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1 矿山的呼吸
鹤岗的冬天像一把生锈的锉刀，缓慢而持续地磨着人的耐心。
王大强站在南山矿区三号井的井口，呼出的白气在零下二十五度的空气中瞬间凝成冰晶。他眯眼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，手指在破旧的工装裤口袋里摸索，只掏出一包压瘪的红塔山——最后一根。
“大强，会计部来电话了，明天发工资。”工友老陈凑过来，递过一支烟。
王大强接过，就着老陈的打火机点燃，深深吸了一口。“三个月了，终于***要发了。”
“听说还是现金？”老陈压低声音。
“嗯，老规矩。刘会计不信银行转账，说现金实在。”王大强吐出烟圈，看着它飘向高耸的煤堆。那些黑色的山峦是鹤岗的脊柱，也是困住几代人的牢笼。他父亲在这里挖了半辈子煤，四十二岁尘肺病去世；他今年三十八岁，已经在井下干了二十年。
“两百万现金啊…”老陈的声音更低了，“就这么从银行拉到矿上，也不怕出事。”
王大强没接话，只是盯着烟头那一点红光。两百万，矿上三百多个工人三个月的血汗钱。他知道老陈什么意思——矿区所有人都知道，每月十五号，那辆白色金杯车会准时开进矿区，车里装着沉甸甸的现金。
“走吧，该下井了。”王大强踩灭烟头。
电梯缓缓下降，熟悉的黑暗包裹上来。井下是另一个世界，潮湿、闷热，通风机的轰鸣和传送带的吱嘎声填满每一寸空间。王大强和工友们戴上头灯，走向工作面。煤层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，像凝固的黑色血液。
“大强哥，发工资后你去干啥？”年轻的小李子问，他今年才十九岁，顶替工伤的父亲来矿上。
“存银行，给我闺女攒学费。”王大强挥动镐头，煤块簌簌落下。
“我想买辆摩托车，带小芳去城里转转。”小李子咧嘴笑，露出一口被煤灰衬得特别白的牙。
王大强想起女儿小雅。十二岁，在矿务局子弟学校读六年级，作文写“我的爸爸”：“我爸爸是矿工，他的手掌很粗糙，但牵着我时很温暖。他每天从很深的井里上来，全身都是黑的，但他在我心里是最干净的人...”
稿子被老师当范文在班上念。那天小雅兴冲冲地拿给他看，他却不敢接——手上全是煤灰和裂口，怕弄脏了那张干净的作文纸。
“大强哥，你想啥呢？”小李子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“没啥。好好干活，注意顶板。”王大强指了指上方。一块松动的岩层正渗着水，这是不妙的征兆。
晚上八点，升井。王大强在澡堂冲洗了半小时，水还是灰黑色的。矿工的污浊渗进皮肤纹路，像某种永久的烙印。他换上相对干净的衣服，走出矿区。
“大强！”
有人在身后喊他。回头，是李三。
2 魔鬼的耳语
李三是王大强的远房表弟，在矿区开运煤车，但更多时候是游手好闲。他长得精瘦，眼睛总在滴溜溜转，像在时刻计算着什么。
“哥，喝两杯？”李三搭上他的肩膀。
王大强本想拒绝，但想到空荡荡的家——妻子三年前病逝后，他就和女儿相依为命，而小雅这周去参加学校的冬令营了。
矿区外的小酒馆里烟雾缭绕，几个矿工在划拳。王大强和李三在角落坐下，点了盘花生米、一盘猪头肉，两瓶老白干。
“哥，听说明天发工资了。”李三给两人倒上酒。
“嗯。”
“还是现金？”
王大强盯着他：“你想说啥直说。”
李三凑近，酒气喷在他脸上：“两百万，就一辆破金杯，一个老会计，一个司机。矿区监控一半是坏的，保安晚上就两个人值班，还总打瞌睡。”
王大强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“哥，你在矿上二十年了，落着啥了？一身病，老婆走了，闺女以后上大学咋办？这年头，老实人吃大亏。”李三的声音像毒蛇，钻进耳朵。
“那是工友的血汗钱。”王大强声音干涩。
“工友？”李三笑了，“上个月老王被砸断腿，矿上赔了多少？五万！五年工龄，就值五万。大刘尘肺三期，被逼着‘自愿离职’，拿了八万打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