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7月14日下午2点15分。延平路与胶州路交叉口。没有红绿灯。
柏油路面被毒太阳烤得发软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沥青焦油味。林简举着索尼A7S3相机，右眼紧贴取景器。镜头正对着街角垃圾桶旁的一个流浪汉。流浪汉手里攥着个别人丢弃的泡泡玛特盲盒，正低头用指甲抠包装盒上的塑封膜。
这是林简独立纪录片《消费废墟》的重要素材。为了把流浪汉皲裂的手指和盲盒上光鲜的印花同时收进焦平面，她左脚往后退了半步，踩上了斑马线起皮的白漆。
老麦站在三米外的树荫下。他脖子上挂着Zoom F8n混音器，双手举着一根三米长的碳纤维挑杆。防风毛衣套在麦克风上，像只灰色的死老鼠。他正低头盯着电平表上的绿色跳动柱，完全没看路面。
一辆蓝色电动车从胶州路拐角窜了出来。逆行。
外卖员左手虚搭在刹车上，右手正疯狂点击架在车头的手机屏幕。手机外放喇叭里传出刺耳的语音：“这单快超时了！顾客电话打不通啊！”他在抢单，也在群里抱怨。正午阳光直射手机屏幕，反光刺眼，他根本没抬头看前方路况。
林简为了构图，又往后退了半步。
电动车前轮直接切中她的左小腿肚。粗糙的牛仔裤布料瞬间与硬塑料挡泥板发生剧烈摩擦。林简的重心原本就全压在后退的左脚上，这一下直接破坏了底盘支撑。
紧接着，电动车右侧的金属把手狠狠撞击在她的右侧锁骨下方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林简感觉右肩被铁锤抡了一下。身体瞬间失去平衡，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。
她没有用手撑地。两只手死死护在胸前，抱着那台A7S3。机身加镜头四万多块，里面还有剧组整整一上午的心血素材。潜意识里，机器比人命贵。
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砸在柏油路面上。
眼前黑了大概两秒。视线重新聚焦时，最先看到的是白得发惨的太阳光晕。耳朵里嗡嗡作响，像是有一群马蜂在脑子里筑巢。
“简导！林简！”老麦的声音听起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。
林简没说话。她先低头看怀里的相机。遮光罩裂成两半，掉在脚边，但镜头玻璃完好，机身指示灯还在亮。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旁边传来塑料袋撕裂的声音，接着是一股浓烈的红油火锅味，瞬间盖过了沥青的焦味。外卖员的保温箱翻了，一盒毛血旺连汤带水全扣在路面上，红油顺着斑马线的纹理往下水道流。
那个穿着蓝色制服的年轻小伙爬起来，连歪到后脑勺的头盔都没扶正。他第一反应是去拉倒在地上的电动车。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红油，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。这单白干了，还得赔钱。他又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林简，眼神开始躲闪，脚步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。
他想跑。
林简察觉到了。她后脑勺疼得像有钢针在往里扎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轻微脑震荡的典型症状。但她没躺在地上装死。下午两点的路面温度超过五十度，大腿隔着布料已经感受到灼烧感。她更不想被路人当猴看。
她咬着牙，左手撑着滚烫的地面，借力半跪起来。右手猛地往前一探，一把攥住外卖员垂在车身侧面的保温箱尼龙绑带。
她站不稳，抓衣服容易被挣脱。绑带连着车，车重，他拖不走。
“跑什么？”林简声音不大，嗓子有些干哑，但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外卖员急了，脸涨得通红，结巴着开口：“对、对不起姐！我真没看见！我这单超时扣钱，我……”
老麦这时候已经跑了过来。他没去拉架。作为纪录片录音师的职业病发作了，他先把挑杆稳稳地平放在路肩上，避免被人踩坏，然后顺手按下了脖子上挂着的备用录音笔的录音键。一切意外皆是素材。
街角报亭的老板探出头。两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妈停在三步外，开始指指点点。其中一个大妈掏出手机，熟练地打开摄像头对准他们。
林简最烦镜头对准自己。她松开绑带，左手捂住后脑勺，右手掏出手**开微信收款码，直接怼到外卖员胸前。
“遮光罩原厂三百二。转账，然后走人。”
她没有索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