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
封「嗷」地一声,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鸡叫,胖**一跌,直接坐穿了一只新打的描金圆凳。
「饶——饶命!」他磕头,鼻尖磕在青砖上,磕出血来,「钱!钱!您要多少钱!」
「钱?」
吴月娥蹲下来,白绫从她肩上滑落,直直垂在他面前。
「你阙府的钱,够买几条命?」
「八十万!八十万都给您!求您饶我——」
「八十万?」吴月娥的声音忽然轻了,轻得像一片雪花,「八十万——够我妹妹一命么?」
「够!够!都给您!」
吴月娥伸出右手食指,在他脑门上一点。
「记住了。」
「记——记住了!」
「八十万,不留一文。三日内,送给荆州城所有欠债的百姓,焚券免债。否则——」
白绫一甩,在他鼻尖前一拂。
「——本姑娘每夜都来。」
阙素封头如捣蒜,胖嘴里一连串「是是是是」,口水都流出来。
吴月娥起身,转身,白绫拖地,慢慢走出房门。
房门「吱呀」一声合上。
阙素封瘫在地上,胖脸抽抽,胖手胖脚抖个不停,半晌才从地上爬起来,踉踉跄跄扑到门口,胖手在门框上一拍。
「老仆!老仆!出大事了!」
阙忠不知从哪个角落转出来,袖手而立,脸上没半分惊讶。
「大爷莫慌,何事?」
「鬼!女鬼!袁周氏的鬼!」
「哦?」
「她、她说要我焚券免债,八十万一文不留——」
「大爷打算如何?」
阙素封哆哆嗦嗦坐到门槛上,胖肚子像一只破风箱。
「焚——焚券。」
「焚多少?」
「八十万,一文不留。」
阙忠不动声色,从袖里摸出一颗瓜子,啪一咬。
「大爷果然是大善人。」
阙素封哭丧着脸:「我哪里是大善人,我是怕死!」
「大爷——」阙忠笑得像一只老猫晒太阳,「怕死,也是善人。怕鬼,更是善人。怕到要把八十万散给百姓,那就是——」
他顿了顿。
「——天大的善人。」
阙素封猛抬头:「老仆,你不怕鬼?」
「老奴不怕。」
「为何?」
阙忠的瓜子壳,啪一声吐回袖中。
「老奴……见过比鬼厉害的东西。」
阙素封怔住:「比鬼还厉害?是是、是什么?」
阙忠抬起头,看着「奈何天」三字,缓缓一笑。
那笑——
拈花一笑。
「是写本子的人。」
第十一回 焚券前夜·四面楚歌
阙素封的「焚券」消息一夜传遍荆州。
第二日天没亮,阙府门前已挤满了百姓——挑担的、推车的、拄拐杖的、抱孩子的,黑压压一片,人头攒动。
阙素封被阙忠搀扶着,披一袭青绸长袍,站在阙府门前的高台上。胖肚子前,堆着一箱又一箱的债券,红绸捆着,几人高。
他身后,三只**遥遥摆在二楼净室门口。
邹清漪、何蕙娘、吴月娥三人凭栏而立。
邹清漪手里捻着菩提珠。
何蕙娘捻着一颗算盘珠。
吴月娥捻着一截白绫。
阙忠把火把递到阙素封手里。
「大爷,点。」
阙素封胖手颤颤,胖嘴还嘟囔:「老、老仆,八十万……能不能少烧一点?留个十万八万应急——」
「大爷——」阙忠的声音低下来,只够阙素封一人听见,「鬼夜夜来,大爷要不要试一试?」
阙素封一哆嗦,把火把猛地一塞进债券堆。
轰——
红绸先燃,纸券后燃,黑烟冲天。
台下百姓「哄」地一声,跪倒一片。
「阙大善人——」
「阙大善人——」
喊声震得阙府牌匾上都掉了一层灰。
阙素封站在火光前,胖脸映得通红,胖嘴张大,胖眼珠子瞪得像两枚铜钱。
他忽然——哭了。
哭得满脸是泪,鼻涕拉得三尺长。
阙忠在他旁边,眯着眼,看那一束火苗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轻得像一只蝴蝶。
「老天爷——」
「这一把火,烧的不是债券。」
「烧的是你的本子。」
二楼净室,何蕙娘用算盘珠敲了一下栏杆。
「邹姐姐,」她说,「火苗的颜色。」
邹清漪眯眼一看——
那一股黑烟之中,夹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——金光。
金光自下而上,直入云端。
吴月娥手里的白绫,也轻轻一颤。
「来了。」她说。
「谁来了?」邹清漪侧脸。
吴月娥的指尖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