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书名:朝爱夕拾第三季  |  作者:在下炎宇君  |  更新:2026-05-10
一拳打破“战神”梦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在走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炎宇靠在栏杆边,手里转着一支笔,目光落在楼下操场上那个瘦小的身影上。。说是体育课,倒不如说是他个人的"扭动表演时间"。——炎宇在心里用了"孩子"这个词,尽管他们同岁——正站在队伍最后一排,身体像条被扔上岸的鱼一样左右扭动。他的声音尖细得刺耳,明明已经初一了,说起话来却像刚入学的一年级小学生,奶声奶气地喊着"老师老师,我站好了呀"。。他一米七的个子在七年级已经算是高挑,而刘拙明只有一米五九,瘦得跟麻杆似的,架着一副黑框眼镜,镜片厚得能当放大镜用。那副眼镜后面是一双总是滴溜溜转的眼睛,透着一股子让人生厌的机灵劲儿。"望哥,看什么呢?",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。"东哥,你说,"炎宇没有回头,声音低沉,"咱们班怎么有这种货色?"——东哥——嘿嘿笑了两声。他在七年级也是有名的人物,虽然名声没有炎宇响,但"东哥"两个字喊出来,走廊里也得让三分道。"刘拙明啊,"东哥掏出一根烟,没点,就叼在嘴里过干瘾,"那小子确实膈应人。上回我在厕所抽烟,他**跑去告老师,还装无辜,说老师我只是路过听到有人在里面咳嗽。咳嗽个屁,老子抽烟抽得好好的咳什么咳。":"欠收拾。""你可别乱来,"东哥把烟收起来,"那小子精得很,专会装可怜。上次三班的大壮推了他一下,他当场躺地上抽抽,把教导主任都招来了。大壮赔了五百,记过处分。""我知道。"炎宇转身往教室走,"我就是看着烦。"。这个字在炎宇心里扎了根。,烦他上课回答问题用那种幼稚到极点的声音,烦他明明初一了还整天装天真,烦他那副厚眼镜后面闪烁的算计眼神。,全班居然没人觉得不正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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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情发生在周三下午。
数学课下课前的最后五分钟,炎宇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,快速写下一串字符,揉成团扔给了前排的**李昊洋。
李昊洋展开纸条,上面是炎宇的游戏ID——他在某个射击游戏里的账号,全区排名前百。李昊洋最近迷上了这款游戏,缠了炎宇好几天要一起开黑。
"望哥,这你ID?"李昊洋压低声音,兴奋地回头。
"嗯。"炎宇正低头收拾书包,"加吧,晚上带你。"
"炎宇!"
数学老师的声音像一把刀劈下来。王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教了二十年数学,眼神锐利得像X光。
"手里拿的什么?"
李昊洋僵住了。
"拿出来。"王老师走下讲台,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李昊洋慢吞吞地展开纸条。王老师接过来看了一眼,眉头皱成了川字。炎宇的字出了名的潦草,龙飞凤舞,连笔带飞,他自己写完三秒后再看都未必认得全。
"这写的什么?"王老师把纸条举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,"鬼画符一样。炎宇,你写的?"
炎宇站起来,还没开口——
"老师,我知道!"
一个尖细的声音从教室角落炸响。
刘拙明举着手,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座位,眼镜片反射着下午的阳光,闪闪发亮。他的声音是那种刻意拔高的、带着孩童般天真的语调,却让炎宇的血液瞬间凝固。
"老师,这是炎宇的游戏ID!"刘拙明一字一顿,清脆地念出那串字符,"是烈焰焚天的拼音加数字!他游戏可厉害了,我听别人说他是全区前一百呢!"
教室里安静得可怕。
王老师的脸沉了下来。
"游戏ID?"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"炎宇,上课传纸条传游戏ID?"
"老师,不是,我——"
"放学后来我办公室!"王老师把纸条拍在***,"还有你,刘拙明,你知道得挺清楚啊?怎么,你也玩?"
"我没有我没有!"刘拙明立刻摆手,脑袋摇得像拨浪鼓,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无辜的稚嫩,"我就是听同学说过,我从来不玩游戏的,老师您知道的,我最听话了。"
他眨巴着眼睛,厚眼镜后面的目光纯洁得像只小白兔。
王老师哼了一声,没再理他,挥手让炎宇坐下,转身继续在黑板上写板书。
炎宇缓缓坐回椅子。
他的手指在桌肚里握成了拳,指节发白。
他看见刘拙明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快,很隐蔽,但炎宇捕捉到了——那不是一个天真无邪的"好孩子"会有的眼神。那里面有一丝得意,一丝挑衅,还有一丝"你能拿我怎么样"的嚣张。
那一眼,像一根火柴,扔进了浇满汽油的干柴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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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,天空已经泛起了暮色。
炎宇背着书包走出教室,没有直接去办公室——王老师临时被校长叫走了,让课代表传话说明天再去。他在走廊拐角停住,从窗户往下看。
楼下,各班正在操场集合**,准备按顺序离校。
他看见了刘拙明。那小子站在九班队伍的尾巴上,正仰着头跟前面的人说话,手舞足蹈,声音尖细得隔着三层楼都能隐约听见。
炎宇下楼的时候,脚步很轻。
他走到操场边缘,双手插兜,看着九班的队伍。班主任去送作业本了,不在。体育委员正在整队,背对着他。
"刘拙明。"
炎宇的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。
刘拙明回过头,看见炎宇,脸上闪过一丝慌乱,但立刻又堆起那种让人作呕的天真笑容:"呀,望哥,有事吗?"
炎宇走近两步。
他比刘拙明高了整整十一厘米。这个身高差让他可以居高临下地俯视对方,看着那副厚眼镜后面骤然收缩的瞳孔。
"你挺能说啊。"炎宇说。
"我、我说什么啦?"刘拙明往后退了半步,声音又拔高了,带着那种刻意的稚嫩,"望哥你别吓我,我胆子小——"
"胆子小?"炎宇笑了,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"告老师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吗?"
"我没有告老师!我只是——"
"你只是什么?"
炎宇的声音陡然压低,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一样。他上前一步,刘拙明再想后退,却被后面的人挡住了。
"我、我就是帮老师念念……"刘拙明的声音开始发抖,那种天真的伪装出现了一丝裂缝,"王老师看不清你的字,我、我只是帮忙……"
"用你帮忙?"
炎宇的右手从兜里抽出来,攥成拳。
那一拳很快。
快得周围的人都还没反应过来,只听见"咔嚓"一声脆响,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。
刘拙明的黑框眼镜从中间断开,镜片飞溅出去,在夕阳下划出几道刺眼的光。他的头猛地向一侧甩去,整个人踉跄着后退,撞到了身后的人。
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。
然后,哭声炸响了。
那不是普通的哭。那是一种尖锐到近乎非人的、高频率的嚎啕,像某种鸟类被掐住脖子时发出的悲鸣,又像金属摩擦玻璃的刺耳噪音。刘拙明捂着半边脸,嘴巴张得极大,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,发出那种堪称"凤凰鸣叫"的凄厉哭声。
"哇啊啊啊啊——我的眼睛——我看不见了——"
他一边哭一边跑,像只没头**一样在队伍里乱窜,撞翻了两三个人。他的哭声极具穿透力,整个操场的人都停下了动作,齐刷刷地看过来。
"我的眼睛瞎了——炎宇打瞎我了——"
刘拙明跑得更快了,围着操场边缘转圈,哭声一波高过一波。他的眼镜只剩半副挂在耳朵上,断掉的镜腿随着他的跑动一甩一甩,像个荒诞的小丑。
"救命啊——**了——"
"**!"
一个声音从八班的队伍里炸响。
杨钊霖——东哥——站在队伍前列,双手拢在嘴边,喊得中气十足。他的眼睛瞪得溜圆,里面闪烁着兴奋的光芒,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世好戏。
"望哥**!"
这一嗓子让混乱升级了。
各班的学生开始骚动,有人笑,有人叫,有人掏出手机开始录像。刘拙明的哭声更大了,他已经跑完了半个操场,开始往教学楼方向冲刺,边跑边喊:"老师——班主任——我要死了——"
炎宇站在原地,甩了甩右手。
指关节有点疼。那副眼镜比他想象的脆。
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碎裂的镜片,又抬头看着那个边哭边跑的瘦小背影,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终于安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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教导主任和数学老师是一起来的。
王老师脸色铁青,手里还攥着那页写满游戏ID的纸。教导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看见刘拙明那副模样时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"这、这是怎么回事?"
刘拙明已经瘫坐在教学楼台阶上,哭声小了一些,变成了抽抽搭搭的啜泣。他的眼睛其实没事——炎宇的拳头打的是眼镜框,不是眼睛——但他坚持说自己"看不见了","眼前全是黑的"。
"炎宇打的。"有人指认。
"为什么**?"教导主任转向炎宇,声音严厉。
炎宇双手插兜,站得笔直:"他嘴贱。"
"就因为这个?"王老师难以置信,"就因为他课堂上念了你的游戏ID?"
"不止。"炎宇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"他恶心我半年了。体育课扭来扭去,上课装天真,背地里告密,今天还在老师面前卖弄。我忍够了。"
"你就为这个**?!"教导主任的声音拔高了八度,"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?这是校园暴力!是要记大过的!"
"主任,"王老师突然开口,声音有些疲惫,"先送孩子去医院吧。眼镜碎片别进眼睛里了。"
刘拙明被两个老师搀起来,还在抽泣,那种尖细的哭声让炎宇皱了皱眉。经过他身边时,刘拙明突然抬起头,露出一只红肿的眼睛——另一只被碎镜片划了一道红印子,没出血,但看着吓人。
他的目光和炎宇对上。
那一眼里没有恐惧,没有委屈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怨毒。
炎宇忽然明白了。
这个人从来不是什么"天真无邪的小学生"。他是一个精明的、善于伪装的、懂得利用自己外表优势的猎手。那副厚眼镜,那个幼稚的声音,那种扭来扭去的姿态,都是他的武器。
而今天,炎宇一拳打碎了他的面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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班主任是在医院打来的电话。
炎宇站在教导处,听着电话那头压抑的怒火。刘拙明的家长来了,母亲是个瘦小的女人,父亲在外地打工没来。那女人一见老师就哭,说孩子从小体弱,被人欺负惯了,没想到上了初中还这样。
"医药费加眼镜钱,一共三百三十八。"班主任的声音透着疲惫,"炎宇,你家里人来接你。"
"不用。"炎宇说,"我自己回去。"
"让你来你就来!"
电话挂断了。
炎宇把手机还给教导主任,转身往外走。
"你去哪?"教导主任在身后喊。
"回家拿钱。"
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操场的灯亮着,照出空荡荡的跑道。他走到刚才刘拙明坐过的台阶前,蹲下来,从地上捡起半片碎镜片。
镜片里映出他的脸,扭曲变形。
"望哥!"
东哥从阴影里冒出来,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弟。
"听说你要赔三百多?"东哥递过来一根烟,这次是真点上了,"操,那孙子眼镜是金子做的?"
"蔡司镜片。"炎宇把烟接过来,没抽,就夹在指间,"加上镜框,三百多正常。"
"你就这么认了?"
"不然呢?"炎宇看着烟头的火星,"我确实打他了。"
"那小子该打!"东哥愤愤地,"你是没看见,你那一拳出去,整个操场都炸了。那孙子哭得跟杀猪似的,跑得比兔子还快,笑死我了。"
炎宇没笑。
他想起刘拙明最后那个眼神,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不是后悔,也不是后怕,而是一种……尘埃落定后的空虚。
"东哥,"他说,"你说,咱们这种人,是不是早晚得栽?"
"啥?"
"没什么。"炎宇把烟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,"走了,明天见。"
他走出校门的时候,夜风很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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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炎宇在早自习前把钱交到了班主任手里。
三张红的,三张十块的,八张一块的。他数了两遍,确认是三百三十八。
"你家长没说什么?"班主任看着他,目**杂。
"我没告诉他们。"
"什么?"
"我自己攒的钱。"炎宇的声音没有波动,"暑假打工赚的。"
班主任愣住了。
她知道炎宇。七年级有名的"望哥",打架斗殴、旷课逃学、顶撞老师,劣迹斑斑。她接手这个班的时候,前任班主任特意叮嘱她:注意炎宇,那是个刺头,家里也不管。
她没想到,这个"刺头"会自己打工攒钱,会一声不吭地赔清医药费。
"炎宇,"她斟酌着开口,"你知道这次事情的严重性吗?学校本来要给你记大过,是我和王老师求情,才改成严重警告。再有下次——"
"没有下次。"炎宇打断她。
班主任看着他。晨光从窗户照进来,给少年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。他的眼睛很黑,很深,看不出情绪。
"刘拙明今天请假了,"班主任转移了话题,"说是眼睛还有淤血,要休息两天。**妈……要求你当面道歉。"
"不可能。"
"炎宇!"
"我赔钱,我认罚,"炎宇转身往门口走,"但让我给那种人道歉,门都没有。"
他拉开门,正好撞上站在外面的李昊洋。
**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,脸色尴尬:"望哥……"
炎宇没理他,径直走了。
李昊洋看着他的背影,又看看班主任,欲言又止。
"进来吧。"班主任叹了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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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拙明再来上学的时候,是两天后。
他的右眼周围还有一圈淡**的淤青,像抹了层劣质的遮瑕膏。他换了一副新眼镜,镜框是银色的,比原来那副黑框的看起来更轻巧,也更……普通。
他进教室的时候,喧闹声突然低了一度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,又迅速移开,假装在做自己的事。刘拙明低着头,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,从书包里往外掏课本。
他的动作很轻,很安静,没有了往日那种夸张的、引人注目的声响。
炎宇坐在最后一排,支着下巴看着他的背影。
那副新眼镜的镜腿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炎宇忽然想起自己打碎的那副黑框眼镜,想起镜片飞溅时那道刺眼的光,想起那声"咔嚓"的脆响。
他以为自己会有一种胜利的**。但没有。
他只觉得累。
"望哥,"东哥从隔壁组探过头来,压低声音,"那孙子装什么呢,进来都不哭不闹了,改性了?"
"他从来就没性。"炎宇说。
"啊?"
"没什么。"
第一节是数学课。王老师走进来,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,在炎宇身上停了一秒,又移开。
"上课。"
刘拙明整节课都坐得笔直,没有举手,没有抢答,没有发出那种尖细的、幼稚的声音。他像个真正的初一学生那样,安静地记笔记,偶尔推一下眼镜。
下课铃响的时候,他收拾书包的动作很快,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。
"看见没,"东哥凑过来,"躲着你呢。"
炎宇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想起那天操场上边哭边跑的滑稽模样,想起那声穿透整个校园的"凤凰鸣叫",想起东哥喊的那句"**"。
那一拳,打碎了一副眼镜,打出了一个处分,打出了三百三十八块钱的赔偿。
但它打碎不了什么"战神"梦。
因为从来就没有什么战神。
只有一个戴着厚眼镜、用幼稚声音伪装自己的瘦小男孩,和一个用拳头说话的、同样不懂如何与世界相处的少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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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情过去一周后的周五,炎宇在厕所抽烟时遇到了刘拙明。
那小子站在洗手池前,正在洗一副手套。看见炎宇进来,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,但很快又低下头,继续搓洗手套上的污渍。
炎宇走到他旁边的位置,掏出烟,点燃。
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。刘拙明咳嗽了一声,往旁边挪了半步。
"不告老师了?"炎宇吐出一口烟,声音平淡。
刘拙明的动作停住了。
他慢慢抬起头,从镜子里看着炎宇。那副新眼镜后面的眼睛,没有了往日的天真,也没有了那天的怨毒。只有一种疲惫的、早熟的、与年龄不符的平静。
"告了有用吗?"他的声音还是尖细的,但语调变了,不再是那种刻意的稚嫩,而是正常的、略带沙哑的少年音,"你已经被处分了,再告一次,顶多再加一条。而我……"
他低下头,看着水龙头里流出的水:"我会被打得更惨。"
炎宇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。
"你从一开始就知道?"
"知道什么?"
"知道我会打你。"
刘拙明关上水龙头,拧干手套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"我不知道你会动手,"他说,"但我知道你讨厌我。全班都讨厌我,只是你不装。"
他把湿手套塞进兜里,转身靠着洗手池,仰头看着炎宇。一米五九对上一米七,这个角度让他不得不微微仰视,但他的目光里没有畏惧。
"你以为我想装?"他的声音低下去,"我不装怎么办?我个子矮,声音细,长得像个女的,不装天真,不装无辜,早被人欺负死了。至少这样……老师还会护着我一点。"
炎宇沉默了。
烟烧到了过滤嘴,烫了一下他的手指。他把烟扔进水池,看着那点火星被水流浇灭。
"那副眼镜,"刘拙明忽然说,"是我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。蔡司镜片,防蓝光,我妈说对眼睛好。"
"我赔你了。"
"我知道。"刘拙明推了推新眼镜,"这副是地摊货,八十块。剩下的钱我妈给我买了双新鞋。"
他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没有开心,只有一种讽刺的、自嘲的意味。
"因祸得福,对吧?"
炎宇看着他。
这个站在他面前的少年,和那个操场上边哭边跑的"凤凰",和那个课堂上举手告密的"天真学生",和那个眼神怨毒的受害者,渐渐重合又分离,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、真实的、让人无法定义的形象。
"你叫什么来着?"炎宇突然问。
"刘拙明。"
"我知道。我是说——"炎宇斟酌了一下,"他们叫你什么?除了名字。"
刘拙明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声音轻得像蚊子叫:"……明妹。"
"什么?"
"明妹。"他的耳朵红了,"因为我声音细,又喜欢往老师身边凑,他们叫我明妹。还有……战神。"
"战神?"
"反讽。"刘拙明的声音更轻了,"说我只会哭,只会跑,只会告老师,像个战神一样无敌。"
炎宇忽然笑了。
那是发自内心的、真的觉得好笑的笑容。他笑得肩膀都在抖,笑得刘拙明莫名其妙地抬头看他。
"操,"炎宇抹了把脸,"那我一拳打破的,还真是个战神梦。"
刘拙明看着他,慢慢也笑了。那笑容很浅,很生疏,像是已经忘记怎么笑了一样。
"望哥,"他说,"你那一拳,其实挺准的。"
"嗯?"
"镜片碎片往左偏一厘米,我就真瞎了。"刘拙明指了指自己的右眼,"但你打的是镜框正中间。你收着力呢,我知道。"
炎宇没承认,也没否认。
他转身往厕所外走,到门口时停住,头也不回地说:"以后别装小学生了。恶心。"
"我尽量。"
"还有,"炎宇侧过脸,"那个游戏ID,是真的。想加就加,别**再告老师。"
刘拙明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高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新眼镜,忽然觉得,这副八十块的地摊货,好像比那副三百多的蔡司镜片,让他看得更清楚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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处分公告贴在教学楼大厅的时候,炎宇正被一群人围着。
"望哥**,一拳干碎战神!"
"听说那孙子哭得跟娘们似的,真的假的?"
"三百多赔得值不值啊望哥?"
炎宇靠在栏杆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。他的目光穿过人群,落在公告栏上那张白纸上——"严重警告"四个字红得刺眼。
"让让。"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。刘拙明低着头快步走过,手里抱着一摞刚发的试卷。他的新眼镜在阳光下闪了一下,脚步很快,但没有跑。
经过炎宇身边时,他微微抬头,目光交错了一瞬。
那一眼里没有感激,没有和解,只有一种奇怪的、平等的、心照不宣的东西。
炎宇忽然想起那天在厕所里,刘拙明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"望哥,你知道我为什么念你的ID吗?"
"为什么?"
"因为我也想玩游戏。"刘拙明的声音很轻,"但我妈说玩游戏没出息,不让我碰电脑。我只能……听听别人的ID,过过瘾。"
炎宇当时没说话。
现在他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,忽然觉得,这一拳打碎的,可能不只是什么"战神"梦。
还有两副面具。
一副是"天真幼稚的小学生",一副是"无所畏惧的望哥"。
碎片落在地上,映出两个少年模糊而真实的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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期中**后的家长会上,炎宇的母亲来了。
她是个瘦高的女人,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,手指粗糙,是常年在工厂干活留下的痕迹。她坐在刘拙明母亲旁边,两个女人寒暄了几句,话题不可避免地绕到了孩子身上。
"你家炎宇,挺有出息的,"刘拙明的母亲勉强笑着,"个子高,又仗义……"
"仗义什么,"炎宇的母亲打断她,声音疲惫,"整天打架,我管不住。**走得早,我一天十二个小时在厂里,哪有时间管他。"
刘拙明的母亲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:"我也是……**爸在外地,一年回来一次。我身体不好,干不了重活,全靠他一个人……"
两个女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"那孩子,"炎宇的母亲忽然说,"叫刘拙明是吧?我见过一次,挺乖的。"
"乖什么,"刘拙明的母亲苦笑,"就会装。小时候被邻居家的孩子欺负狠了,学会了一套,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。我知道他累,但我没办法……"
她的声音低下去,带着哭腔:"我要是能耐点,他也不用装成那样……"
炎宇的母亲伸出手,握住了她粗糙的手。
家长会结束后,炎宇在走廊里看见了刘拙明。那小子靠在窗边,正在看一张皱巴巴的纸——是这次期中**的成绩单。他考了班级第十五,比上次进步了八名。
"望哥。"他抬头,声音还是尖细的,但不再刻意拔高,"**和我妈,聊得挺开心。"
"嗯。"
"我妈说,"刘拙明把成绩单折好塞进口袋,"让我离你远点,说你是坏学生。"
炎宇挑了挑眉:"然后?"
"然后我说,"刘拙明推了推眼镜,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,"坏学生至少不装。"
炎宇看着他,忽然也笑了。
"晚上上线,"他说,"带你吃鸡。"
"我没电脑。"
"网吧,我请。"
刘拙明犹豫了一下,然后点头:"好。"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"但我只玩一个小时。我妈说——"
"知道**说玩游戏没出息,"炎宇转身往楼梯走,"就一个小时,骗她说去同学家写作业。"
刘拙明跟上去,脚步轻快了一些。
"望哥,"他忽然说,"你那拳,其实挺疼的。"
"知道。"
"但打完之后,"刘拙明的声音轻下去,"我睡得挺香的。半年以来,第一次没做噩梦。"
炎宇的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,只是挥了挥手:"废话真多,走快点。"
两个背影一高一矮,消失在楼梯转角。
夕阳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某个瞬间重叠在一起,又分开,像两条终于找到方向的河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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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,七年级的人说起"望哥"炎宇,总会附带一个故事。
说他一拳打碎了"战神"刘拙明的眼镜,赔了三百三十八,得了个严重警告。
但很少有人知道,从那以后,九班的队伍里少了一个扭来扭去的瘦小身影,多了一个虽然声音还是尖细、但不再刻意装嫩的普通少年。
也很少有人知道,某个周末的网吧里,两个少年并肩坐在电脑前,一个操作着"烈焰焚天"的大号,一个操控着刚注册的新手角色,在虚拟的战场上冲锋陷阵。
"望哥,左边有人!"
"看见了,跟紧我。"
"我、我枪法不好……"
"废话,***新手,枪法好才怪。躲我后面,我架枪。"
屏幕的光映在两张年轻的脸上,一张棱角分明,一张戴着廉价的银色眼镜。他们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,配合生疏但默契渐生。
"望哥,"刘拙明忽然说,"你为什么帮我?"
"谁帮你了?"
"你明明可以不管我,让我被对面打死。"
炎宇的鼠标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移动。
"因为你没告老师。"他说,"那天在网吧,你明明可以告诉**,但你没说。"
"我说了你就完了。"
"我知道。"
刘拙明看着屏幕里那个挡在自己身前的高大角色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他想起那副碎裂的黑框眼镜,想起操场上那声"凤凰鸣叫"的哭声,想起三百三十八块钱的赔偿,想起那个让他睡了半年以来第一个好觉的拳头。
"望哥,"他说,"等我攒够钱,请你吃饭。"
"攒什么钱?"
"我暑假要去打工,"刘拙明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"我妈说,男子汉要靠自己。我不能再装小学生了,我得……像个真正的初一学生。"
炎宇没说话。
他操控着角色击毙了最后一个敌人,屏幕上跳出"胜利"的字样。
"行,"他说,"我等着。"
窗外,九月的阳光正好,蝉鸣声里带着夏末的余温。
两个少年走出网吧,一高一矮,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。他们的步伐不一致,节奏不协调,但方向相同。
前方是长长的、未知的、充满各种可能性的路。
而某些东西,已经被一拳打碎,散落在来时的路上,像那副碎裂的眼镜镜片,在太阳下闪着微弱但真实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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