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第一章
许露嫁进螺厝村三年，只进过**庙一次。那还是新婚第二天，陈旺领她去给**磕头，算是新媳妇跟本地神明报个到。她跪在**上磕了三个头，陈旺在旁边用本地话叽里咕噜说了几句什么，她一个字没听懂。磕完头她就出来了，连正殿长什么样都没仔细看。侧殿她压根不知道有侧殿这回事。陈旺没提过，婆婆没提过，左邻右舍也没人提过。就好像那间侧殿是村里人集体保守的一个秘密，不需要事先商量，每个人都自动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。
她对螺厝村的了解差不多都停留在这个层面——看得见的部分都很日常，看不见的部分谁也不告诉她。村口那棵老榕树上常年挂着几条褪色的红布，她问陈旺那是干嘛的，陈旺说老人挂的，图个平安。她又问为什么全是红的，陈旺想了想说红的吉利。她想问为什么褪色了也不换新的，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陈旺一年到头不在家，好容易回来一趟，她不想把气氛搞得跟查户口似的。
陈旺是在外省工地上开塔吊的。活儿累，工钱不少，但工期长，一年最多回来两趟——过年一趟，年中一趟。今年她怀孕以后，陈旺答应大暑前赶回来陪她，从春分就开始攒假，攒了好几个月，结果六月底工地出了安全事故，上面来人查，所有塔吊停工整顿。他在电话里说不回来了，大暑估计也走不开，让她自己多保重，有什么事找他婶母三婶婆。缺什么就从网上买，村里通快递了。
许露挺着七个多月的肚子歪在床头，把手机压在耳朵上听他说这些话，窗外的蝉叫得能把屋顶掀了。她没生气，没哭，也没骂他——她这个人本来就不太合群，情绪也安静，什么事心里翻几圈了再往外说，不说的时候你就不知道她想了些什么。她把电话挂了以后在床头坐了片刻，肚子里的胎儿翻了个身，脚丫子蹬在她肋骨上，把她蹬得一抽气。然后她下床去厨房倒了杯凉水灌下去，把杯沿搁在灶台上，对着灶王爷那张被油烟熏得看不清面目的年画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出屋往三婶婆家走。
三婶婆是陈旺的远房婶母，七十三岁，独自住在螺厝村北边靠山脚的一栋老房子里。房子外墙爬满了爬山虎，院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，石榴树下面搁着一只豁了口的石臼，石臼里常年积着半臼雨水，水面浮着一层绿色的浮萍。许露推门进院子的时候，三婶婆正坐在门槛上剥花生，花生壳扔在一只竹篮里，花生的红皮在她指甲缝里碎成了泥，她也懒得抠。
“三婶婆。”许露站在石榴树底下叫了一声。
三婶婆抬起头，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她一眼，然后从门槛上慢慢站起来。她站起来以后没有先说话，而是把许露从头到脚看了一遍。那个眼神不像长辈看晚辈，更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质检员在检查一批刚**的瓷器——从头到脚，从肩膀到腰腹，每一处曲线变化都被目光逐一扫描，尤其是在她鼓起来的小腹上停留了很久。
“你站在太阳底下不头晕？”三婶婆从门槛上站起，把花生壳往竹篮里一拨，扯着许露的袖子往屋檐下拽了一把。“都七个月了还这么晒。男人不在家，你要自己当心。怀了身子的人日头落山以后就别穿红。”她说完，麻利地转身进屋拎出来一杯凉茶放在石臼盖上，又往她手里塞了一把香。
许露接过凉茶慢慢喝了一口。那茶不苦不甜，有一股很淡的草药味，喝下去以后从舌根往喉咙深处凉下去，很舒服。她靠在石榴树干上喝着茶，随口问了一句：“为什么不能穿红？”
“太阳下山以后，红的东西在村里走的不是人眼。是庙里在看。”三婶婆把香往她手里又塞紧了一下，“你等下拿这几根香去**庙一趟，给**磕个头求保平安。正殿去一趟就回来，路上别逗留。要是有人问你穿什么颜色衣服——别讲实话。”
“**庙在哪里？”
“出村口往东，沿着那条碎石路走到底，过了土地庙就能看见。”
“侧殿供的是谁？”
三婶婆的花生壳掉在竹篮里，响了一声。“红姑。”她停了不多一会儿，把花生壳捡起来，声音忽然放低了，低到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