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六月七号早上六点半，闹钟还没响，宋砚就醒了。
他睁开眼的一瞬间，大脑像被人从深水里猛地捞出来一样，嗡的一声炸开一片空白。入目的天花板是白色的，带着一道他从没见过的细长裂纹，从灯座延伸至墙角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，混着**清晨特有的潮湿闷热，从半开的窗户涌进来。
他缓缓坐起来，环顾四周。这是一间狭小的卧室，一张书桌、一把椅子、一个老旧的衣柜，墙上贴着褪色的世界地图，书桌上堆着半人高的教辅资料，最上面那本的封面印着几个大字——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瘦，白，指节分明，没有他记忆里那些因为常年敲键盘磨出的老茧。这是一**八岁的手。
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。他掀开被子下了床，赤脚走到书桌前，拿起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台历。上面用红笔圈着一个日期——六月七日，旁边写着四个小字，“高考第一天”。
他死过一回了。
上一世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脑海，把他的意识冲得七零八落。他想起来了——十八岁那年高考第一天，他在考场外被三个混混堵在巷子里拳打脚踢，因为前一天他拒绝了其中一个混混抄他答案的要求。等他从巷子里爬出来赶到考场的时候，第一门语文已经开考四十分钟了。监考老师按规定没有放他进去。
零分。
他跪在考场门口哭求了整整二十分钟，没有任何人敢帮他开门。后来他复读了一年，考上了一所普通的二本，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，大学四年浑浑噩噩，毕业后找了份月薪五千的工作，在城中村租了间十平米的隔断间，被领导骂、被同事坑、被生活反复践踏。他活成了一个灰扑扑的影子，而那些在高考前夜把他堵在巷子里的人，一个考上了重点大学，一个继承了家里的生意，一个出了国。
他们的人生和他的人生，在十八岁那年夏天的那条巷子里，被一刀切开。
他花了整整十二年才把日子勉强过回人样，然后在三十岁生日那天，他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喝了一罐啤酒，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，问了自己一句话——
宋砚，你甘心吗？
他不甘心。
然后他就醒了。窗外有鸟叫，是那种清脆的、带着夏天味道的叽叽喳喳。弄堂里有人在收废品，喇叭喊着“旧报纸旧家电回收”，声音忽远忽近地飘进来。楼下传来油条下锅的滋滋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，是隔壁的早餐铺子开始营业了。
宋砚站在窗前，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，忽然笑了。他笑得很轻很淡，但那股笑意像烧开的水，从胸腔底部一直翻涌上来，怎么也压不住。
“回来了，”他对着窗户玻璃里那张年轻的、干净的、还没有被生活磨去棱角的脸说，“**，真的回来了。”
他快速洗漱完，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一条旧牛仔裤穿上。桌上放着准考证和***，还有一个透明笔袋，里面装着两支黑色水笔、一支2*铅笔、一块橡皮和一把直尺。准考证上的照片是他高三时候拍的，头发有点长，眼神清澈但畏缩，像是随时在提防着什么东西。
他把笔袋揣进裤兜，准考证和***放在另一边口袋。然后他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，里面放着一根他从旧拖把上拆下来的铁管，大概三十厘米长，握在手里沉甸甸的、冰凉的。
上一世他对那几个混混没有做任何防备。他以为只要自己够老实、够本分、够不惹事，麻烦就不会找上门。然后他被三个人按在地上用皮鞋踢了十分钟，断了三根肋骨，嘴角缝了七针。这辈子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。
他把铁管在手里转了一圈，试了试手感，然后塞进了裤腰里，用T恤下摆遮住。口袋里还踹了一把美工刀，这是他昨天晚上削铅笔的时候就顺手放在桌上的。
背上书包，出门。
弄堂里的空气湿漉漉的，刚下过一场小雨，地面坑洼处积着浅水，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。路过早餐铺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，花三块钱买了两根油条和一杯豆浆。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