毡帽往下压了压，跟着全福走出巷口。
宣阳坊的十字街横在眼前。
街宽约三丈，能并排走两辆牛车。路面是夯实的黄土，被车轮和脚底板碾得板硬，泛着一层经年的油光。
街两旁是坊墙，墙头上露出各家各户的屋脊和树梢，飞檐的，悬山顶的，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。
全福低头疾走，不看不闻。
陆归跟在后面，把这些都收进眼里。
出宣阳坊东门，到了朱雀大街。
陆归站定看着眼前一切，内心惊叹不愧是盛世。
人流从南北两个方向涌过来，在这条宽得吓人的大街上汇成一条河。
叫卖的，讲价的，小孩哭，妇人喊。
马蹄声，骆驼脖子上铜铃的叮当声，从西市方向来，混着胡人商队里叽里咕噜的粟特话。
偶尔几个骑**锦衣少年从人缝里穿过，马鞭甩得啪啪响，溅起一片骂声和尘土。
朱雀大街。长安城的中轴线。宽一百五十步，直通明德门。
夯土路面压得铁硬，被车轮碾出一道道辙痕，平行着，交错着，向南北延伸，望不到头。
路中央是御道，两旁立着矮石柱，石柱之间拉着麻绳，那是皇帝出行才用的道，平时没人敢走。
路两边是成排的槐树，光秃秃的，枝丫在冷风里微微晃动。
槐树后面，是坊墙，墙后面，是无数个院子，无数间屋子，无数口灶，无数人在活着。
后朱雀门只剩个地名，埋在柏油马路底下。现在，它就在眼前。
全福走出十来步，发现身后没人跟上来。
回头看见陆归站在大街正中间，像根插在地上的桩子。
全福眉头皱起来。
他快步走回去，压低声音，语气里压着焦躁。
“愣啥？快走。”
陆归转头看了全福一眼，目光平静。
“走吧阿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