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三人行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· 第三季：窗台上的薄荷糖，走廊外侧有一排低矮的窗台，正对着操场和远处灰蒙蒙的天空。四月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，像少年们捉摸不透的心事，前一秒还阳光明媚，下一秒就飘起细雨，正如那些藏在课本下、在课间十分钟里悄然生长的秘密。。，王老师夹着教案走进教室，脸色比平时阴沉几分。她五十出头，教了一辈子地理，眼睛能精准扫到教室最后一排学生抽屉里藏着的漫画书，耳朵能分辨出**排女生用课本挡着偷吃薯片的声音。此刻，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教室里扫了一圈，最后停在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。"炎宇，杨钊霖，梅小茜，站起来。"，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。炎宇慢吞吞地从座位上起身，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，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。杨钊霖倒是站得干脆，只是眼神飘忽，显然早就预感到事情不妙，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校服内袋——那里藏着他的"战略储备"。梅小茜站起来的时候，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，她慌忙用手扶住桌沿，圆框眼镜滑到了鼻尖，露出镜片后那双惊慌的眼睛。"我昨天布置的地理练习册，要求今天早读前交上来。"王老师的声音不高，却让整个教室安静下来，连后排几个总爱插科打诨的男生都噤了声，"现在，没交的同学站起来。"，但王老师的注意力显然集中在窗边的三人组身上。她缓步走到炎宇桌前，皮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。"炎宇，你的练习册呢？"，声音有点含糊："忘带了。""忘带了？"王老师冷笑一声，伸手从他抽屉里抽出一本崭新的地理练习册，封面连折痕都没有，塑料封膜在灯光下泛着刺眼的光，"这是忘带了，还是根本没写？""啪"地拍在桌面上，扬起细小的灰尘。炎宇低下头，看见封面上自己歪歪扭扭写着的名字，墨迹新鲜得像是昨天才签上去的——事实上确实是昨天签的，早读课代表收作业的时候，他随手从桌洞里翻出这本开学发下来就没碰过的书，潦草写上名字，然后塞回抽屉最深处。"杨钊霖，你呢？""写了……一半。"杨钊霖的声音越来越小，最后那个字几乎吞进了肚子里。他确实写了，但只写到第三页，后面全是空白，而且那三页还是抄同桌的。
"梅小茜？"
梅小茜的眼镜彻底滑了下来，她手忙脚乱地推上去，脸颊涨得通红，像熟透的番茄："我……我也忘带了。"这是**，她的练习册其实就在书包里，但只写了第一页，后面全是空白，她宁愿说忘带，也不愿承认自己是懒。
"你们三个，拿着练习册，去外面窗台站着。"王老师指了指走廊，声音里带着多年教书育人的疲惫与威严，"我给你们一节课的时间，把前面十页的所有题目抄在废纸上。抄不完，中午就别去食堂了，在这里抄完再走。"
她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："我去四班上完课回来检查。别想着偷懒，我会让隔壁班的***帮我盯着。还有，"她的目光扫过三人，"别交头接耳，别搞小动作，让我发现一次，加抄五页。"
三人抱着各自的练习册和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废纸，垂头丧气地走出教室。走廊里的风比室内凉一些，带着春日特有的潮湿气息，吹得梅小茜的刘海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。她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杨钊霖，用气音问："怎么办啊，十页呢，一节课根本抄不完。我数过了，十页至少有八十道题！"
"抄不完也得抄。"杨钊霖把废纸在窗台上铺平，眉头紧锁，"总比请家长强。上回我数学作业没写，我妈扣了我一个月零花钱。"
炎宇没说话。他靠在窗台上，望着楼下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的班级，几个女生正在练习跳绳，彩色的绳子在空中划出弧线。他忽然觉得这种惩罚也不算太糟——至少不用坐在教室里听那些枯燥的课文，不用面对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，不用假装认真听讲其实在发呆。他的练习册确实全新的，连第一页的"地球与地图"都没翻开过，塑料封膜还完整地包着书脊。此刻他随意翻到那一页，看着密密麻麻的填空题，忽然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。
"喂，你们带笔了吗？"杨钊霖翻遍口袋，只找到一支断水的圆珠笔，笔芯里的墨水已经干涸，在纸上划不出任何痕迹。
梅小茜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中性笔，笔帽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毛绒企鹅挂件，企鹅的肚子已经磨得有些秃了："我只有这一支，咱们轮流用吧。"
"轮流用怎么抄？"炎宇接过笔，在废纸上划了两下，出水还算顺畅，"这样吧，我先抄，抄完给你们。"
"凭什么你先？"杨钊霖挑眉，双手抱胸，一副不服气的样子。
"就凭我的练习册最干净，"炎宇晃了晃手里雪白的书页，塑料封膜在阳光下反光，"抄起来最费劲。你们好歹写过几个字，知道题目在哪，我得一道道找，从头开始。"
这个理由荒唐得让梅小茜噗嗤笑出声。她的笑声很特别，像是气泡水打开瓶盖时那种细碎而欢快的声响，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。杨钊霖也忍不住弯了嘴角，摆摆手："行行行，你先抄。不过说好了，抄完十题就得换人。别想着独占资源。"
炎宇趴在窗台上，开始一笔一画地抄第一题："地球的平均半径是____千米，赤道周长约为____千米。"他的字迹向来潦草，此刻却不得不放慢速度，因为废纸质薄，稍用力就会划破，而且王老师眼光毒辣，太潦草的字会被要求重写。
阳光从走廊东侧的窗户斜**来，落在炎宇的侧脸上。他睫毛很长，垂眼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，随着呼吸轻轻颤动。梅小茜站在他旁边，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道阴影上，又慌忙移开，假装去研究楼下那棵刚抽新芽的梧桐树。树叶子嫩绿嫩绿的，在风中轻轻摇晃，像无数只振翅欲飞的蝴蝶。
"你们饿不饿？"杨钊霖忽然问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惊动教室里的同学。
他变魔术似的从校服内袋掏出一个小铁盒，铁盒表面印着褪色的**图案，边角有些凹陷，显然用了很久。掀开盖子，里面整齐地码着几排口香糖，还有三小包牛肉干，一包话梅糖。铁盒内侧贴着一张泛黄的贴纸，是去年校运会的吉祥物图案，一只穿着运动服的兔子，已经有些翘边。
"你什么时候藏的？"炎宇停下笔，眼睛发亮，像是饿狼看见了猎物。
"早读课前去小卖部买的，本来打算下课分给你们，结果……"杨钊霖耸耸肩，把铁盒推到窗台中央，"来吧，先吃点东西再抄。饿着肚子写字，手会抖的，字写得更丑。"
梅小茜犹豫了一下，伸手拿了一包牛肉干。她的手指圆润，指甲剪得很短，指关节处有几道浅浅的粉笔灰痕迹——那是早上值日擦黑板时留下的，她负责擦黑板下方，个子不够高，踮着脚够上面的字，蹭了一手灰。她撕开包装，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，腮帮子鼓起来，像只囤食的仓鼠，嘴唇上还沾了一点红油。
"好吃吗？"杨钊霖问，自己也撕开一包牛肉干，大口嚼起来。
梅小茜用力点头，眼镜随着她的动作上下晃动，镜片反射着阳光。她今天戴的是那副圆框玳瑁色眼镜，是去年生日妈妈送的，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，睫毛在镜片后忽闪忽闪。她的脸型圆润，双下巴在低头的时候若隐若现，校服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，但当她笑起来的时候，所有的线条都仿佛被那笑容软化，变得温暖而生动，像是春日里晒过太阳的棉被，让人忍不住想靠近。
"你笑什么？"炎宇莫名其妙地看着她，嘴里还嚼着杨钊霖刚才递过来的口香糖，薄荷味在口腔里弥漫。
"没什么，"梅小茜又咬了一口牛肉干，声音含糊，嘴角还沾着一点芝麻，"就是觉得……咱们三个像难民一样，在窗台分食，还挺搞笑的。你看，"她指了指楼下，"咱们就像被流放的犯人，在边疆啃干粮。"
杨钊霖大笑，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。他的手掌很大，骨节分明，拍下去的时候梅小茜的肩膀微微一沉，但她没躲开，反而往他身边凑了凑，像是寻求庇护的小动物，又像是习惯了这种亲昵的接触。炎宇看着这一幕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，像是喝了一口没摇匀的汽水，甜腻中带着一点涩。他低下头，继续抄题，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，却比之前更加用力。
"给你。"杨钊霖递过来一片口香糖，包装纸是清新的薄荷绿色，上面印着"清凉薄荷味"几个字。
炎宇接过，撕开包装，把糖片扔进嘴里。清凉的薄荷味瞬间在口腔炸开，冲淡了牛肉干的咸香，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。他一边嚼一边写字，字迹变得更加龙飞凤舞，像是要把心里的那股无名火发泄在纸上。
"梅小茜，你也来一片？"杨钊霖又递过去一片，手指捏着包装纸的边缘。
梅小茜摆摆手，嘴里还嚼着牛肉干："我等会儿，嘴里还有东西呢，混着吃味道怪。"
"那先放你这儿。"杨钊霖把口香糖放在她手边的窗台上，自己拿了一片，撕开包装后却没有立刻吃，而是望着楼下某个方向发呆，眼神有些飘忽。
"看什么呢？"炎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，只看见几个女生正结伴走向食堂，其中一个扎着马尾辫，穿着粉色外套。
"没什么。"杨钊霖收回视线，把口香糖扔进嘴里，咀嚼的动作有些机械，"我在想，王老师说要抄十页，其实可以分工啊。咱们三个人，每人抄不同的页数，然后互相抄答案，这样快多了。一个人抄常识题，一个人抄地图题，一个人抄计算题，最后汇总。"
"投机取巧。"炎宇嗤笑，但笔尖确实停了下来。他看了看自己才抄到第三题的进度，又看了看杨钊霖狡黠的笑容，不得不承认这个主意有吸引力。
"这叫合理利用资源，"杨钊霖一本正经，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——他视力很好，从不戴眼镜，"你想啊，地理题大部分都是填空和选择，抄起来重复率很高。比如这个地球平均半径6371千米，后面每一页都要出现，咱们可以一个人专门抄这种常识题，一个人抄地图题，一个人抄计算题，最后汇总。这样每个人都能发挥自己的优势。"
梅小茜咽下嘴里的牛肉干，眼睛发亮，镜片后的瞳孔放大："这个主意好！我可以抄地图题，我画图比较工整，以前美术课老师还夸过我线条稳。"
"那我抄常识题，"杨钊霖说，"我记性好，这种死记硬背的题抄得快。炎宇，你字迹最潦草，抄计算题吧，反正数字写出来都差不多，而且你数学好，计算题不容易抄错。"
"凭什么说我字迹潦草？"炎宇**，但看着废纸上自己歪歪扭扭的字，又哑口无言。他的字确实像鸡爪刨的，横不平竖不直，连自己都看不下去。
三人重新分配了任务，效率果然提高不少。梅小茜趴在窗台上，一笔一画地描摹着练习册上的等高线地图，圆框眼镜滑下来，她就用胳膊肘推上去，继续画，动作娴熟得像某种本能。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柔和，鼻尖上有细小的汗珠，随着呼吸微微颤动，像清晨草叶上的露珠。
"你画得真好。"杨钊霖探头过来看，呼吸喷在她的耳侧，"这条等高线，跟印的一样。你看这个山峰的标注，1200米，字写得也工整。"
"真的吗？"梅小茜抬起头，镜片后的眼睛亮晶晶的，像是盛满了星光，"我小时候学过画画，后来……后来就没继续了。"
"为什么没继续？"杨钊霖问，声音放轻了些，像是怕惊扰什么。
"妈妈说……"梅小茜的声音低下去，笔尖在纸上顿了顿，留下一个墨点，"说画画耽误学习，而且……而且我太胖了，跳舞画画这些，都不适合我。她说我应该把精力放在学习上，考个好高中，别搞这些没用的。"
杨钊霖皱起眉，眉头拧成一个"川"字："谁说的？画画跟胖瘦有什么关系？梵高还胖呢，不照样画得那么好。而且你现在画得这么好，放弃多可惜。"
"就是啊，"炎宇忽然插嘴，他正埋头抄一道关于时区计算的题目，头也不抬，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，"梵高不胖吧？不过画画确实跟身材没关系。你喜欢画就画呗，管别人说什么。学习重要，爱好也重要，不然人活着多没意思。"
梅小茜看着他，忽然又笑了。这次她的笑容里多了点什么，像是春天解冻的溪水，带着破冰而出的轻快，又像是久阴初晴的天空，云缝里漏下第一缕阳光。她推了推眼镜，低下头继续画地图，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，却比刚才更加有力，线条更加流畅，像是要把多年的委屈和不甘都倾注在这张废纸上。
时间在这种奇异的和谐中流逝。走廊里偶尔有其他班级的学生经过，会好奇地往这边张望，但三人组已经进入了某种专注的状态，对外界视若无睹。杨钊霖一边抄题一边哼着歌，是最近广播里常放的一首流行曲，调子跑得离谱，但梅小茜会跟着轻轻点头，手指在窗台上打拍子。炎宇抄完一道复杂的区时计算题，把废纸推到梅小茜面前："帮我看看，这个结果对吗？东京时间比北京时间快一个小时，所以应该是加一小时，对吧？"
梅小茜推了推眼镜，认真检查了一遍，笔尖指着他的计算步骤："对的，但是步骤写得不太清楚。你应该先写已知条件，比如北京时间是东八区，东京时间是东九区，再写公式东九区减东八区等于一时区，即相差一小时，最后代入计算。你这样直接写答案，王老师可能会扣步骤分。"
"要求这么严格？"炎宇嘟囔着，但还是把废纸拿回来，在空白处补充步骤，字迹比刚才工整了一些。
"王老师就喜欢看步骤，"梅小茜压低声音，像是分享什么秘密，"我上次步骤写得简单，被她扣了半分，还当着全班的面说梅小茜，你这么聪明，怎么就不愿意把过程写清楚呢，尴尬死了。"
"半分也扣，**。"炎宇嘟囔着，但写步骤的时候确实认真了许多。
杨钊霖抄完一页，直起腰活动脖子，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他看了看手表，又看了看两人的进度，忽然说："我去趟厕所，你们继续。憋了好久了，再不去要尿裤子了。"
"我也去！"梅小茜慌忙放下笔，笔帽都没盖，"我憋了好久了，一直不好意思说。女生就是麻烦，厕所永远在排队。"
"那正好一起，"杨钊霖把笔盖合上，塞进校服口袋，"炎宇，你盯着点，要是王老师回来，就咳嗽一声，或者敲窗户。我们尽快回来。"
"凭什么让我放风？"炎宇**，但看着两人焦急的表情，又心软了，"行行行，快去快回。"
"记住啊，咳嗽或者敲窗户！"杨钊霖叮嘱道，然后转身往走廊尽头的厕所方向走去。梅小茜跟在他身后，临走前又拿起窗台上的那片口香糖——那是杨钊霖刚才给她的，她一直没吃，放在手边都快忘了。她撕开包装，把糖片扔进嘴里，快速嚼了几下，清凉的薄荷味在口腔里弥漫，冲淡了牛肉干的油腻。
她嚼了几下，感觉味道差不多了，就把口香糖从嘴里拿出来，用包装纸包好，捏成一个小球，放在窗台的角落，靠近墙根的地方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"我很快回来。"她对炎宇说，眼镜后的眼睛弯了弯，嘴角还沾着一点口香糖的痕迹，然后转身跟上杨钊霖的脚步，校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。
两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，先是杨钊霖有力的步伐，然后是梅小茜轻快的、略带急促的小碎步，最后消失在楼梯转角。炎宇独自趴在窗台上，嘴里机械地嚼着口香糖，手里无意识地转着笔。风从走廊尽头吹来，带着某种春日特有的、潮湿的暖意，还有厕所方向飘来的淡淡消毒水味。
他望着楼下那棵梧桐树，新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，像无数只振翅欲飞的蝴蝶。几只麻雀落在树枝上，叽叽喳喳地叫着，又忽然一起飞走，像是被什么惊扰。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向窗台角落。
那个小小的、被捏成球状的口香糖包装纸，静静地躺在那里，靠近墙根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阳光照在上面，包装纸的薄荷绿色显得格外清新，像是春日里刚抽芽的嫩叶。炎宇知道那里面包着什么——梅小茜刚才嚼过的口香糖，带着她的唾液，她的体温，她口腔里牛肉干和薄荷混合的味道，还有她手指捏过的痕迹。
他的心跳忽然加快，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血液冲上头顶，耳朵嗡嗡作响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笔，指节发白。
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冲动？炎宇自己也说不清楚。他只知道，当梅小茜笑着对他说"我很快回来"的时候，她的眼镜滑到了鼻尖，她慌忙推上去的样子，她转身时校服下摆扬起的弧度，她嘴角那一点没擦干净的痕迹，都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。她的胖，她圆框眼镜后面那双弯弯的眼睛，她笑起来时露出的那颗 slightly 歪斜的虎牙，她低头画画时认真的侧脸，她往杨钊霖身边凑时依赖的姿态——所有这些细节，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无比清晰，无比**。
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到那个小小的纸团。包装纸还带着一点温度，大概是梅小茜手心的余热，又带着一点**，是她唾液的气息。他把它拿起来，放在掌心，能感觉到里面那个小小的、坚硬的核，随着他的心跳微微颤动。
间接接吻。
这个词不知从哪个角落蹦出来，撞进他的脑海，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，激起层层涟漪。他听说过这个概念，在电视剧里，在小说里，在那些他偷偷摸摸看过的、被父母禁止的青春故事里，在男生宿舍夜谈时故作神秘的低语中。那时候他觉得这种情节矫情又无聊，是编剧和作家编出来骗小女生的套路，可现在，当这个机会真实地摆在面前，当他独自站在这个三楼的窗台上，手里攥着那个带着她体温和味道的纸团，他忽然理解了那种矫情背后的冲动——那不是矫情，那是少年人身体里涌动的、无法言说的渴望，是对某个特定的人、某种特定的气息的、近乎虔诚的迷恋。
他展开包装纸。
里面的口香糖已经失去了原本的薄荷绿色，变成一种浑浊的、略带透明的灰白色。它被牙齿咀嚼过，形状不规则，表面还有细小的牙印，像是某种神秘的图腾。炎宇盯着它看了几秒，感觉喉咙发干，心跳声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。然后，他闭上眼睛，把它放进了嘴里。
薄荷的味道已经淡了很多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中更加复杂的、难以名状的味道。有牛肉干的咸香，有梅小茜口腔里特有的、温暖而**的气息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属于她个人的味道——像是春日午后晒过太阳的棉被，像是刚打开的话梅糖罐，像是她发梢飘来的、某种廉价洗发水的香气。炎宇的舌头小心翼翼地触碰那个小小的糖团，感觉它在自己的口腔里慢慢软化，重新变得有弹性，像是有生命一般。
他的脸烫得惊人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，像是要挣脱束缚冲出来。他不敢睁开眼睛，不敢看周围是否有人经过，不敢想象如果此刻王老师突然出现，如果杨钊霖和梅小茜突然回来，他会如何解释这个荒唐的举动。他的手指紧紧攥着窗台的边缘，指甲抠进墙皮的缝隙，留下浅浅的痕迹。
但他没有吐掉。
他慢慢地嚼着，让那个糖团在牙齿间滚动，让那种混合的味道充满整个口腔。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？恶心吗？也许有一点，毕竟这是别人嚼过的东西，是带着别人唾液的东西，是理论上充满细菌的东西。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、隐秘的满足，像是偷尝了禁果的亚当，在羞耻之余，品尝到前所未有的甘甜；像是深夜偷看被禁止的书籍，在罪恶感中体验到禁忌的快乐；像是独自拥有一个秘密，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、肮脏而美好的秘密。
"炎宇？"
他猛地睁开眼睛，心脏几乎停跳，血液瞬间凝固。但走廊里空无一人，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，某个经过的学生在喊他的朋友，声音遥远而模糊。他大口喘气，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，衬衫黏在皮肤上，冰凉而难受。
他迅速把口香糖咽了下去——他不敢继续嚼，也不敢吐掉，只能硬着头皮吞下去。糖团滑过食道的时候，他感到一阵轻微的恶心，像是吞下去一块未经咀嚼的肉，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。证据消失了，这个秘密只属于他自己，永远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。
他抓起笔，假装继续抄题，手却在微微发抖，笔尖在纸上划出无意义的线条。他抄的是什么？他完全不知道。眼前全是梅小茜的笑容，她推眼镜的动作，她嚼口香糖时鼓起的腮帮子，她转身时扬起的校服下摆。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重新辨认练习册上的题目，但那些数字和文字像是变成了蝌蚪，在他眼前游来游去，怎么也抓不住。
杨钊霖和梅小茜回来的比他预想的要快。
"你怎么了？"杨钊霖一回来就察觉到异样，凑过来盯着他的脸，"脸这么红，发烧了？眼睛也红红的，是不是风大吹的？"
"没……没有，"炎宇不敢看他，目光躲闪，盯着面前的废纸，"太阳晒的。这窗台向阳，晒得头晕。"
"太阳？"杨钊霖疑惑地看了看窗外，天空确实有些阴沉，云层厚厚的，"今天多云啊，太阳都没出来。你是不是抄题抄中暑了？才几行字啊。"
"那就是闷的，"炎宇生硬地转移话题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嘴唇，"楼道里不通风，憋得慌。你们怎么这么快？女厕所不是永远排队吗？"
"今天运气好，"梅小茜说，重新趴在窗台上，拿起笔，"前面就两个人，很快就到了。我还以为要排到天荒地老呢。"
她低头看了看窗台角落，忽然"咦"了一声："我的口香糖呢？"
炎宇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裂痕，纸屑簌簌落下。他感觉血液瞬间冲上头顶，又在下一秒退得干干净净，留下冰凉的手脚和嗡嗡作响的耳膜。他的喉咙发紧，像是被那只口香糖堵住了，咽了咽口水才发出声音："什么口香糖？"
"就是刚才那片，"梅小茜疑惑地四处张望，圆框眼镜滑下来，她推上去，"我包起来放在这儿的，靠近墙根，怎么不见了？我明明记得放在这儿的，包装纸捏成球了，绿色的。"
"是不是被风吹走了？"杨钊霖说，探头看了看窗外，"刚才风挺大的，楼下梧桐树叶子都吹翻了。那么轻的东西，一吹就跑。"
"可能吧，"梅小茜挠挠头，没再追究，"算了，一片口香糖而已，不值得找。反正也嚼过了，没了就没了。"
她低下头继续抄题，圆框眼镜滑下来，她用胳膊肘推上去，动作自然得像是某种本能。炎宇用余光偷看她的侧脸，她的嘴唇微微张开，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，那是刚才咀嚼过口香糖、此刻正专注地描摹等高线的嘴唇。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，感觉那个已经滑进胃里的糖团忽然变得无比真实，无比沉重，像是一块烧红的炭，在胃里灼烧。
"炎宇，你抄到第几页了？"杨钊霖问，把自己的废纸铺平，准备继续战斗。
"第……第五页。"炎宇的声音有些干涩，像是沙漠里的旅人。
"这么慢？我们去了趟厕所，都抄到第七页了。"杨钊霖挑眉，"你刚才不是说闷吗？闷还抄得慢，是不是走神了？"
"我……我刚才走神了。"炎宇承认，这是实话，只是走神的理由不能说。
"想什么呢？"杨钊霖凑过来，狐疑地看着他，"你不对劲啊，从刚才就怪怪的。脸红外加走神，该不会是……"他拖长声调，露出狡黠的笑容，"在想哪个女生吧？"
"胡说什么！"炎宇反应过度，声音都提高了八度，然后慌忙压低，"我就是……就是在想，王老师会不会突然回来，心里紧张。"
"不会的，"杨钊霖看了看手表，"四班那节是连堂课，她至少还得二十分钟才能回来。咱们抓紧时间，抄完还能玩会儿，总不能真抄一节课吧，会死人的。"
"玩什么？"梅小茜抬起头，眼睛发亮，镜片后的瞳孔放大，像是听见了什么***。
"真心话大冒险，"杨钊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，硬币表面有些磨损，边缘发亮，"输的人选择真心话或者大冒险，怎么样？刺激不刺激？"
"现在？在这儿？"炎宇有些犹豫，心跳又开始加速。他现在的状态，经不起任何"真心话"的追问。
"反正抄题也抄烦了，"杨钊霖把硬币在指间翻转，硬币发出轻微的嗡鸣，"就当休息十分钟。梅小茜，你参加吗？不参加就是胆小鬼。"
"参加！"梅小茜放下笔，兴奋地推了推眼镜，"但是先说好啊，不能问太隐私的问题，也不能做太危险的大冒险。比如不能问家里存款多少，不能做可能受伤的事。"
"放心，咱们都是文明人，"杨钊霖笑着把硬币放在窗台上，硬币在水泥台面上转了几圈才停下，"规则很简单，猜正反。炎宇，你先猜，你是东道主。"
炎宇深吸一口气，努力让自己从刚才的慌乱中镇定下来。他看着那枚硬币，阳光照在金属表面，反射出刺眼的光斑，像是某种信号。
"正面。"他说，声音有些沙哑。
杨钊霖拇指一弹，硬币在空中翻转，划出银色的弧线，落在窗台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三人同时探头去看——是反面，菊花图案朝上。
"你输了，"杨钊霖宣布，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，"真心话还是大冒险？选一个吧，勇士。"
炎宇犹豫了一下。大冒险？在这个窗台上，在随时可能回来的王老师的眼皮底下，他能做什么大冒险？真心话？他此刻心里有鬼，最怕的就是被追问，任何一个关于"刚才在想什么"的问题都可能让他露馅，让他这个肮脏的秘密暴露在阳光之下。
"……大冒险。"他选择冒险，至少丢脸不会暴露秘密，至少身体上的难堪比心理上的暴露更容易承受。
杨钊霖和梅小茜对视一眼，露出狡黠的笑容，像是两只偷到鸡的小狐狸。
"大冒险啊，"杨钊霖摸着下巴，故作沉思，"让我想想……这样吧，你去走廊那头，对着四班的窗户做十个俯卧撑，边做边喊我爱地理。声音要洪亮，动作要标准，让四班的人都看见。"
"什么？！"炎宇瞪大眼睛，眼珠子都要掉出来，"四班正在上课呢！王老师就在里面！"
"所以才叫大冒险啊，"杨钊霖笑得露出虎牙，眼睛弯成两道桥，"怕了就选真心话。不过真心话也有风险哦，我们可能会问很刺激的问题。"
炎宇咬咬牙。真心话？他现在这个状态，任何关于"刚才在想什么"的问题都可能让他露馅。相比之下，丢脸至少不会暴露那个关于口香糖的秘密，那个关于间接接吻的、肮脏而甜蜜的秘密。
"……做就做。"他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手腕，关节发出咔哒声，然后沿着走廊走向四班教室。四班的窗户开着，他能清楚地听见里面王老师讲课的声音，正在讲什么"板块构造学说"，声音洪亮而单调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趴下去，双手撑在地面上，地砖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。
"一！我爱地理！"
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、变声期的沙哑。四班的窗户里传来几声压抑的窃笑，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。王老师讲课的声音停顿了一秒，然后继续，但语气明显变得严厉，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"二！我爱地理！"
炎宇感觉自己的脸比刚才更烫了，烫得能煎鸡蛋。他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和**，眼睛盯着地面，不敢往窗户里看，生怕对上王老师**的目光。当他做到第七个的时候，听见四班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，像是压抑已久的火山喷发，然后是王老师拍桌子的声音，震得窗户玻璃都在颤。
"八！我爱地理！"
他迅速做完最后两个，动作已经变形，喊声也变成了哀嚎，跳起来就跑回自己的窗台，像是身后有恶鬼追赶。杨钊霖和梅小茜已经笑得直不起腰，梅小茜的眼镜滑到了鼻尖，她一边笑一边推，眼泪都笑了出来，顺着脸颊滑落，在下巴处汇成一滴。
"你……你们……"炎宇喘着气，又羞又恼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，"该你们了！别光笑！"
"好好好，"杨钊霖擦擦笑出来的眼泪，好不容易止住笑，"这次我来抛，梅小茜，你猜。猜错了就轮到你受罚。"
梅小茜好不容易止住笑，认真地看着硬币，镜片后的眼睛还**泪光："反面。我觉得反面今天运气好，炎宇两次都是反面。"
硬币翻转，落下——正面，国徽朝上。
"你输了，"杨钊霖宣布，声音里带着幸灾乐祸，"真心话还是大冒险？选一个吧，女士。"
梅小茜犹豫了一下，推了推眼镜，镜架因为手心的汗有些滑："……真心话吧。大冒险太可怕了，我怕你们让我也去做俯卧撑，我可做不动。"
"好，"杨钊霖的眼睛发亮，像是猎人看见了猎物，"我问你，你有没有喜欢的人？现在，此时此刻，咱们初一九班，或者隔壁班，有没有让你心动的人？"
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，激起层层涟漪。炎宇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加快了，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他假装低头整理废纸，耳朵却竖得老高，像雷达一样捕捉着每一个音节。
梅小茜的脸瞬间红透，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，像是熟透的番茄，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。她低下头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下摆，那个毛绒企鹅挂件在她指尖晃来晃去，像是某种安抚物。
"……有。"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，几乎被走廊里的风声吞没，但炎宇听见了，清清楚楚地听见了。
"谁？是谁？"杨钊霖追问，身体前倾，像是要捕捉每一个字。
"只能问一个问题！"梅小茜慌忙说，声音提高了八度，"这是规矩！你刚才没说可以追问！"
"好好好，不问了，"杨钊霖举起双手投降，但脸上还是挂着八卦的笑容，像是偷到腥的猫，"轮到炎宇抛硬币了。梅小茜，你刚才那个有字，信息量很大啊，够我琢磨一节课了。"
炎宇拿起那枚硬币，感觉它在他手心里发烫，烫得他几乎握不住。他看了看梅小茜，她还低着头，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，耳尖红得透明，能看见细小的血管。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个答案，那个她只愿意用"有"来概括的答案，那个让她脸红到耳根的名字，那个让他刚才吞下口香糖时心跳加速的名字。
"杨钊霖，你猜。"他说，声音有些发抖。
"正面。我觉得正面该转运了，不能老反面。"
硬币翻转，落下——又是反面，菊花朝上，像是在嘲笑他们。
"又是反面！"杨钊霖哀嚎，声音在走廊里回荡，"今天运气太差了！我是不是该去买彩票？"
"真心话还是大冒险？"炎宇问。他的声音有些干涩，像是沙漠里的旅人，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个危险的可能性——如果杨钊霖也选真心话，如果他也承认有喜欢的人，如果那个名字是梅小茜……那个刚才说"有"的人，会不会就是杨钊霖？他们刚才凑得那么近，她往他身边靠得那么自然，她因为他的一句话就笑靥如花……
"大冒险，"杨钊霖说，"同样的招数对我没用，我才不会去做俯卧撑呢，太丢人了。我要选个有技术含量的。"
炎宇松了口气，但紧接着又紧张起来——他得想一个大冒险，既不能太难，又不能太简单，最重要的是，不能暴露自己的心思，不能让他们察觉到他对梅小茜的、那种说不清的、刚刚用口香糖确认过的情愫。
"……你把梅小茜抄的那页地图，"他慢慢说，目光落在梅小茜手边那张画满等高线的废纸上，"用嘴叼着，走到楼梯口再回来。不能用手扶，不能掉地上，掉了就重来。"
"什么？！"杨钊霖和梅小茜同时惊呼，声音在走廊里形成和声。
"用嘴叼着？"杨钊霖瞪大眼睛，眼珠子都要掉出来，"那上面都是铅笔印，多脏啊！还有我的口水！"
"大冒险嘛，"炎宇终于找到一点报复的**，嘴角微微上扬，"怕了就选真心话。说不定我们问你你喜欢的人是谁，你就得老实交代了。"
"……算你狠。"杨钊霖咬牙切齿，从梅小茜手里接过那页画满等高线的废纸，犹豫了几秒，然后真的用嘴叼住了纸的一角。纸的边缘有些粗糙，蹭得他嘴唇发*。
梅小茜抄的地图确实工整，线条清晰，标注准确，山峰、河谷、等高线密密麻麻但井井有条。此刻这张纸被杨钊霖叼在嘴里，随着他的步伐上下晃动，像是一面白色的旗帜。他沿着走廊走向楼梯口，背影看起来既滑稽又悲壮，像是一只叼着骨头的狗，又像是一位赴死的壮士。路过四班窗户的时候，他刻意加快了脚步，但王老师还是瞥见了他，讲课的声音再次停顿，这次带着明显的困惑和愤怒。
"哈哈哈哈！"梅小茜笑得拍桌子，眼镜又滑了下来，她推上去，又滑下来，"杨钊霖，你看起来好像一只叼着骨头的狗！还是那种傻乎乎的金毛！"
杨钊霖走回来，把纸吐在窗台上，用手背擦嘴，吐出一口浊气："呸呸呸，一嘴铅味，还有灰。炎宇，你给我等着，下一轮我要是赢了，有你好看的。"
"等着就等着，"炎宇终于露出笑容，感觉刚才的紧张情绪消散了一些，"该梅小茜抛硬币了。命运掌握在你手里，女士。"
梅小茜接过硬币，在指尖摩挲了一下，硬币被杨钊霖的手心捂得温热："杨钊霖，你猜。我猜这次该你倒霉了。"
"这次我选反面，"杨钊霖说，"事不过三，我就不信还是反。正面正面正面，快来正面。"
硬币翻转，落下——正面，国徽朝上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"耶！"杨钊霖握拳，手臂高高举起，"终于！转运了！"
"真心话还是大冒险？"梅小茜问。她的声音还带着笑意，脸颊的红晕已经消退了一些，但眼角眉梢还残留着害羞的痕迹，像是晚霞散尽后的天边，还有一抹淡红。
"真心话，"杨钊霖说，"刚才那个问题太刺激了，我也想试试。来吧，问吧，我准备好了，什么都能答。"
梅小茜推了推眼镜，忽然变得有些严肃。她看了看杨钊霖，又看了看炎宇，然后深吸一口气，像是要鼓起莫大的勇气。
"我问你，"她说，"你刚才……为什么要帮我？"
"帮你？"杨钊霖疑惑，眉头皱起，"帮你什么？"
"就是……"梅小茜的声音低下去，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，"就是我说我妈妈不让我学画画的时候，你说画画跟胖瘦没关系。还有……还有你说我抄的地图好看，说线条跟印的一样。"
杨钊霖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他的笑容很干净，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，眼睛弯成两道桥，像是春日里晒过太阳的小溪，温暖而明亮。
"因为你说的是事实啊，"他说，声音认真而诚恳，"画画本来就跟胖瘦没关系。梵高确实不瘦，毕加索也不瘦，艺术跟身材有什么关系？而且你抄的地图确实好看，比我画的强多了，这是事实，不是恭维。我要是画得好看，我也会夸自己。"
"就只是……这样？"梅小茜追问，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、期待与害怕交织的情绪，像是要抓住什么，又怕抓到的不是自己想要的。
"还能怎样？"杨钊霖反问，然后忽然明白了什么，笑容变得有些微妙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狡黠，"哦——你不会以为……"
"我没有！"梅小茜慌忙否认，脸又红了，这次红得更厉害，连额头都泛红了，"我就是问问！就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在安慰我！"
"问问而已，"杨钊霖拖长声调，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，然后转向炎宇，"该你了，抛硬币。梅小茜，你可别想多了，我就是实话实说。"
炎宇接过硬币，感觉手心又开始出汗，汗湿得几乎握不住硬币。他看了看梅小茜，她还在慌乱地推眼镜，目光躲闪，不敢看杨钊霖，也不敢看他。他又看了看杨钊霖，他正用一种了然的、带着笑意的眼神看着梅小茜，像是刚刚解开了一道难题，又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秘密。
"梅小茜，你猜。"他说，声音有些发抖。
"……正面。"梅小茜说，声音细若蚊蚋。
硬币翻转，落下——反面，菊花朝上，像是在嘲笑他们的期待。
"又是反面！"梅小茜哀鸣，声音里带着绝望，"我今天运气也太差了！是不是这硬币有问题？"
"真心话还是大冒险？"炎宇问。他的声音有些发抖，因为他忽然意识到，这是一个机会，一个危险的机会。如果梅小茜选真心话，他可以问那个问题，那个他刚才不敢面对答案的问题，那个关于"你喜欢的人是谁"的问题。但如果答案不是他呢？如果答案是杨钊霖呢？他刚才那么维护她，那么夸她，她往他身边靠得那么自然……
"……真心话。"梅小茜说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但炎宇听见了。
炎宇深吸一口气。他看着梅小茜，看着她那副圆框眼镜，看着她镜片后那双还带着慌乱的眼睛，看着她微微张开的、刚才咀嚼过口香糖、此刻因为紧张而轻轻颤抖的嘴唇。那个嘴唇，他刚才通过一颗口香糖触碰过，那种触感还残留在他的记忆里，温暖而**，带着薄荷的清凉和牛肉干的咸香。
"你刚才说，"他慢慢说，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"你有喜欢的人。那个人……"
"炎宇！"杨钊霖忽然打断他，声音提高了八度，"这个问题太直接了吧？让人家怎么答？"
"让他说，"梅小茜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，她抬起头，直视炎宇的眼睛，镜片后的目光清澈而坚定，"你问。我问得起，就答得起。"
炎宇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，像是擂鼓，像是雷鸣。他张了张嘴，那个问题在舌尖滚动，像一颗即将出膛的**，带着毁灭性的力量。
"那个人……"他说，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，"是在咱们班吗？"
梅小茜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她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烁，像是藏着一整个星空的秘密，又像是深不见底的湖水，让人想跳进去探索。然后，她笑了。那笑容和之前不同，不再是那种欢快的、气泡水般的笑，而是某种更深沉的、带着释然的温柔，像是冬日里终于破冰的湖面，露出下面流动的水。
"是。"她说，声音清晰而坚定，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湖中，激起层层涟漪。
"是谁？"杨钊霖追问，身体前倾，像是怕错过任何一个字。
"只能问一个问题，"梅小茜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狡黠，"这是规矩。你刚才也没让我追问啊。"
她低下头，重新拿起笔，开始抄题。圆框眼镜滑下来，她推上去，动作和之前无数次一样自然，但炎宇注意到，她的耳尖还是红的，红得像是要滴血，红得透明，能看见细小的血管在皮肤下跳动。
杨钊霖还想追问，但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，皮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，熟悉而威严。三人同时抬头，看见王老师正从四班教室走出来，手里还夹着教案，脸色阴沉，显然四班的课堂气氛也不怎么样。
"快抄！"杨钊霖压低声音，几乎是气音，"她回来了！抄题抄题，别玩了！"
三人慌忙埋头疾书，笔尖在纸上划出密集的沙沙声，像是一群春蚕在啃食桑叶。王老师走近的时候，梅小茜刚好抄完最后一道地图题，等高线密密麻麻但井井有条，标注清晰。杨钊霖的常识题也接近尾声，字迹虽然潦草但还算清楚。只有炎宇，因为刚才的走神和玩游戏，还有三道计算题没抄完，废纸上有明显的空白。
"抄完了吗？"王老师站在他们面前，目光扫过三人的废纸，像X光一样穿透纸背，"抬起头，看着我回答。"
"抄完了！"杨钊霖和梅小茜异口同声，把纸递上去，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紧张。
王老师接过，仔细检查了一遍，眉头渐渐舒展，像是冰川融化。梅小茜的地图确实工整，线条清晰，标注准确，连1200米的山峰高度都写得一丝不苟。杨钊霖的字迹虽然潦草但还算清楚，常识题都抄全了，没有漏题。两人的题目都抄得完整，没有偷工减料，虽然明显是分工合作的结果，但她懒得追究。
"还行，"她点点头，把纸还给他们，"下次记得按时交作业，别让我催。分工合作可以，但每个人都要掌握知识，**的时候可没法分工。炎宇，你的呢？"
炎宇硬着头皮递上自己的废纸，上面有三道明显的空白，像是脸上的伤疤。王老师的眉头又皱起来，像是冰川重新冻结："还有三道呢？"
"没……没抄完。"炎宇的声音越来越小，像是要钻进地缝里。
"为什么没抄完？"
"刚才……刚才玩了一会儿。"炎宇承认，这是实话，只是没说是玩真心话大冒险。
王老师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他脸上扫过，然后叹了口气。她教了这么多年书，太清楚这些少年们的小把戏——窗台上的口香糖包装纸，三人脸上尚未褪去的红晕，还有炎宇那明显比其他人短了一截的废纸，以及他躲闪的目光。她什么都知道，只是懒得追究，毕竟他们还是孩子，还有犯错的空间。
"把这三道抄完，"她说，声音里带着疲惫，"中午放学前交到办公室。你们两个，可以**室了，准备下节课。"
杨钊霖和梅小茜如蒙大赦，抱着练习册和废纸往教室走，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。梅小茜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一眼炎宇。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，镜片后的眼睛闪烁了一下，然后移开，推了推眼镜，消失在门框后面，校服下摆扬起一个弧度，像是告别的手势。
炎宇独自站在窗台上，继续抄那三道没完成的计算题。王老师已经走了，走廊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，还有窗外梧桐树上的麻雀，叽叽喳喳地叫着，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狈。风从尽头吹来，带着楼下梧桐树的新叶气息，还有某种遥远的、食堂飘来的饭菜香，让他的胃咕咕叫起来。
他抄完最后一题，放下笔，望着那个空荡荡的窗台角落。梅小茜的口香糖确实被"风吹走了"，连同那个秘密，一起消失在四月的阳光里。但他知道，那个秘密没有消失，它在他的胃里，在他的血液里，在他的记忆里，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，成为他永远无法说出口的心事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薄荷的清凉，某种牛肉干的咸香，某种属于那个圆框眼镜女孩的、温暖而**的气息。那种气息让他心跳加速，又让他感到羞耻，像是偷吃了禁果的亚当，在甘甜中品尝着罪恶。
走廊里传来教室的喧闹声，下节课要开始了，是语文课，要默写古诗。炎宇收拾好纸笔，走向教室，脚步沉重得像是要赴刑场。在推开门的前一秒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窗台，阳光正好照在那个角落，亮得刺眼，像是某种神圣的**。
他忽然笑了，不知道在笑什么。也许是笑自己的荒唐，也许是笑刚才的冒险，也许是笑那个永远不会有答案的问题。然后他推开门，走进初一九班的教室，走进那片嘈杂的、充满粉笔灰和少年心事的空气里，走进那个他既渴望又害怕的世界。
梅小茜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，正低头整理课本，圆框眼镜滑到了鼻尖，她推上去，动作自然得像某种本能。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侧脸上，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，让她看起来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。杨钊霖坐在她前面，正回头和她说话，说着什么有趣的事情，让她又露出那种气泡水般的笑容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，虎牙微微露出。
炎宇走到自己的座位，坐下，把练习册塞进抽屉最深处，和那个崭新的、从未翻开的地理练习册放在一起。他看了看窗外，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晃，像无数只振翅欲飞的蝴蝶，又像是他此刻无法安定的心。
他想起那个问题，那个梅小茜只回答了"是"的问题。那个名字，那个在班里的人，那个让她脸红到耳根的存在——是谁？是杨钊霖吗？是她往他身边凑时依赖的那个人吗？还是……还是某个她还没有勇气说出名字的人？某个她还在等待时机表白的人？
他不知道答案。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。也许知道了还不如不知道。
但在这个四月的上午，在这个三楼走廊的窗台上，在那片带着薄荷味的阳光里，他忽然觉得，不知道答案也许更好。有些秘密，就像那片被风吹走的口香糖，就像那个被咽下去的、带着她体温的糖团，就像少年们藏在心底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，最好永远留在那里，留在那个阳光正好的窗台角落，留在真心话大冒险的间隙，留在地理练习册的空白页里，留在青春的某个瞬间，成为回忆里的一个光斑，模糊而美好。
他拿出下节课的课本，翻开，假装认真预习。但他的目光不时飘向窗外，飘向那个窗台，飘向那个已经空无一物、却仿佛还残留着某种温度的角落。那里曾经有过一个纸团，包着嚼过的口香糖，带着某个女孩的气息，某个让他心跳加速、又让他感到羞耻的气息。
现在，它在他的胃里，在他的记忆里，在这个初一九班的、永不褪色的春天里，成为他秘密的一部分，成为他青春的一个注脚，成为那个叫做"成长"的故事里，一个永远不会对任何人提起的章节。
窗外，梧桐树的叶子还在摇晃，麻雀还在叽叽喳喳。走廊里传来其他班级的读书声，朗朗的，整齐的，像是某种遥远的**音乐。炎宇低下头，在课本的空白处，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圆框眼镜的图案，然后迅速划掉，像是销毁证据。
他抬起头，正好对上梅小茜的目光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看向了窗外，看向了那个窗台，然后目光移到他脸上，停留了一秒，又迅速移开，低下头继续看书，耳尖又红了，红得像是要滴血。
那一秒的对视，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，又像是只是一个瞬间。炎宇不知道那一秒里包含了什么，是疑惑？是好奇？还是某种他也无法理解的、同样隐秘的情愫？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那个窗台，那片薄荷糖，那个圆框眼镜的笑容，都将成为他青春里最珍贵的秘密，最甜蜜的负担，最无法忘怀的记忆。
而这，就是初一九班的春天，就是少年们的心事，就是成长路上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却又无比真实的——朝爱夕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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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集完
"梅小茜？"
梅小茜的眼镜彻底滑了下来，她手忙脚乱地推上去，脸颊涨得通红，像熟透的番茄："我……我也忘带了。"这是**，她的练习册其实就在书包里，但只写了第一页，后面全是空白，她宁愿说忘带，也不愿承认自己是懒。
"你们三个，拿着练习册，去外面窗台站着。"王老师指了指走廊，声音里带着多年教书育人的疲惫与威严，"我给你们一节课的时间，把前面十页的所有题目抄在废纸上。抄不完，中午就别去食堂了，在这里抄完再走。"
她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："我去四班上完课回来检查。别想着偷懒，我会让隔壁班的***帮我盯着。还有，"她的目光扫过三人，"别交头接耳，别搞小动作，让我发现一次，加抄五页。"
三人抱着各自的练习册和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废纸，垂头丧气地走出教室。走廊里的风比室内凉一些，带着春日特有的潮湿气息，吹得梅小茜的刘海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。她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杨钊霖，用气音问："怎么办啊，十页呢，一节课根本抄不完。我数过了，十页至少有八十道题！"
"抄不完也得抄。"杨钊霖把废纸在窗台上铺平，眉头紧锁，"总比请家长强。上回我数学作业没写，我妈扣了我一个月零花钱。"
炎宇没说话。他靠在窗台上，望着楼下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的班级，几个女生正在练习跳绳，彩色的绳子在空中划出弧线。他忽然觉得这种惩罚也不算太糟——至少不用坐在教室里听那些枯燥的课文，不用面对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，不用假装认真听讲其实在发呆。他的练习册确实全新的，连第一页的"地球与地图"都没翻开过，塑料封膜还完整地包着书脊。此刻他随意翻到那一页，看着密密麻麻的填空题，忽然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。
"喂，你们带笔了吗？"杨钊霖翻遍口袋，只找到一支断水的圆珠笔，笔芯里的墨水已经干涸，在纸上划不出任何痕迹。
梅小茜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中性笔，笔帽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毛绒企鹅挂件，企鹅的肚子已经磨得有些秃了："我只有这一支，咱们轮流用吧。"
"轮流用怎么抄？"炎宇接过笔，在废纸上划了两下，出水还算顺畅，"这样吧，我先抄，抄完给你们。"
"凭什么你先？"杨钊霖挑眉，双手抱胸，一副不服气的样子。
"就凭我的练习册最干净，"炎宇晃了晃手里雪白的书页，塑料封膜在阳光下反光，"抄起来最费劲。你们好歹写过几个字，知道题目在哪，我得一道道找，从头开始。"
这个理由荒唐得让梅小茜噗嗤笑出声。她的笑声很特别，像是气泡水打开瓶盖时那种细碎而欢快的声响，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。杨钊霖也忍不住弯了嘴角，摆摆手："行行行，你先抄。不过说好了，抄完十题就得换人。别想着独占资源。"
炎宇趴在窗台上，开始一笔一画地抄第一题："地球的平均半径是____千米，赤道周长约为____千米。"他的字迹向来潦草，此刻却不得不放慢速度，因为废纸质薄，稍用力就会划破，而且王老师眼光毒辣，太潦草的字会被要求重写。
阳光从走廊东侧的窗户斜**来，落在炎宇的侧脸上。他睫毛很长，垂眼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，随着呼吸轻轻颤动。梅小茜站在他旁边，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道阴影上，又慌忙移开，假装去研究楼下那棵刚抽新芽的梧桐树。树叶子嫩绿嫩绿的，在风中轻轻摇晃，像无数只振翅欲飞的蝴蝶。
"你们饿不饿？"杨钊霖忽然问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惊动教室里的同学。
他变魔术似的从校服内袋掏出一个小铁盒，铁盒表面印着褪色的**图案，边角有些凹陷，显然用了很久。掀开盖子，里面整齐地码着几排口香糖，还有三小包牛肉干，一包话梅糖。铁盒内侧贴着一张泛黄的贴纸，是去年校运会的吉祥物图案，一只穿着运动服的兔子，已经有些翘边。
"你什么时候藏的？"炎宇停下笔，眼睛发亮，像是饿狼看见了猎物。
"早读课前去小卖部买的，本来打算下课分给你们，结果……"杨钊霖耸耸肩，把铁盒推到窗台中央，"来吧，先吃点东西再抄。饿着肚子写字，手会抖的，字写得更丑。"
梅小茜犹豫了一下，伸手拿了一包牛肉干。她的手指圆润，指甲剪得很短，指关节处有几道浅浅的粉笔灰痕迹——那是早上值日擦黑板时留下的，她负责擦黑板下方，个子不够高，踮着脚够上面的字，蹭了一手灰。她撕开包装，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，腮帮子鼓起来，像只囤食的仓鼠，嘴唇上还沾了一点红油。
"好吃吗？"杨钊霖问，自己也撕开一包牛肉干，大口嚼起来。
梅小茜用力点头，眼镜随着她的动作上下晃动，镜片反射着阳光。她今天戴的是那副圆框玳瑁色眼镜，是去年生日妈妈送的，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，睫毛在镜片后忽闪忽闪。她的脸型圆润，双下巴在低头的时候若隐若现，校服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，但当她笑起来的时候，所有的线条都仿佛被那笑容软化，变得温暖而生动，像是春日里晒过太阳的棉被，让人忍不住想靠近。
"你笑什么？"炎宇莫名其妙地看着她，嘴里还嚼着杨钊霖刚才递过来的口香糖，薄荷味在口腔里弥漫。
"没什么，"梅小茜又咬了一口牛肉干，声音含糊，嘴角还沾着一点芝麻，"就是觉得……咱们三个像难民一样，在窗台分食，还挺搞笑的。你看，"她指了指楼下，"咱们就像被流放的犯人，在边疆啃干粮。"
杨钊霖大笑，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。他的手掌很大，骨节分明，拍下去的时候梅小茜的肩膀微微一沉，但她没躲开，反而往他身边凑了凑，像是寻求庇护的小动物，又像是习惯了这种亲昵的接触。炎宇看着这一幕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，像是喝了一口没摇匀的汽水，甜腻中带着一点涩。他低下头，继续抄题，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，却比之前更加用力。
"给你。"杨钊霖递过来一片口香糖，包装纸是清新的薄荷绿色，上面印着"清凉薄荷味"几个字。
炎宇接过，撕开包装，把糖片扔进嘴里。清凉的薄荷味瞬间在口腔炸开，冲淡了牛肉干的咸香，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。他一边嚼一边写字，字迹变得更加龙飞凤舞，像是要把心里的那股无名火发泄在纸上。
"梅小茜，你也来一片？"杨钊霖又递过去一片，手指捏着包装纸的边缘。
梅小茜摆摆手，嘴里还嚼着牛肉干："我等会儿，嘴里还有东西呢，混着吃味道怪。"
"那先放你这儿。"杨钊霖把口香糖放在她手边的窗台上，自己拿了一片，撕开包装后却没有立刻吃，而是望着楼下某个方向发呆，眼神有些飘忽。
"看什么呢？"炎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，只看见几个女生正结伴走向食堂，其中一个扎着马尾辫，穿着粉色外套。
"没什么。"杨钊霖收回视线，把口香糖扔进嘴里，咀嚼的动作有些机械，"我在想，王老师说要抄十页，其实可以分工啊。咱们三个人，每人抄不同的页数，然后互相抄答案，这样快多了。一个人抄常识题，一个人抄地图题，一个人抄计算题，最后汇总。"
"投机取巧。"炎宇嗤笑，但笔尖确实停了下来。他看了看自己才抄到第三题的进度，又看了看杨钊霖狡黠的笑容，不得不承认这个主意有吸引力。
"这叫合理利用资源，"杨钊霖一本正经，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——他视力很好，从不戴眼镜，"你想啊，地理题大部分都是填空和选择，抄起来重复率很高。比如这个地球平均半径6371千米，后面每一页都要出现，咱们可以一个人专门抄这种常识题，一个人抄地图题，一个人抄计算题，最后汇总。这样每个人都能发挥自己的优势。"
梅小茜咽下嘴里的牛肉干，眼睛发亮，镜片后的瞳孔放大："这个主意好！我可以抄地图题，我画图比较工整，以前美术课老师还夸过我线条稳。"
"那我抄常识题，"杨钊霖说，"我记性好，这种死记硬背的题抄得快。炎宇，你字迹最潦草，抄计算题吧，反正数字写出来都差不多，而且你数学好，计算题不容易抄错。"
"凭什么说我字迹潦草？"炎宇**，但看着废纸上自己歪歪扭扭的字，又哑口无言。他的字确实像鸡爪刨的，横不平竖不直，连自己都看不下去。
三人重新分配了任务，效率果然提高不少。梅小茜趴在窗台上，一笔一画地描摹着练习册上的等高线地图，圆框眼镜滑下来，她就用胳膊肘推上去，继续画，动作娴熟得像某种本能。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柔和，鼻尖上有细小的汗珠，随着呼吸微微颤动，像清晨草叶上的露珠。
"你画得真好。"杨钊霖探头过来看，呼吸喷在她的耳侧，"这条等高线，跟印的一样。你看这个山峰的标注，1200米，字写得也工整。"
"真的吗？"梅小茜抬起头，镜片后的眼睛亮晶晶的，像是盛满了星光，"我小时候学过画画，后来……后来就没继续了。"
"为什么没继续？"杨钊霖问，声音放轻了些，像是怕惊扰什么。
"妈妈说……"梅小茜的声音低下去，笔尖在纸上顿了顿，留下一个墨点，"说画画耽误学习，而且……而且我太胖了，跳舞画画这些，都不适合我。她说我应该把精力放在学习上，考个好高中，别搞这些没用的。"
杨钊霖皱起眉，眉头拧成一个"川"字："谁说的？画画跟胖瘦有什么关系？梵高还胖呢，不照样画得那么好。而且你现在画得这么好，放弃多可惜。"
"就是啊，"炎宇忽然插嘴，他正埋头抄一道关于时区计算的题目，头也不抬，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，"梵高不胖吧？不过画画确实跟身材没关系。你喜欢画就画呗，管别人说什么。学习重要，爱好也重要，不然人活着多没意思。"
梅小茜看着他，忽然又笑了。这次她的笑容里多了点什么，像是春天解冻的溪水，带着破冰而出的轻快，又像是久阴初晴的天空，云缝里漏下第一缕阳光。她推了推眼镜，低下头继续画地图，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，却比刚才更加有力，线条更加流畅，像是要把多年的委屈和不甘都倾注在这张废纸上。
时间在这种奇异的和谐中流逝。走廊里偶尔有其他班级的学生经过，会好奇地往这边张望，但三人组已经进入了某种专注的状态，对外界视若无睹。杨钊霖一边抄题一边哼着歌，是最近广播里常放的一首流行曲，调子跑得离谱，但梅小茜会跟着轻轻点头，手指在窗台上打拍子。炎宇抄完一道复杂的区时计算题，把废纸推到梅小茜面前："帮我看看，这个结果对吗？东京时间比北京时间快一个小时，所以应该是加一小时，对吧？"
梅小茜推了推眼镜，认真检查了一遍，笔尖指着他的计算步骤："对的，但是步骤写得不太清楚。你应该先写已知条件，比如北京时间是东八区，东京时间是东九区，再写公式东九区减东八区等于一时区，即相差一小时，最后代入计算。你这样直接写答案，王老师可能会扣步骤分。"
"要求这么严格？"炎宇嘟囔着，但还是把废纸拿回来，在空白处补充步骤，字迹比刚才工整了一些。
"王老师就喜欢看步骤，"梅小茜压低声音，像是分享什么秘密，"我上次步骤写得简单，被她扣了半分，还当着全班的面说梅小茜，你这么聪明，怎么就不愿意把过程写清楚呢，尴尬死了。"
"半分也扣，**。"炎宇嘟囔着，但写步骤的时候确实认真了许多。
杨钊霖抄完一页，直起腰活动脖子，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他看了看手表，又看了看两人的进度，忽然说："我去趟厕所，你们继续。憋了好久了，再不去要尿裤子了。"
"我也去！"梅小茜慌忙放下笔，笔帽都没盖，"我憋了好久了，一直不好意思说。女生就是麻烦，厕所永远在排队。"
"那正好一起，"杨钊霖把笔盖合上，塞进校服口袋，"炎宇，你盯着点，要是王老师回来，就咳嗽一声，或者敲窗户。我们尽快回来。"
"凭什么让我放风？"炎宇**，但看着两人焦急的表情，又心软了，"行行行，快去快回。"
"记住啊，咳嗽或者敲窗户！"杨钊霖叮嘱道，然后转身往走廊尽头的厕所方向走去。梅小茜跟在他身后，临走前又拿起窗台上的那片口香糖——那是杨钊霖刚才给她的，她一直没吃，放在手边都快忘了。她撕开包装，把糖片扔进嘴里，快速嚼了几下，清凉的薄荷味在口腔里弥漫，冲淡了牛肉干的油腻。
她嚼了几下，感觉味道差不多了，就把口香糖从嘴里拿出来，用包装纸包好，捏成一个小球，放在窗台的角落，靠近墙根的地方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"我很快回来。"她对炎宇说，眼镜后的眼睛弯了弯，嘴角还沾着一点口香糖的痕迹，然后转身跟上杨钊霖的脚步，校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。
两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，先是杨钊霖有力的步伐，然后是梅小茜轻快的、略带急促的小碎步，最后消失在楼梯转角。炎宇独自趴在窗台上，嘴里机械地嚼着口香糖，手里无意识地转着笔。风从走廊尽头吹来，带着某种春日特有的、潮湿的暖意，还有厕所方向飘来的淡淡消毒水味。
他望着楼下那棵梧桐树，新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，像无数只振翅欲飞的蝴蝶。几只麻雀落在树枝上，叽叽喳喳地叫着，又忽然一起飞走，像是被什么惊扰。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向窗台角落。
那个小小的、被捏成球状的口香糖包装纸，静静地躺在那里，靠近墙根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阳光照在上面，包装纸的薄荷绿色显得格外清新，像是春日里刚抽芽的嫩叶。炎宇知道那里面包着什么——梅小茜刚才嚼过的口香糖，带着她的唾液，她的体温，她口腔里牛肉干和薄荷混合的味道，还有她手指捏过的痕迹。
他的心跳忽然加快，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血液冲上头顶，耳朵嗡嗡作响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笔，指节发白。
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冲动？炎宇自己也说不清楚。他只知道，当梅小茜笑着对他说"我很快回来"的时候，她的眼镜滑到了鼻尖，她慌忙推上去的样子，她转身时校服下摆扬起的弧度，她嘴角那一点没擦干净的痕迹，都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。她的胖，她圆框眼镜后面那双弯弯的眼睛，她笑起来时露出的那颗 slightly 歪斜的虎牙，她低头画画时认真的侧脸，她往杨钊霖身边凑时依赖的姿态——所有这些细节，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无比清晰，无比**。
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到那个小小的纸团。包装纸还带着一点温度，大概是梅小茜手心的余热，又带着一点**，是她唾液的气息。他把它拿起来，放在掌心，能感觉到里面那个小小的、坚硬的核，随着他的心跳微微颤动。
间接接吻。
这个词不知从哪个角落蹦出来，撞进他的脑海，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，激起层层涟漪。他听说过这个概念，在电视剧里，在小说里，在那些他偷偷摸摸看过的、被父母禁止的青春故事里，在男生宿舍夜谈时故作神秘的低语中。那时候他觉得这种情节矫情又无聊，是编剧和作家编出来骗小女生的套路，可现在，当这个机会真实地摆在面前，当他独自站在这个三楼的窗台上，手里攥着那个带着她体温和味道的纸团，他忽然理解了那种矫情背后的冲动——那不是矫情，那是少年人身体里涌动的、无法言说的渴望，是对某个特定的人、某种特定的气息的、近乎虔诚的迷恋。
他展开包装纸。
里面的口香糖已经失去了原本的薄荷绿色，变成一种浑浊的、略带透明的灰白色。它被牙齿咀嚼过，形状不规则，表面还有细小的牙印，像是某种神秘的图腾。炎宇盯着它看了几秒，感觉喉咙发干，心跳声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。然后，他闭上眼睛，把它放进了嘴里。
薄荷的味道已经淡了很多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中更加复杂的、难以名状的味道。有牛肉干的咸香，有梅小茜口腔里特有的、温暖而**的气息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属于她个人的味道——像是春日午后晒过太阳的棉被，像是刚打开的话梅糖罐，像是她发梢飘来的、某种廉价洗发水的香气。炎宇的舌头小心翼翼地触碰那个小小的糖团，感觉它在自己的口腔里慢慢软化，重新变得有弹性，像是有生命一般。
他的脸烫得惊人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，像是要挣脱束缚冲出来。他不敢睁开眼睛，不敢看周围是否有人经过，不敢想象如果此刻王老师突然出现，如果杨钊霖和梅小茜突然回来，他会如何解释这个荒唐的举动。他的手指紧紧攥着窗台的边缘，指甲抠进墙皮的缝隙，留下浅浅的痕迹。
但他没有吐掉。
他慢慢地嚼着，让那个糖团在牙齿间滚动，让那种混合的味道充满整个口腔。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？恶心吗？也许有一点，毕竟这是别人嚼过的东西，是带着别人唾液的东西，是理论上充满细菌的东西。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、隐秘的满足，像是偷尝了禁果的亚当，在羞耻之余，品尝到前所未有的甘甜；像是深夜偷看被禁止的书籍，在罪恶感中体验到禁忌的快乐；像是独自拥有一个秘密，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、肮脏而美好的秘密。
"炎宇？"
他猛地睁开眼睛，心脏几乎停跳，血液瞬间凝固。但走廊里空无一人，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，某个经过的学生在喊他的朋友，声音遥远而模糊。他大口喘气，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，衬衫黏在皮肤上，冰凉而难受。
他迅速把口香糖咽了下去——他不敢继续嚼，也不敢吐掉，只能硬着头皮吞下去。糖团滑过食道的时候，他感到一阵轻微的恶心，像是吞下去一块未经咀嚼的肉，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。证据消失了，这个秘密只属于他自己，永远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。
他抓起笔，假装继续抄题，手却在微微发抖，笔尖在纸上划出无意义的线条。他抄的是什么？他完全不知道。眼前全是梅小茜的笑容，她推眼镜的动作，她嚼口香糖时鼓起的腮帮子，她转身时扬起的校服下摆。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重新辨认练习册上的题目，但那些数字和文字像是变成了蝌蚪，在他眼前游来游去，怎么也抓不住。
杨钊霖和梅小茜回来的比他预想的要快。
"你怎么了？"杨钊霖一回来就察觉到异样，凑过来盯着他的脸，"脸这么红，发烧了？眼睛也红红的，是不是风大吹的？"
"没……没有，"炎宇不敢看他，目光躲闪，盯着面前的废纸，"太阳晒的。这窗台向阳，晒得头晕。"
"太阳？"杨钊霖疑惑地看了看窗外，天空确实有些阴沉，云层厚厚的，"今天多云啊，太阳都没出来。你是不是抄题抄中暑了？才几行字啊。"
"那就是闷的，"炎宇生硬地转移话题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嘴唇，"楼道里不通风，憋得慌。你们怎么这么快？女厕所不是永远排队吗？"
"今天运气好，"梅小茜说，重新趴在窗台上，拿起笔，"前面就两个人，很快就到了。我还以为要排到天荒地老呢。"
她低头看了看窗台角落，忽然"咦"了一声："我的口香糖呢？"
炎宇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裂痕，纸屑簌簌落下。他感觉血液瞬间冲上头顶，又在下一秒退得干干净净，留下冰凉的手脚和嗡嗡作响的耳膜。他的喉咙发紧，像是被那只口香糖堵住了，咽了咽口水才发出声音："什么口香糖？"
"就是刚才那片，"梅小茜疑惑地四处张望，圆框眼镜滑下来，她推上去，"我包起来放在这儿的，靠近墙根，怎么不见了？我明明记得放在这儿的，包装纸捏成球了，绿色的。"
"是不是被风吹走了？"杨钊霖说，探头看了看窗外，"刚才风挺大的，楼下梧桐树叶子都吹翻了。那么轻的东西，一吹就跑。"
"可能吧，"梅小茜挠挠头，没再追究，"算了，一片口香糖而已，不值得找。反正也嚼过了，没了就没了。"
她低下头继续抄题，圆框眼镜滑下来，她用胳膊肘推上去，动作自然得像是某种本能。炎宇用余光偷看她的侧脸，她的嘴唇微微张开，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，那是刚才咀嚼过口香糖、此刻正专注地描摹等高线的嘴唇。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，感觉那个已经滑进胃里的糖团忽然变得无比真实，无比沉重，像是一块烧红的炭，在胃里灼烧。
"炎宇，你抄到第几页了？"杨钊霖问，把自己的废纸铺平，准备继续战斗。
"第……第五页。"炎宇的声音有些干涩，像是沙漠里的旅人。
"这么慢？我们去了趟厕所，都抄到第七页了。"杨钊霖挑眉，"你刚才不是说闷吗？闷还抄得慢，是不是走神了？"
"我……我刚才走神了。"炎宇承认，这是实话，只是走神的理由不能说。
"想什么呢？"杨钊霖凑过来，狐疑地看着他，"你不对劲啊，从刚才就怪怪的。脸红外加走神，该不会是……"他拖长声调，露出狡黠的笑容，"在想哪个女生吧？"
"胡说什么！"炎宇反应过度，声音都提高了八度，然后慌忙压低，"我就是……就是在想，王老师会不会突然回来，心里紧张。"
"不会的，"杨钊霖看了看手表，"四班那节是连堂课，她至少还得二十分钟才能回来。咱们抓紧时间，抄完还能玩会儿，总不能真抄一节课吧，会死人的。"
"玩什么？"梅小茜抬起头，眼睛发亮，镜片后的瞳孔放大，像是听见了什么***。
"真心话大冒险，"杨钊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，硬币表面有些磨损，边缘发亮，"输的人选择真心话或者大冒险，怎么样？刺激不刺激？"
"现在？在这儿？"炎宇有些犹豫，心跳又开始加速。他现在的状态，经不起任何"真心话"的追问。
"反正抄题也抄烦了，"杨钊霖把硬币在指间翻转，硬币发出轻微的嗡鸣，"就当休息十分钟。梅小茜，你参加吗？不参加就是胆小鬼。"
"参加！"梅小茜放下笔，兴奋地推了推眼镜，"但是先说好啊，不能问太隐私的问题，也不能做太危险的大冒险。比如不能问家里存款多少，不能做可能受伤的事。"
"放心，咱们都是文明人，"杨钊霖笑着把硬币放在窗台上，硬币在水泥台面上转了几圈才停下，"规则很简单，猜正反。炎宇，你先猜，你是东道主。"
炎宇深吸一口气，努力让自己从刚才的慌乱中镇定下来。他看着那枚硬币，阳光照在金属表面，反射出刺眼的光斑，像是某种信号。
"正面。"他说，声音有些沙哑。
杨钊霖拇指一弹，硬币在空中翻转，划出银色的弧线，落在窗台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三人同时探头去看——是反面，菊花图案朝上。
"你输了，"杨钊霖宣布，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，"真心话还是大冒险？选一个吧，勇士。"
炎宇犹豫了一下。大冒险？在这个窗台上，在随时可能回来的王老师的眼皮底下，他能做什么大冒险？真心话？他此刻心里有鬼，最怕的就是被追问，任何一个关于"刚才在想什么"的问题都可能让他露馅，让他这个肮脏的秘密暴露在阳光之下。
"……大冒险。"他选择冒险，至少丢脸不会暴露秘密，至少身体上的难堪比心理上的暴露更容易承受。
杨钊霖和梅小茜对视一眼，露出狡黠的笑容，像是两只偷到鸡的小狐狸。
"大冒险啊，"杨钊霖摸着下巴，故作沉思，"让我想想……这样吧，你去走廊那头，对着四班的窗户做十个俯卧撑，边做边喊我爱地理。声音要洪亮，动作要标准，让四班的人都看见。"
"什么？！"炎宇瞪大眼睛，眼珠子都要掉出来，"四班正在上课呢！王老师就在里面！"
"所以才叫大冒险啊，"杨钊霖笑得露出虎牙，眼睛弯成两道桥，"怕了就选真心话。不过真心话也有风险哦，我们可能会问很刺激的问题。"
炎宇咬咬牙。真心话？他现在这个状态，任何关于"刚才在想什么"的问题都可能让他露馅。相比之下，丢脸至少不会暴露那个关于口香糖的秘密，那个关于间接接吻的、肮脏而甜蜜的秘密。
"……做就做。"他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手腕，关节发出咔哒声，然后沿着走廊走向四班教室。四班的窗户开着，他能清楚地听见里面王老师讲课的声音，正在讲什么"板块构造学说"，声音洪亮而单调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趴下去，双手撑在地面上，地砖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。
"一！我爱地理！"
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、变声期的沙哑。四班的窗户里传来几声压抑的窃笑，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。王老师讲课的声音停顿了一秒，然后继续，但语气明显变得严厉，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"二！我爱地理！"
炎宇感觉自己的脸比刚才更烫了，烫得能煎鸡蛋。他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和**，眼睛盯着地面，不敢往窗户里看，生怕对上王老师**的目光。当他做到第七个的时候，听见四班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，像是压抑已久的火山喷发，然后是王老师拍桌子的声音，震得窗户玻璃都在颤。
"八！我爱地理！"
他迅速做完最后两个，动作已经变形，喊声也变成了哀嚎，跳起来就跑回自己的窗台，像是身后有恶鬼追赶。杨钊霖和梅小茜已经笑得直不起腰，梅小茜的眼镜滑到了鼻尖，她一边笑一边推，眼泪都笑了出来，顺着脸颊滑落，在下巴处汇成一滴。
"你……你们……"炎宇喘着气，又羞又恼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，"该你们了！别光笑！"
"好好好，"杨钊霖擦擦笑出来的眼泪，好不容易止住笑，"这次我来抛，梅小茜，你猜。猜错了就轮到你受罚。"
梅小茜好不容易止住笑，认真地看着硬币，镜片后的眼睛还**泪光："反面。我觉得反面今天运气好，炎宇两次都是反面。"
硬币翻转，落下——正面，国徽朝上。
"你输了，"杨钊霖宣布，声音里带着幸灾乐祸，"真心话还是大冒险？选一个吧，女士。"
梅小茜犹豫了一下，推了推眼镜，镜架因为手心的汗有些滑："……真心话吧。大冒险太可怕了，我怕你们让我也去做俯卧撑，我可做不动。"
"好，"杨钊霖的眼睛发亮，像是猎人看见了猎物，"我问你，你有没有喜欢的人？现在，此时此刻，咱们初一九班，或者隔壁班，有没有让你心动的人？"
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，激起层层涟漪。炎宇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加快了，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他假装低头整理废纸，耳朵却竖得老高，像雷达一样捕捉着每一个音节。
梅小茜的脸瞬间红透，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，像是熟透的番茄，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。她低下头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下摆，那个毛绒企鹅挂件在她指尖晃来晃去，像是某种安抚物。
"……有。"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，几乎被走廊里的风声吞没，但炎宇听见了，清清楚楚地听见了。
"谁？是谁？"杨钊霖追问，身体前倾，像是要捕捉每一个字。
"只能问一个问题！"梅小茜慌忙说，声音提高了八度，"这是规矩！你刚才没说可以追问！"
"好好好，不问了，"杨钊霖举起双手投降，但脸上还是挂着八卦的笑容，像是偷到腥的猫，"轮到炎宇抛硬币了。梅小茜，你刚才那个有字，信息量很大啊，够我琢磨一节课了。"
炎宇拿起那枚硬币，感觉它在他手心里发烫，烫得他几乎握不住。他看了看梅小茜，她还低着头，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，耳尖红得透明，能看见细小的血管。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个答案，那个她只愿意用"有"来概括的答案，那个让她脸红到耳根的名字，那个让他刚才吞下口香糖时心跳加速的名字。
"杨钊霖，你猜。"他说，声音有些发抖。
"正面。我觉得正面该转运了，不能老反面。"
硬币翻转，落下——又是反面，菊花朝上，像是在嘲笑他们。
"又是反面！"杨钊霖哀嚎，声音在走廊里回荡，"今天运气太差了！我是不是该去买彩票？"
"真心话还是大冒险？"炎宇问。他的声音有些干涩，像是沙漠里的旅人，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个危险的可能性——如果杨钊霖也选真心话，如果他也承认有喜欢的人，如果那个名字是梅小茜……那个刚才说"有"的人，会不会就是杨钊霖？他们刚才凑得那么近，她往他身边靠得那么自然，她因为他的一句话就笑靥如花……
"大冒险，"杨钊霖说，"同样的招数对我没用，我才不会去做俯卧撑呢，太丢人了。我要选个有技术含量的。"
炎宇松了口气，但紧接着又紧张起来——他得想一个大冒险，既不能太难，又不能太简单，最重要的是，不能暴露自己的心思，不能让他们察觉到他对梅小茜的、那种说不清的、刚刚用口香糖确认过的情愫。
"……你把梅小茜抄的那页地图，"他慢慢说，目光落在梅小茜手边那张画满等高线的废纸上，"用嘴叼着，走到楼梯口再回来。不能用手扶，不能掉地上，掉了就重来。"
"什么？！"杨钊霖和梅小茜同时惊呼，声音在走廊里形成和声。
"用嘴叼着？"杨钊霖瞪大眼睛，眼珠子都要掉出来，"那上面都是铅笔印，多脏啊！还有我的口水！"
"大冒险嘛，"炎宇终于找到一点报复的**，嘴角微微上扬，"怕了就选真心话。说不定我们问你你喜欢的人是谁，你就得老实交代了。"
"……算你狠。"杨钊霖咬牙切齿，从梅小茜手里接过那页画满等高线的废纸，犹豫了几秒，然后真的用嘴叼住了纸的一角。纸的边缘有些粗糙，蹭得他嘴唇发*。
梅小茜抄的地图确实工整，线条清晰，标注准确，山峰、河谷、等高线密密麻麻但井井有条。此刻这张纸被杨钊霖叼在嘴里，随着他的步伐上下晃动，像是一面白色的旗帜。他沿着走廊走向楼梯口，背影看起来既滑稽又悲壮，像是一只叼着骨头的狗，又像是一位赴死的壮士。路过四班窗户的时候，他刻意加快了脚步，但王老师还是瞥见了他，讲课的声音再次停顿，这次带着明显的困惑和愤怒。
"哈哈哈哈！"梅小茜笑得拍桌子，眼镜又滑了下来，她推上去，又滑下来，"杨钊霖，你看起来好像一只叼着骨头的狗！还是那种傻乎乎的金毛！"
杨钊霖走回来，把纸吐在窗台上，用手背擦嘴，吐出一口浊气："呸呸呸，一嘴铅味，还有灰。炎宇，你给我等着，下一轮我要是赢了，有你好看的。"
"等着就等着，"炎宇终于露出笑容，感觉刚才的紧张情绪消散了一些，"该梅小茜抛硬币了。命运掌握在你手里，女士。"
梅小茜接过硬币，在指尖摩挲了一下，硬币被杨钊霖的手心捂得温热："杨钊霖，你猜。我猜这次该你倒霉了。"
"这次我选反面，"杨钊霖说，"事不过三，我就不信还是反。正面正面正面，快来正面。"
硬币翻转，落下——正面，国徽朝上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"耶！"杨钊霖握拳，手臂高高举起，"终于！转运了！"
"真心话还是大冒险？"梅小茜问。她的声音还带着笑意，脸颊的红晕已经消退了一些，但眼角眉梢还残留着害羞的痕迹，像是晚霞散尽后的天边，还有一抹淡红。
"真心话，"杨钊霖说，"刚才那个问题太刺激了，我也想试试。来吧，问吧，我准备好了，什么都能答。"
梅小茜推了推眼镜，忽然变得有些严肃。她看了看杨钊霖，又看了看炎宇，然后深吸一口气，像是要鼓起莫大的勇气。
"我问你，"她说，"你刚才……为什么要帮我？"
"帮你？"杨钊霖疑惑，眉头皱起，"帮你什么？"
"就是……"梅小茜的声音低下去，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，"就是我说我妈妈不让我学画画的时候，你说画画跟胖瘦没关系。还有……还有你说我抄的地图好看，说线条跟印的一样。"
杨钊霖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他的笑容很干净，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，眼睛弯成两道桥，像是春日里晒过太阳的小溪，温暖而明亮。
"因为你说的是事实啊，"他说，声音认真而诚恳，"画画本来就跟胖瘦没关系。梵高确实不瘦，毕加索也不瘦，艺术跟身材有什么关系？而且你抄的地图确实好看，比我画的强多了，这是事实，不是恭维。我要是画得好看，我也会夸自己。"
"就只是……这样？"梅小茜追问，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、期待与害怕交织的情绪，像是要抓住什么，又怕抓到的不是自己想要的。
"还能怎样？"杨钊霖反问，然后忽然明白了什么，笑容变得有些微妙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狡黠，"哦——你不会以为……"
"我没有！"梅小茜慌忙否认，脸又红了，这次红得更厉害，连额头都泛红了，"我就是问问！就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在安慰我！"
"问问而已，"杨钊霖拖长声调，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，然后转向炎宇，"该你了，抛硬币。梅小茜，你可别想多了，我就是实话实说。"
炎宇接过硬币，感觉手心又开始出汗，汗湿得几乎握不住硬币。他看了看梅小茜，她还在慌乱地推眼镜，目光躲闪，不敢看杨钊霖，也不敢看他。他又看了看杨钊霖，他正用一种了然的、带着笑意的眼神看着梅小茜，像是刚刚解开了一道难题，又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秘密。
"梅小茜，你猜。"他说，声音有些发抖。
"……正面。"梅小茜说，声音细若蚊蚋。
硬币翻转，落下——反面，菊花朝上，像是在嘲笑他们的期待。
"又是反面！"梅小茜哀鸣，声音里带着绝望，"我今天运气也太差了！是不是这硬币有问题？"
"真心话还是大冒险？"炎宇问。他的声音有些发抖，因为他忽然意识到，这是一个机会，一个危险的机会。如果梅小茜选真心话，他可以问那个问题，那个他刚才不敢面对答案的问题，那个关于"你喜欢的人是谁"的问题。但如果答案不是他呢？如果答案是杨钊霖呢？他刚才那么维护她，那么夸她，她往他身边靠得那么自然……
"……真心话。"梅小茜说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但炎宇听见了。
炎宇深吸一口气。他看着梅小茜，看着她那副圆框眼镜，看着她镜片后那双还带着慌乱的眼睛，看着她微微张开的、刚才咀嚼过口香糖、此刻因为紧张而轻轻颤抖的嘴唇。那个嘴唇，他刚才通过一颗口香糖触碰过，那种触感还残留在他的记忆里，温暖而**，带着薄荷的清凉和牛肉干的咸香。
"你刚才说，"他慢慢说，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"你有喜欢的人。那个人……"
"炎宇！"杨钊霖忽然打断他，声音提高了八度，"这个问题太直接了吧？让人家怎么答？"
"让他说，"梅小茜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，她抬起头，直视炎宇的眼睛，镜片后的目光清澈而坚定，"你问。我问得起，就答得起。"
炎宇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，像是擂鼓，像是雷鸣。他张了张嘴，那个问题在舌尖滚动，像一颗即将出膛的**，带着毁灭性的力量。
"那个人……"他说，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，"是在咱们班吗？"
梅小茜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她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烁，像是藏着一整个星空的秘密，又像是深不见底的湖水，让人想跳进去探索。然后，她笑了。那笑容和之前不同，不再是那种欢快的、气泡水般的笑，而是某种更深沉的、带着释然的温柔，像是冬日里终于破冰的湖面，露出下面流动的水。
"是。"她说，声音清晰而坚定，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湖中，激起层层涟漪。
"是谁？"杨钊霖追问，身体前倾，像是怕错过任何一个字。
"只能问一个问题，"梅小茜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狡黠，"这是规矩。你刚才也没让我追问啊。"
她低下头，重新拿起笔，开始抄题。圆框眼镜滑下来，她推上去，动作和之前无数次一样自然，但炎宇注意到，她的耳尖还是红的，红得像是要滴血，红得透明，能看见细小的血管在皮肤下跳动。
杨钊霖还想追问，但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，皮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，熟悉而威严。三人同时抬头，看见王老师正从四班教室走出来，手里还夹着教案，脸色阴沉，显然四班的课堂气氛也不怎么样。
"快抄！"杨钊霖压低声音，几乎是气音，"她回来了！抄题抄题，别玩了！"
三人慌忙埋头疾书，笔尖在纸上划出密集的沙沙声，像是一群春蚕在啃食桑叶。王老师走近的时候，梅小茜刚好抄完最后一道地图题，等高线密密麻麻但井井有条，标注清晰。杨钊霖的常识题也接近尾声，字迹虽然潦草但还算清楚。只有炎宇，因为刚才的走神和玩游戏，还有三道计算题没抄完，废纸上有明显的空白。
"抄完了吗？"王老师站在他们面前，目光扫过三人的废纸，像X光一样穿透纸背，"抬起头，看着我回答。"
"抄完了！"杨钊霖和梅小茜异口同声，把纸递上去，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紧张。
王老师接过，仔细检查了一遍，眉头渐渐舒展，像是冰川融化。梅小茜的地图确实工整，线条清晰，标注准确，连1200米的山峰高度都写得一丝不苟。杨钊霖的字迹虽然潦草但还算清楚，常识题都抄全了，没有漏题。两人的题目都抄得完整，没有偷工减料，虽然明显是分工合作的结果，但她懒得追究。
"还行，"她点点头，把纸还给他们，"下次记得按时交作业，别让我催。分工合作可以，但每个人都要掌握知识，**的时候可没法分工。炎宇，你的呢？"
炎宇硬着头皮递上自己的废纸，上面有三道明显的空白，像是脸上的伤疤。王老师的眉头又皱起来，像是冰川重新冻结："还有三道呢？"
"没……没抄完。"炎宇的声音越来越小，像是要钻进地缝里。
"为什么没抄完？"
"刚才……刚才玩了一会儿。"炎宇承认，这是实话，只是没说是玩真心话大冒险。
王老师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他脸上扫过，然后叹了口气。她教了这么多年书，太清楚这些少年们的小把戏——窗台上的口香糖包装纸，三人脸上尚未褪去的红晕，还有炎宇那明显比其他人短了一截的废纸，以及他躲闪的目光。她什么都知道，只是懒得追究，毕竟他们还是孩子，还有犯错的空间。
"把这三道抄完，"她说，声音里带着疲惫，"中午放学前交到办公室。你们两个，可以**室了，准备下节课。"
杨钊霖和梅小茜如蒙大赦，抱着练习册和废纸往教室走，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。梅小茜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一眼炎宇。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，镜片后的眼睛闪烁了一下，然后移开，推了推眼镜，消失在门框后面，校服下摆扬起一个弧度，像是告别的手势。
炎宇独自站在窗台上，继续抄那三道没完成的计算题。王老师已经走了，走廊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，还有窗外梧桐树上的麻雀，叽叽喳喳地叫着，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狈。风从尽头吹来，带着楼下梧桐树的新叶气息，还有某种遥远的、食堂飘来的饭菜香，让他的胃咕咕叫起来。
他抄完最后一题，放下笔，望着那个空荡荡的窗台角落。梅小茜的口香糖确实被"风吹走了"，连同那个秘密，一起消失在四月的阳光里。但他知道，那个秘密没有消失，它在他的胃里，在他的血液里，在他的记忆里，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，成为他永远无法说出口的心事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薄荷的清凉，某种牛肉干的咸香，某种属于那个圆框眼镜女孩的、温暖而**的气息。那种气息让他心跳加速，又让他感到羞耻，像是偷吃了禁果的亚当，在甘甜中品尝着罪恶。
走廊里传来教室的喧闹声，下节课要开始了，是语文课，要默写古诗。炎宇收拾好纸笔，走向教室，脚步沉重得像是要赴刑场。在推开门的前一秒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窗台，阳光正好照在那个角落，亮得刺眼，像是某种神圣的**。
他忽然笑了，不知道在笑什么。也许是笑自己的荒唐，也许是笑刚才的冒险，也许是笑那个永远不会有答案的问题。然后他推开门，走进初一九班的教室，走进那片嘈杂的、充满粉笔灰和少年心事的空气里，走进那个他既渴望又害怕的世界。
梅小茜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，正低头整理课本，圆框眼镜滑到了鼻尖，她推上去，动作自然得像某种本能。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侧脸上，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，让她看起来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。杨钊霖坐在她前面，正回头和她说话，说着什么有趣的事情，让她又露出那种气泡水般的笑容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，虎牙微微露出。
炎宇走到自己的座位，坐下，把练习册塞进抽屉最深处，和那个崭新的、从未翻开的地理练习册放在一起。他看了看窗外，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晃，像无数只振翅欲飞的蝴蝶，又像是他此刻无法安定的心。
他想起那个问题，那个梅小茜只回答了"是"的问题。那个名字，那个在班里的人，那个让她脸红到耳根的存在——是谁？是杨钊霖吗？是她往他身边凑时依赖的那个人吗？还是……还是某个她还没有勇气说出名字的人？某个她还在等待时机表白的人？
他不知道答案。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。也许知道了还不如不知道。
但在这个四月的上午，在这个三楼走廊的窗台上，在那片带着薄荷味的阳光里，他忽然觉得，不知道答案也许更好。有些秘密，就像那片被风吹走的口香糖，就像那个被咽下去的、带着她体温的糖团，就像少年们藏在心底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，最好永远留在那里，留在那个阳光正好的窗台角落，留在真心话大冒险的间隙，留在地理练习册的空白页里，留在青春的某个瞬间，成为回忆里的一个光斑，模糊而美好。
他拿出下节课的课本，翻开，假装认真预习。但他的目光不时飘向窗外，飘向那个窗台，飘向那个已经空无一物、却仿佛还残留着某种温度的角落。那里曾经有过一个纸团，包着嚼过的口香糖，带着某个女孩的气息，某个让他心跳加速、又让他感到羞耻的气息。
现在，它在他的胃里，在他的记忆里，在这个初一九班的、永不褪色的春天里，成为他秘密的一部分，成为他青春的一个注脚，成为那个叫做"成长"的故事里，一个永远不会对任何人提起的章节。
窗外，梧桐树的叶子还在摇晃，麻雀还在叽叽喳喳。走廊里传来其他班级的读书声，朗朗的，整齐的，像是某种遥远的**音乐。炎宇低下头，在课本的空白处，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圆框眼镜的图案，然后迅速划掉，像是销毁证据。
他抬起头，正好对上梅小茜的目光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看向了窗外，看向了那个窗台，然后目光移到他脸上，停留了一秒，又迅速移开，低下头继续看书，耳尖又红了，红得像是要滴血。
那一秒的对视，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，又像是只是一个瞬间。炎宇不知道那一秒里包含了什么，是疑惑？是好奇？还是某种他也无法理解的、同样隐秘的情愫？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那个窗台，那片薄荷糖，那个圆框眼镜的笑容，都将成为他青春里最珍贵的秘密，最甜蜜的负担，最无法忘怀的记忆。
而这，就是初一九班的春天，就是少年们的心事，就是成长路上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却又无比真实的——朝爱夕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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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集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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