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哭丧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是脚在动。脚踩在碎骨路面上，发出细碎的、像嚼饼干一样的声音。她听着自己的脚步声，觉得那不是她的脚在走。是路在走。是路面下的那些牙齿在移动，像传送带一样，把她往哭声的方向送。。。这个更老。老到声音里没有水分，像干透的树枝被折断，一下，一下，每一声都脆得让人牙根发酸。叶清曦穿过那条两边都是灰色房子的路，拐过一个弯，看到一栋比别的房子都矮的建筑。。是祠堂。。门楣上挂着白色的布，布上写着黑色的字。她看不清写的是什么。她的眼睛在看，但脑子不让她记住。和之前站牌上的地名、镜背上的刻字一样，她在看到的那一瞬间就知道了内容，但下一秒就被从记忆里抹掉了。只留下一个空洞——她知道那里有东西，但不知道是什么。。很多根，排成两排，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里面。蜡烛的火苗不晃，直直地往上窜，像一根根白色的针。火苗是蓝色的。不是正常的蓝，是那种很淡很淡的、像冰一样的蓝，冷到感觉不到温度。。。，很大，一块接一块，缝里长着干枯的青苔。青苔是黑色的，不是绿，不是灰，是黑。像烧过的纸灰被水泡过之后又干了，结成一层硬壳。她踩上去，青苔发出脆响，碎了。碎屑飞起来，落在她的鞋面上，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骨灰。。。是遗像。画在布上的，黑白的，每一个人都面无表情，都看着她。她走过一幅，那幅画里的眼睛就跟着她转。不是画技好。是布在动。画像的眼睛被剪了下来，换成了真的眼珠。人的眼珠。嵌在布里，嵌在画中人的眼眶里，湿漉漉的，像刚从眼眶里挖出来没多久。。眼珠转了一下。。眼珠转了一下。。所有眼珠都在转。转的速度不一样，方向不一样，有的快有的慢，有的看她，有的看蜡烛，有的看屋顶。像一群被关在画框里的**，各自飞各自的，互不相干。
她不看了。低着头走。
走到蜡烛尽头。
尽头没有棺材。有一个台子，石头的，黑色的，上面铺着白布。白布上放着一个东西。
很小。大概两个拳头那么大。用白布裹着，裹得很紧，像婴儿的襁褓。但形状不对。不是婴儿。是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，有棱有角，白布下面能看出轮廓。
哭声从那个东西里面传出来。
不是里面的人在哭。是那个东西自己在哭。白布在震动，随着哭声的频率，一颤一颤，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，想出来。
叶清曦站在台子前。
哭声停了。
然后白布下面伸出一只手。
不是之前那种手。不是座位里的灰白色的手，不是棺材里的涂着红指甲的手。这是一只很小的手。婴儿的手。手指细得像火柴棍，指甲透明，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。它从白布下面伸出来，五指张开，在空气中抓了一下。什么都没抓到。又抓了一下。什么都没抓到。
然后它停住了。五根手指张开，像一朵正在开的花。
它在等。
叶清曦看着那只手。她没有动。她知道它在等什么。在等她把手伸过去。和棺材里那只手一样。和座位里那只手一样。所有的东西都在等她伸手。她伸手，它们就会抓住她。然后倒计时就会变。变快，或者变慢。或者停。或者走到零。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她不能伸。
那只手等了很久。然后缩回去了。
不是慢慢缩的。是突然缩的。五根手指同时收拢，攥成拳头，缩进白布里。白布下面传来一个声音。不是哭声了。是一个字。
那个字。
她听到了。从白布里，从那只婴儿的手缩回去的位置，传来那个字。和她血**流动的那个字一样。和墙上那个东西渗出的眼泪里的字一样。和橘猫嘴里发出的字一样。
那个字的意思是“我是”。
白布下的声音说——我是——
没有下文。
叶清曦站在那里，听完了那个没有下文的句子。
她知道那个句子在等她补全。但她不知道后面是什么。她的身体知道。她的血管知道。她的骨头知道。但她不知道。
她离开了祠堂。
走出来的时候，外面的光又变了。暗橘色变成了暗红色，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桶血。树上的布条在暗红色的光里变成了黑色，像一条条干枯的蛇挂在树枝上，一动不动。头骨在暗红色的光里变成了黑色，眼窝更深了，像两孔没有底的井。
哭丧女站在祠堂门口，等她。
“看完了？”
叶清曦看着她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白布下面的东西。”
哭丧女笑了一下。不是之前那种表演的笑。是真的笑。但笑里没有快乐。只有一种很老的、很累的、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坐下来歇一会儿的那种疲惫。
“那是你第一次死的时候，身上掉下来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你的名字。”
叶清曦看着她。
哭丧女继续说。
“你死的时候，你的名字从你身上掉下来了。它不肯走。它不肯跟着你去地下。它留在这里，等你回来。等了两年年。一直在哭。哭了两千年。因为它想回到你身上。它不知道，你已经有新的名字了。”
“叶清曦。”
哭丧女点了一下头。
“那是你的棺名。给你取这个名字的人，知道你死了。知道你不是活人。他给你取了一个棺材的名字。让你用这个名字活着。不，不是活着。是存在。用棺材的名字存在。”
“谁取的？”
哭丧女歪了一下头，看着她。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像是同情，又像是羡慕。或者两者都不对，是一种更古老的、更原始的、动物看到同伴被陷阱夹住时才会露出的目光。
“你确定你想知道？”
叶清曦没有说话。
哭丧女等了几秒，见她没有说话，就自己说了。
“你自己取的。”
叶清曦的血又凉了。
不是害怕。是那种“答案就在眼前但我一直没看”的凉。是自己骗了自己很久，突然发现骗局是自己设的那种凉。
“你死之前，给自己取了棺名。你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谁。你怕自己变成棺之后，不知道自己曾经活过。所以你在死的那一刻，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。用这个名字记住自己。叶清曦。这是你自己给自己取的。你墓碑上的名字。”
叶清曦站在那里。
她想说“我不记得”。但她没有说。因为她知道，不记得不等于没发生过。她的记忆被删过。很多次。每一次重生，记忆都被清空一次。但名字留下来了。不是她的真名。是她给自己取的棺名。她用一个假名字，记住了自己的真存在。
哭丧女转身，沿着村路往前走。
“走吧。带你去看看你住的地方。”
叶清曦跟上去。
穿过村子，穿过那棵挂满布条和头骨的树，穿过一排灰色的房子，走到村子最后面。那里有一堵墙。很高的墙，灰色的，上面什么都没有。墙中间有一扇门。铁门，生锈了，门上的把手断了一个，只剩一个，孤零零地挂在右边。
哭丧女推开门。
门后面是一片空地。很大，比村子中央的空地大三倍。地上什么都没有。没有草，没有树，没有牙齿，没有骨头。只有黄土。很干，很硬，裂开一道道口子，像干旱了很久的河床。
空地正中间放着一样东西。
一口棺材。
不是红色的。不是黑色的。是透明的。水晶的，或者玻璃的，她看不清。透明棺材上落满了灰，灰很厚，厚到看不清里面的东西。但她知道那口棺材是透明的。因为她能看到棺材底部的地面。灰只落在上面，没落在里面。里面是干净的。
哭丧女站在她旁边。
“这是你的第一口棺材。”
“第一口？”
“嗯。你死了之后，装你的那口。”
叶清曦走近那口棺材。
灰很厚，厚到像一层棉被。她伸出手，想擦掉一块灰，看看里面。手指碰到灰的一瞬间，灰动了。不是被她擦掉的。是自己动的。灰从中间向两边分开，像被人从里面推开。露出一条缝。很窄，窄到只能看到一小片里面。
里面是空的。
但棺底刻着字。很多字。密密麻麻，从一头刻到另一头，像有人在棺底写了一封信。她看不清写的是什么。灰在移动，缝在扩大，灰继续往两边退，像有人在里面用力推。露出的面积越来越大——棺底的字是红色的。不是刻完之后涂的红色。是字本身就是红色的。像血管。那些刻痕不是刻的，是长在棺底的。像树根，像经脉，像一张铺在棺底的、用血管织成的网。
灰全退了。整口棺材的上面都露出来了。
里面是空的。但棺底的那些字在动。不是她在看的时候动。是她不看的时候动。她的目光移开，字就动。目光移回来，字就停。像一群怕人的虫子，被看着就不敢动，一转头就开始爬。
她盯着棺底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看到了一个词。
不是“棺”。不是“曦”。是另一个。三个字。她认识。不是从记忆里认识的。是从身体里。从她血**流动的那个字里。那三个字拼在一起，组成了一个名字。
她的真名。
不是叶清曦。是另一个。一个比她出生更早、比她死亡更晚、比她给自己取的棺名更古老的名字。她盯着那三个字，看了很久。久到眼睛发酸，久到视线模糊。然后那三个字变了。不是变了，是动了。和棺底其他的字一样，在她不注意的时候移动了。三个字重新排列，拼成了一个新的词。
“无名”。
她的真名，在棺底，在她看着的时候，变成了“无名”。
哭丧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“它不想让你知道。”
叶清曦转过身。
“谁不想？”
“你。”
哭丧女看着她，目光里那种说不清的东西更浓了。
“你不想知道自己是谁。所以你把自己的名字藏起来了。藏在你看不到的地方。藏在你的记忆被删掉的那一部分里。你每一次重生，都会删一次。**两千年。删到你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删过。”
叶清曦站在那里。
风吹过来。空地上的黄土被风卷起来，打在透明棺材上，发出细碎的、像沙子打在玻璃上的声音。
“那我现在是谁？”
哭丧女笑了一下。这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。不是疲惫，不是同情。是一种“你终于问出这个问题了”的笑。
“你现在是那个在问‘我是谁’的人。两千年了。你第一次问这个问题。”
她转身，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停了一下，侧过脸。
“以前你从来不问。你只会走。走进村子，走进那间房子，走到那口棺材前面，看一眼，然后走。从来不看第二次。从来不问。从来不想。你像一个梦游的人，在同一个梦里走了一千遍，每一步都一样，每一个转弯都一样，从来没有醒过。”
她转过头，看着叶清曦。
“但这次你不一样了。你问了。你问了‘那是什么’，你问了‘谁取的’，你问了‘我现在是谁’。你醒了。”
叶清曦看着她。
“醒了会怎样？”
哭丧女歪了一下头，想了想。
“醒了就会看到你以前没看到的东西。比如——”她指了指叶清曦的身后。
叶清曦转过身。
透明棺材里面，有人。
不是空的。棺底的字还在，但字上面躺着一个人。穿着白色的寿衣，头发散开，铺在棺底，像一层黑色的水。脸被头发挡住了，看不清。但她的手露在外面。
左手。手背上，靠近虎口的位置，有一颗痣。
和她的一模一样。
和棺材里那只伸出来的手，也一模一样。
叶清曦盯着那个人。
那个人的手动了一下。不是之前那种“想抓住什么”的动。是一种更自然的、像睡梦中翻身一样的动。手指弯曲了一下，然后伸直。指甲上涂着红色的指甲油。和她手腕上月牙印正在变成的颜色一样。
哭丧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你每次来，都会看到她。但你从来没有问过她是谁。”
叶清曦没有转身。
“她是谁？”
哭丧女沉默了几秒。
“她是你在等的人。”
“等谁？”
“等你自己。”
叶清曦转过身。
哭丧女已经走了。门开着。外面的暗红色光涌进来，把她脚下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影子。影子在。不是之前那种“没有影子”。是在的。但影子的形状不对。不是她一个人的影子。影子里还有另一个人。更小，更瘦，头发更长，站在她的影子里，像一株长在别人阴影里的草。
她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。
影子里的人抬起头。
没有脸。只有一张空白的、光滑的、像镜子一样的脸。
和墙上那个东西一样。
叶清曦往后退了一步。
影子里的那个人也往后退了一步。
她再退。影子也再退。
她停下。影子也停下。
但影子里的人没有停。还在退。一点一点地从她的影子里退出去，像两个人原本重叠在一起，现在分开了。影子的人影和她的人影之间出现了一条缝。缝越来越宽，越来越宽，宽到两个人影完全分开。
叶清曦站在空地上。她的影子在她脚下，又细又长。
另一个人站在她对面。在透明棺材旁边。没有影子。只有那个没有脸的人，站在暗红色的光里，穿着白色的寿衣，头发垂到腰际。
那个人伸出手。
叶清曦没有动。
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一下，然后收回去。
那个人转过身，走向透明棺材。走进去。不是翻进去，不是跨进去。是走进去。像走进一扇门，像走进一层水。透明的棺壁没有**她，她整个人没入棺材里，躺在棺底，和那些红色的字重叠在一起。
然后棺材里的灰回来了。从四面八方涌来，落在棺材上面，一层一层，越来越厚，越来越厚，厚到看不见里面。厚到像一个坟。
叶清曦站在那里。
风吹过来。黄土打在脸上，很疼。她闭了一下眼睛。睁开的时候，棺材不见了。空地上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黄土，和风，和暗红色的光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腕上，月牙印的颜色又变了。从暗红色变成了红色。和指甲油一样的红色。她伸手摸了摸。烫的。比之前更烫。烫到指尖发麻。
影子里没有别人了。只有她自己。
但她知道那个人还在。在棺材里。在棺底。在那张用血管织成的网上面。
在等她下次来。
她走出那扇铁门，穿过村子，走回公交车。
车门开着。她上车，坐下。车顶的灯管亮着，发出嗡嗡的低频声。她靠在座椅上，闭上眼睛。
黑暗中，她听到一个声音。不是从外面。是从里面。从她的身体里。从她的血**。从那个一直在流动的字里。那个字在说话。不是之前那种“我是”。是另一句话。更长。她听不清全部，只听到了最后三个字。
“……来找我。”
她睁开眼睛。
车窗外，暗红色的光变成了暗紫色。天快亮了。或者快黑了。这里没有区别。
她坐在座位上，等。
等车开。等下一站。等那只猫再来。等那个没有脸的人从她的影子里再走出来。
等她自己，来找她。
（第五章 完）
她不看了。低着头走。
走到蜡烛尽头。
尽头没有棺材。有一个台子，石头的，黑色的，上面铺着白布。白布上放着一个东西。
很小。大概两个拳头那么大。用白布裹着，裹得很紧，像婴儿的襁褓。但形状不对。不是婴儿。是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，有棱有角，白布下面能看出轮廓。
哭声从那个东西里面传出来。
不是里面的人在哭。是那个东西自己在哭。白布在震动，随着哭声的频率，一颤一颤，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，想出来。
叶清曦站在台子前。
哭声停了。
然后白布下面伸出一只手。
不是之前那种手。不是座位里的灰白色的手，不是棺材里的涂着红指甲的手。这是一只很小的手。婴儿的手。手指细得像火柴棍，指甲透明，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。它从白布下面伸出来，五指张开，在空气中抓了一下。什么都没抓到。又抓了一下。什么都没抓到。
然后它停住了。五根手指张开，像一朵正在开的花。
它在等。
叶清曦看着那只手。她没有动。她知道它在等什么。在等她把手伸过去。和棺材里那只手一样。和座位里那只手一样。所有的东西都在等她伸手。她伸手，它们就会抓住她。然后倒计时就会变。变快，或者变慢。或者停。或者走到零。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她不能伸。
那只手等了很久。然后缩回去了。
不是慢慢缩的。是突然缩的。五根手指同时收拢，攥成拳头，缩进白布里。白布下面传来一个声音。不是哭声了。是一个字。
那个字。
她听到了。从白布里，从那只婴儿的手缩回去的位置，传来那个字。和她血**流动的那个字一样。和墙上那个东西渗出的眼泪里的字一样。和橘猫嘴里发出的字一样。
那个字的意思是“我是”。
白布下的声音说——我是——
没有下文。
叶清曦站在那里，听完了那个没有下文的句子。
她知道那个句子在等她补全。但她不知道后面是什么。她的身体知道。她的血管知道。她的骨头知道。但她不知道。
她离开了祠堂。
走出来的时候，外面的光又变了。暗橘色变成了暗红色，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桶血。树上的布条在暗红色的光里变成了黑色，像一条条干枯的蛇挂在树枝上，一动不动。头骨在暗红色的光里变成了黑色，眼窝更深了，像两孔没有底的井。
哭丧女站在祠堂门口，等她。
“看完了？”
叶清曦看着她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白布下面的东西。”
哭丧女笑了一下。不是之前那种表演的笑。是真的笑。但笑里没有快乐。只有一种很老的、很累的、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坐下来歇一会儿的那种疲惫。
“那是你第一次死的时候，身上掉下来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你的名字。”
叶清曦看着她。
哭丧女继续说。
“你死的时候，你的名字从你身上掉下来了。它不肯走。它不肯跟着你去地下。它留在这里，等你回来。等了两年年。一直在哭。哭了两千年。因为它想回到你身上。它不知道，你已经有新的名字了。”
“叶清曦。”
哭丧女点了一下头。
“那是你的棺名。给你取这个名字的人，知道你死了。知道你不是活人。他给你取了一个棺材的名字。让你用这个名字活着。不，不是活着。是存在。用棺材的名字存在。”
“谁取的？”
哭丧女歪了一下头，看着她。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像是同情，又像是羡慕。或者两者都不对，是一种更古老的、更原始的、动物看到同伴被陷阱夹住时才会露出的目光。
“你确定你想知道？”
叶清曦没有说话。
哭丧女等了几秒，见她没有说话，就自己说了。
“你自己取的。”
叶清曦的血又凉了。
不是害怕。是那种“答案就在眼前但我一直没看”的凉。是自己骗了自己很久，突然发现骗局是自己设的那种凉。
“你死之前，给自己取了棺名。你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谁。你怕自己变成棺之后，不知道自己曾经活过。所以你在死的那一刻，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。用这个名字记住自己。叶清曦。这是你自己给自己取的。你墓碑上的名字。”
叶清曦站在那里。
她想说“我不记得”。但她没有说。因为她知道，不记得不等于没发生过。她的记忆被删过。很多次。每一次重生，记忆都被清空一次。但名字留下来了。不是她的真名。是她给自己取的棺名。她用一个假名字，记住了自己的真存在。
哭丧女转身，沿着村路往前走。
“走吧。带你去看看你住的地方。”
叶清曦跟上去。
穿过村子，穿过那棵挂满布条和头骨的树，穿过一排灰色的房子，走到村子最后面。那里有一堵墙。很高的墙，灰色的，上面什么都没有。墙中间有一扇门。铁门，生锈了，门上的把手断了一个，只剩一个，孤零零地挂在右边。
哭丧女推开门。
门后面是一片空地。很大，比村子中央的空地大三倍。地上什么都没有。没有草，没有树，没有牙齿，没有骨头。只有黄土。很干，很硬，裂开一道道口子，像干旱了很久的河床。
空地正中间放着一样东西。
一口棺材。
不是红色的。不是黑色的。是透明的。水晶的，或者玻璃的，她看不清。透明棺材上落满了灰，灰很厚，厚到看不清里面的东西。但她知道那口棺材是透明的。因为她能看到棺材底部的地面。灰只落在上面，没落在里面。里面是干净的。
哭丧女站在她旁边。
“这是你的第一口棺材。”
“第一口？”
“嗯。你死了之后，装你的那口。”
叶清曦走近那口棺材。
灰很厚，厚到像一层棉被。她伸出手，想擦掉一块灰，看看里面。手指碰到灰的一瞬间，灰动了。不是被她擦掉的。是自己动的。灰从中间向两边分开，像被人从里面推开。露出一条缝。很窄，窄到只能看到一小片里面。
里面是空的。
但棺底刻着字。很多字。密密麻麻，从一头刻到另一头，像有人在棺底写了一封信。她看不清写的是什么。灰在移动，缝在扩大，灰继续往两边退，像有人在里面用力推。露出的面积越来越大——棺底的字是红色的。不是刻完之后涂的红色。是字本身就是红色的。像血管。那些刻痕不是刻的，是长在棺底的。像树根，像经脉，像一张铺在棺底的、用血管织成的网。
灰全退了。整口棺材的上面都露出来了。
里面是空的。但棺底的那些字在动。不是她在看的时候动。是她不看的时候动。她的目光移开，字就动。目光移回来，字就停。像一群怕人的虫子，被看着就不敢动，一转头就开始爬。
她盯着棺底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看到了一个词。
不是“棺”。不是“曦”。是另一个。三个字。她认识。不是从记忆里认识的。是从身体里。从她血**流动的那个字里。那三个字拼在一起，组成了一个名字。
她的真名。
不是叶清曦。是另一个。一个比她出生更早、比她死亡更晚、比她给自己取的棺名更古老的名字。她盯着那三个字，看了很久。久到眼睛发酸，久到视线模糊。然后那三个字变了。不是变了，是动了。和棺底其他的字一样，在她不注意的时候移动了。三个字重新排列，拼成了一个新的词。
“无名”。
她的真名，在棺底，在她看着的时候，变成了“无名”。
哭丧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“它不想让你知道。”
叶清曦转过身。
“谁不想？”
“你。”
哭丧女看着她，目光里那种说不清的东西更浓了。
“你不想知道自己是谁。所以你把自己的名字藏起来了。藏在你看不到的地方。藏在你的记忆被删掉的那一部分里。你每一次重生，都会删一次。**两千年。删到你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删过。”
叶清曦站在那里。
风吹过来。空地上的黄土被风卷起来，打在透明棺材上，发出细碎的、像沙子打在玻璃上的声音。
“那我现在是谁？”
哭丧女笑了一下。这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。不是疲惫，不是同情。是一种“你终于问出这个问题了”的笑。
“你现在是那个在问‘我是谁’的人。两千年了。你第一次问这个问题。”
她转身，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停了一下，侧过脸。
“以前你从来不问。你只会走。走进村子，走进那间房子，走到那口棺材前面，看一眼，然后走。从来不看第二次。从来不问。从来不想。你像一个梦游的人，在同一个梦里走了一千遍，每一步都一样，每一个转弯都一样，从来没有醒过。”
她转过头，看着叶清曦。
“但这次你不一样了。你问了。你问了‘那是什么’，你问了‘谁取的’，你问了‘我现在是谁’。你醒了。”
叶清曦看着她。
“醒了会怎样？”
哭丧女歪了一下头，想了想。
“醒了就会看到你以前没看到的东西。比如——”她指了指叶清曦的身后。
叶清曦转过身。
透明棺材里面，有人。
不是空的。棺底的字还在，但字上面躺着一个人。穿着白色的寿衣，头发散开，铺在棺底，像一层黑色的水。脸被头发挡住了，看不清。但她的手露在外面。
左手。手背上，靠近虎口的位置，有一颗痣。
和她的一模一样。
和棺材里那只伸出来的手，也一模一样。
叶清曦盯着那个人。
那个人的手动了一下。不是之前那种“想抓住什么”的动。是一种更自然的、像睡梦中翻身一样的动。手指弯曲了一下，然后伸直。指甲上涂着红色的指甲油。和她手腕上月牙印正在变成的颜色一样。
哭丧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你每次来，都会看到她。但你从来没有问过她是谁。”
叶清曦没有转身。
“她是谁？”
哭丧女沉默了几秒。
“她是你在等的人。”
“等谁？”
“等你自己。”
叶清曦转过身。
哭丧女已经走了。门开着。外面的暗红色光涌进来，把她脚下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影子。影子在。不是之前那种“没有影子”。是在的。但影子的形状不对。不是她一个人的影子。影子里还有另一个人。更小，更瘦，头发更长，站在她的影子里，像一株长在别人阴影里的草。
她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。
影子里的人抬起头。
没有脸。只有一张空白的、光滑的、像镜子一样的脸。
和墙上那个东西一样。
叶清曦往后退了一步。
影子里的那个人也往后退了一步。
她再退。影子也再退。
她停下。影子也停下。
但影子里的人没有停。还在退。一点一点地从她的影子里退出去，像两个人原本重叠在一起，现在分开了。影子的人影和她的人影之间出现了一条缝。缝越来越宽，越来越宽，宽到两个人影完全分开。
叶清曦站在空地上。她的影子在她脚下，又细又长。
另一个人站在她对面。在透明棺材旁边。没有影子。只有那个没有脸的人，站在暗红色的光里，穿着白色的寿衣，头发垂到腰际。
那个人伸出手。
叶清曦没有动。
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一下，然后收回去。
那个人转过身，走向透明棺材。走进去。不是翻进去，不是跨进去。是走进去。像走进一扇门，像走进一层水。透明的棺壁没有**她，她整个人没入棺材里，躺在棺底，和那些红色的字重叠在一起。
然后棺材里的灰回来了。从四面八方涌来，落在棺材上面，一层一层，越来越厚，越来越厚，厚到看不见里面。厚到像一个坟。
叶清曦站在那里。
风吹过来。黄土打在脸上，很疼。她闭了一下眼睛。睁开的时候，棺材不见了。空地上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黄土，和风，和暗红色的光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腕上，月牙印的颜色又变了。从暗红色变成了红色。和指甲油一样的红色。她伸手摸了摸。烫的。比之前更烫。烫到指尖发麻。
影子里没有别人了。只有她自己。
但她知道那个人还在。在棺材里。在棺底。在那张用血管织成的网上面。
在等她下次来。
她走出那扇铁门，穿过村子，走回公交车。
车门开着。她上车，坐下。车顶的灯管亮着，发出嗡嗡的低频声。她靠在座椅上，闭上眼睛。
黑暗中，她听到一个声音。不是从外面。是从里面。从她的身体里。从她的血**。从那个一直在流动的字里。那个字在说话。不是之前那种“我是”。是另一句话。更长。她听不清全部，只听到了最后三个字。
“……来找我。”
她睁开眼睛。
车窗外，暗红色的光变成了暗紫色。天快亮了。或者快黑了。这里没有区别。
她坐在座位上，等。
等车开。等下一站。等那只猫再来。等那个没有脸的人从她的影子里再走出来。
等她自己，来找她。
（第五章 完）
阅读下一章（解锁全文）
点击即可畅读完整版全部内容
相关书籍
友情链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