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联播的开场音乐刚好响起来，他的声音夹在中间，不急不缓的。
“今天有你爱吃的鱼。”
我没动。
歪着身子探了探，隔着玄关的隔断看他。他坐在沙发上，后脑勺对着我，电视的光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。
说那句话的时候，他甚至没回头。
有我爱吃的鱼。
那句话里没有一个字是问我工作的，没有一个字是提钱的，没有一个字是用来压我肩膀的。
这不对。
我爸是什么人，我活了二十多年能不清楚吗。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让你觉得自己永远不够好。考了前十名，他说别骄傲。考了第一，他说别松懈。考上大学，他说现在大学生遍地都是。找到工作，他说私企不稳定。
他的关心永远裹着一层硬壳。你想接住那份关心，就先得被那层壳砸得生疼。
可方才那句话没有壳。
软的。
我走到餐桌边坐下，看着他。侧脸被电视的光打得明暗分明，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。不是笑，是那种很放松的状态，像一个人终于不用再端着什么了。
我看了他二十年，没见过这个表情。
“你老看我干什么？”
他突然转过脸来。
我移开视线。“没什么。”
“洗手去。鱼凉了腥。”
我去洗了手。水龙头开到最大，冷水冲在手腕上，凉得一激灵。
抬头看镜子，身后的客厅是暖**的。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，我妈正把鱼端上桌，瓷盘搁在隔热垫上，磕出轻轻一声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一切都正常得有点过分。
鱼是红烧的，确实是我爱吃的。
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，说这块刺少。
那筷子鱼肉搁在米饭上，酱汁慢慢洇开，染出一小块深色。我盯着那块酱色看了两秒，拿起筷子扒了口饭。
我爸吃了三碗。添饭的时候自己站起来去的，没让我妈动。他放下筷子，夹了最后一块鱼放进嘴里，忽然低声说：“以后别熬夜了，钱赚不完的。”
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这话他前世从来没说过。前世他说的是“年轻人不拼什么时候拼”。
他嚼完那块鱼，把碗一推，靠在椅背上。“今天我洗碗。”
我突然想起，前世他最后一次主动洗碗，是我小学三年级考了双百的时候。
那天他把碗摞得哗哗响，说我给他长脸了。
后来他再也没洗过。
我**手悬在半空中。抹布上的水珠滴在桌面上，她没顾上擦。
“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？”
我爸没接茬，端着碗进了厨房。水龙头又响了。
我妈擦完桌子直起腰，看了我一眼。
然后她忽然伸出手，摸了摸我的额头。
“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？脸色不好看。”
她的手很干，掌心有一点粗糙，温度刚好。贴在我额头上，停了很久。
久到我差点以为她要哭了。
但她没有。她只是把手拿开，什么都没说。
连“早点睡”都没说。
转身走了，拖鞋声哒哒哒地远了。
我坐在餐桌边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。
手里的筷子还夹着下一块鱼肉。
我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前世我妈做红烧鱼，永远会多放一勺酱油。
她口重，总觉得淡了不好吃。我说过很多次，太咸了。她每次都答应，下次端上来还是老样子。后来我不说了。后来我习惯了那个咸味。再后来加班吃外卖的时候，偶尔会想，外卖的红烧鱼怎么都不够咸。
今天的鱼，咸淡刚刚好。
一分不多，一分不少。
正好是我最喜欢的味道。
我把那块鱼肉放进嘴里。
好吃。
好吃得我想哭。
我坐在餐桌边，桌上只剩我一个人的碗筷。鱼骨头在盘子里摆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形状。手指在桌布下面慢慢收紧，指甲掐进掌心，掐出一排月牙形的印子。
疼。
但我没松手。
夜里躺在床上，窗帘外面透进来路灯的光，天花板上浮着一小片模糊的亮。
我从口袋里把彩票掏出来，压在枕头底下。
那一小块硬硬的凸起顶着后脑勺，就像前世猝死时，胸口插着的那支笔。
我盯着天花板。
前世那个下午。便利店。排队的老头。电视机里滚出来的球。
我当时只是扫了一眼，什么心思都没动。可现在那些数字比我的***密码还清楚，像被什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