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周素芬嫁给他那年才二十一岁，十里八乡最漂亮的姑娘，笑起来两边脸颊各有一个浅浅的酒窝。
他跟她说，我开大车的，常年不着家，你跟着我要吃苦的。
她说不怕，你在外面跑，我就在家等你，等你回来我给你做梅菜扣肉。
这句话，她守了二十九年，到死都在灶台边上等他回来。
时安闭上眼睛，朝前迈了一步。
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那两秒钟，是他这辈子最轻快的时刻。
时安猛地睁开眼。
方向盘上的塑料皮纹路咯着他的手指，手心全是黏腻的汗。
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，音量不大，是电台里正在播的《北国之春》。
挡风玻璃外是双向八车道的高速公路，柏油路面被太阳晒得反光，路面划线白得晃眼。
后视镜里能看到他自己那张脸——脸色蜡黄，眼窝深陷，但明显比记忆里年轻了一截。
他难以置信地抓紧方向盘，指节咔咔作响。
这张脸他认得。
这是五年前的自己。
时安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刹车，车速从一百一十降到了九十。
他松开油门，把车子缓缓靠向右侧车道，脑子里像有一面铜锣在嗡嗡作响。
上辈子的记忆潮水般涌回来，每一个细节都鲜活到令人窒息——方向盘锁死、连环追尾、七条人命、天价赔偿、周素芬倒在灶台边的那只手。
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，牙齿磕得咯咯响。
不能再来一次。
绝对不能。
他打了右转向灯，驶入应急车道，让车子靠滑行慢慢停下来。
熄了火，拔了钥匙，时安双手撑着方向盘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他想起上辈子检测报告上那些冷冰冰的红章，想起所有人看他的眼神，想起周素芬葬礼那天只有三个人来送葬——他是她丈夫，两个是她娘家的远亲。
这辈子不一样了。
老天爷给了他第二次机会，他一定不能让悲剧重演。
时安拿出手机拨了高速救援的电话。
等了大约二十多分钟，一辆黄蓝色拖车闪着警灯停在了他旁边。
车上下来一个穿着荧光背心的年轻小伙子，长得浓眉大眼，一脸不耐烦。
“什么事？”
“方向盘出了问题。”
时安说得又慢又清楚，“刚才开着开着，突然掰不动了。我跟你说，这毛病时好时坏，你们一定得仔细检查。”
小伙子看了他一眼，绕车转了一圈。
他拉开车门，发动了车子，在应急车道上低速行驶好几次，左右打方向，方向盘的反馈力道顺滑到毫不费力。
他熄了火，看着时安，眼神里带着某种微妙的轻蔑。
“老师傅，您这方向机好得很，没问题啊。”
“我开了三十二年车，不可能连方向盘锁死都分不出来。”
时安压下心里的焦躁，“你听我说，刚才是真真切切地锁死了，我整个人压上去都转不动分毫。”
小伙子靠在车门上，掏出一根烟点上，吐了口烟雾。
“您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？端午节高速免费第一天，全线预报的大车流量，我们拖车资源已经严重透支了。您这车我试了，方向一点问题都没有，您要是实在不放心，我建议您直接下高速，在前方二十公里的服务区找修理厂做个全检。”
他把烟灰弹在地上，“您情绪别太紧张，有时候人啊，就是心里慌了才觉得哪儿都不对劲。”
时安沉默了。
他看着自己这辆开了三年的白色SUV，车身上还有周素芬过年时贴的福字贴纸，现在已经晒褪了色。
上辈子也是同一天，也是这辆车，也是同样的路线，方向盘没有任何预警地锁死，毁掉了他的一切。
这一次，救援人员同样说车子没问题。
他不信。
但现在他没办法说服任何人。
“拖车拿不到，是吧？”
“真拿不到，老师傅。”
小伙子把烟掐灭，声音软了一点，“您就听我的，上了路走慢车道，稳住速度别超车，二十公里一会儿就到了。到了服务区您打保险公司电话，让他们安排拖车，这是最稳妥的办法。”
时安盯着这个年轻救援人员的脸看了很久，最终点了头。
“行，我听你的。”
救援车开走后，时安重新坐回驾驶座上。
他没有急着启动，而是把安全带系好，把座椅靠背调直，把右手边的矿泉水瓶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