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九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九脉。，看见的是自己房间里那盏昏暗的油灯，和床边靠墙坐着的人。，头发散了一肩，外袍上全是泥和草屑，左手缠着脏兮兮的布条。她怀里抱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剑，剑身搁在膝盖上，看起来就像抱着一根烧火棍。“阿眠姐？”阿苓的声音哑得像砂纸。，眼底的血丝还没褪干净。她盯着阿苓看了两秒，确认对方的嘴唇确实有了血色，才松了口气似的往墙上一靠：“你醒了。喝了多少水？什么？我问你几天没喝水了。”苏眠站起来，从桌上倒了碗凉茶递过去，“先喝了。别说话。”，小口小口地喝。她比苏眠小两岁，脸圆圆的，眼睛也圆圆的，是那种看起来就很好欺负的长相。三年前她刚入门的时候被分到苏眠隔壁，第一天晚上就被人把被褥扔进了水缸里。苏眠半夜回来的时候看见这丫头蹲在水缸边上哭，叹了口气，把自己的被子分了她一半。。“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”阿苓把碗放下，揉了揉眼睛，“梦见有条大蛇缠着我，越缠越紧，我想叫叫不出来。”。归零在她怀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，像是在提醒她什么。“后来那条蛇忽然变成了一把剑。”。归零毫无反应。“然后我听见有人说话——‘修复八成，剩下的自行恢复’。”
阿苓抬起头，圆眼睛里映着油灯的光。她看着苏眠怀里的锈剑，又看了看苏眠。
“阿眠姐，你手里抱着什么东西。”
“一把剑。”
“它刚才是不是动了一下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
“你看错了。”
归零在苏眠怀里猛地一颤，发出一道低沉的剑鸣。苏眠一巴掌拍在剑身上，闷响一声，剑鸣戛然而止。
阿苓张了张嘴。
“这不是剑，”苏眠面无表情地说，“这是一根烧火棍。你中毒太深，产生幻觉了。”
归零在她怀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冷笑，但没再动弹。苏眠把它往身后挪了挪，正色看向阿苓：“你感觉怎么样？灵脉还疼吗？”
阿苓低头感受了一会儿，摇摇头：“不疼了。就是有点酸，像练了一整天剑那种酸。”
“正常。”苏眠起身，从袖子里摸出那盒血灵芝，打开给阿苓看了一眼，“这是我昨晚采的，吃一株，你的毒就能全清。”
阿苓看着那株暗红色的灵芝，再看看苏眠浑身上下的狼狈模样，眼圈忽然红了。
“你去哪弄的？”
“山里摘的。”
“骗人。”
“骗你是狗。”
阿苓咬着嘴唇没说话。她不是傻，她认得苏眠手上包扎的布条是从自己衣摆上撕下来的，也认得苏眠腰间的短刀上有禁地方向才会沾上的那种黑泥。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问。
苏眠看她那副表情，叹了口气，把灵芝塞进她手里：“别想太多。把这吃了，我去打水给你洗脸。”
她转身推**门。晨光涌进来，带着山里特有的清冷味道。外门弟子的住处还很安静，大多数人都还在睡。空气里隐约能闻到昨夜禁地坍塌扬起的尘土味，但已经很淡了，像是被夜风吹散了大半。
苏眠站在门口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。归零被她夹在腋下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那丫头看出来了。”
“看出来什么？”
“看出你不是去山里摘灵芝。”
“她从小就这样。嘴上不说，心里什么都清楚。”苏眠走到水井边上，把木桶扔下去，“所以她才是整个青云宗唯一一个没叫过我废人的人。”
归零沉默了一下：“你这个年纪说‘从小就这样’，是不是有点太老气横秋了。”
“你觉得我多大？”
“十五六？”
“十七。”苏眠把水桶提上来，“阿苓十五。”
“……人类真麻烦。十七岁就能觉得自己老了。”
苏眠没有反驳。她把水提回屋里，拧了把毛巾给阿苓擦脸，又把剩下的水倒进铜盆里搁在床边。阿苓看着她忙前忙后，忍不住开口：“阿眠姐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昨晚到底去了哪里。”
“禁地。”
阿苓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。
“我把禁地里的镇宗神兵***了。”苏眠指了指床边的锈剑，“就是它。叫归零。会说话。”
“……”
“然后禁地塌了。执法堂现在在全宗搜捕我。我天亮就得走。”
阿苓的脸色从白变红，从红变白，嘴唇翕动了半天，最后挤出来的话是：“它——它真的会说话？”
归零发出一声低沉的剑鸣，算是打招呼。
阿苓瞪圆了眼睛。
“会说话的神兵不能留在这里。”苏眠把外袍上沾的草屑拍掉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早饭吃什么，“而且这把剑跟我的灵脉有某种关联。它说我的九脉不是废了，是休眠。我信它。”
“你的灵脉——”阿苓猛地坐直了身体，“你的灵脉有救了？”
“它说需要极强的外部刺激才能激活。”苏眠顿了顿，“但它没说具体怎么刺激。”
“剑气淬脉。”归零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在逼仄的小屋里回荡得格外清晰，“用我的剑气冲击她堵塞的经脉，反复冲击，直到脉壁松动。过程很痛，效果未知。如果失败，她会比现在更废。”
“如果不试呢？”阿苓小声问。
“那她就一直是现在这样。灵气一转。御不了剑，修不了高深功法，被人追着打。”
苏眠把水桶放到角落，转过来看着床边的剑。晨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剑身的铁锈上。那些锈迹比昨晚又褪了一小块，露出底下的银色剑刃，像蛇蜕了一半的皮。
“那试试。”她说。
归零的剑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它显然没料到苏眠会答应得这么干脆。
阿苓一骨碌下了床，虽然还有些虚，但站得稳了。她站到苏眠旁边，手里还攥着那株灵芝，表情像是要上战场。
“你干嘛？”苏眠看她。
“给你**。”
“你灵气一转都不到，护什么法。”
“那我也要站这里。”阿苓的声音带着哭腔，但眼神很倔，“你昨晚救了我的命。我没有什么能还你的。我只能站在这里。”
苏眠看了她一眼。
朝阳越过山脊照进窗户，在两人之间画了一道明晃晃的光条。苏眠伸手把阿苓往后推了半步：“站远点。别被剑气刮到。”
阿苓“嗯”了一声，往后退了两步。
苏眠盘腿坐在地上，归零横放于膝上。她闭上眼，调动体内那条仅存的灵脉。灵力细得像一根快断的线，在她丹田里瑟瑟发抖。
“我会把剑气注入你的灵脉入口，”归零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，“你引导剑气沿灵脉走向冲击。每冲击一次，脉壁就会松动一分。但痛感也会叠加。你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“做不好。”
“……”
“做不好也得做。来吧。”
归零没有再废话。
一道剑气从剑身弹出，顺着苏眠膝上的穴位钻入她的体内。剑气入体的瞬间，苏眠浑身一颤，额头上的青筋猛地暴起。她咬紧牙关，把那道剑气往第一条堵塞的灵脉引去。
然后她体会到了什么叫“痛”。
像有一根烧红的铁针沿着她的血管一寸一寸往里推，每推进一分，灼痛感就放大一倍。经脉被剑气撑开的感觉不是撕裂，是炸裂——像是有人在她体内点燃了一串鞭炮，每一声爆响都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。
第一脉，通了三分。
苏眠的背已经湿透。她双手死死攥着膝盖，指甲掐进肉里，嘴唇咬出一线血痕。
第二脉，通了三分之二。
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，牙关咬得太紧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阿苓在旁边看得脸色发白，两只手绞在一起，指甲掐进掌心都没发觉。
第三脉。**脉。第五脉。
归零没有停。苏眠也没有叫停。她始终闭着眼，始终咬着牙，始终没有吭一声。
这让归零有些意外。前几任主人里，第一任莫无道是炼器宗师，对疼痛有心理准备，但依然会皱眉。第二任直接疼哭了但咬牙坚持。第三任只坚持了三脉就喊停。**任——那个七八岁的孩子——从头到尾都在哭，喊着“疼疼疼疼”但也没说停。
苏眠没有哭。没有喊。没有说她疼。她只是坐在那里，浑身被汗浸透，牙关咬到发抖，然后用灵力引导剑气冲击下一条经脉。
归零忽然觉得，这个人比前面四个加起来都倔。
第七脉，通了。
第八脉。
也是最难的一脉。第八脉位于丹田深处，是最早堵塞的一条，脉壁硬得像石头。剑气撞上去的第一下，苏眠整个人往前一倾，一口血喷在地上。血斑在青石地面上迅速洇开，像是绽开的暗红色梅花。
“阿眠姐！”阿苓跑过去扶她。
“别碰我。”苏眠的声音沙哑而冷静，“剑气还在走。碰我会反噬。”
阿苓的手僵在半空，眼泪一下子就冒出来了。她咬着嘴唇退回去，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，擦完又流出来。
剑气第二次冲击第八脉。
苏眠的双臂剧烈一颤，又一口血。她用手撑着地面，指节发白，身子摇摇欲坠，但硬撑住了。丹田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碎裂声——不是经脉断了，是脉壁松动了。
第八脉，通了一半。
“够了。”归零忽然收回了剑气，速度快得反常，“你不能再冲了。”
苏眠睁开眼，嘴角还挂着血。她看着膝上的剑，眼神很平静：“还差一点。”
“差一点你也得活着才能再冲。”归零的声音比平时冷硬了几分，“你不想活了？你以为九脉全通是好事？你现在没有足够的力量引导九脉同时运转，全通了反而会经脉逆行。一口吃不成胖子，你先把现有的灵力总量提上去再说。”
苏眠沉默了一会儿，抬手擦掉嘴角的血。她没有反驳，也没有逞强，只是问道：“我现在算灵气几转？”
“……二转。”
“才升了一转。”苏眠扯了扯嘴角，“痛成那样才升一转。”
“已经够了。”归零说。
苏眠一愣。
“你三天前还是灵气一转。你现在的灵力总量虽然只有二转，但你打通了七条半经脉。这意味着你以后的修炼速度不是常人的三分之一、二分之一——而是三倍。等你全部打通，是九倍。”
归零的声音在苏眠的脑海中回荡，平淡却有力：
“你不再是废人了。”
苏眠跪坐在血迹斑斑的地上，低着头，很久没说话。
她想起入门第一年，师父让她测灵根，测完之后的沉默。她想起管事长老第一次叫她“丙七”时周围同门的窃笑。她想起无数个清晨和深夜，别人在休息的时候她在练剑，但进度永远是最慢的那一个。
三年了。
“归零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嗯？”
“谢谢。”
剑身轻轻嗡鸣了一声，没接话。
苏眠撑着地站起来，腿还在打颤。阿苓立刻跑过来扶住她，一边扶一边吸鼻子，眼睛红红的但没敢再哭。苏眠拍了拍她的手，从床边摸出那套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的备用衣袍，把身上沾血的袍子换下来。
“天已经亮了。钟声也停了。”她把脏衣服卷成一团塞进床底，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，“执法堂白天会派人下山搜。我得在中午之前离开青州城。”
“你去哪？”阿苓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苏眠看向东边窗外的天色，想了想，忽然开口：“归零，你刚才说我现在修炼速度是常人的三倍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战力呢？”
“战力跟灵力总量和剑术都有关。理论**现在能正面跟灵气三转打平。配上我，可越阶一战。灵气四转以下不配当你的对手。”
苏眠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先不走。”
“不走？”
阿苓和归零几乎同时出声。
苏眠把归零系在腰间，推**门，走进清晨的阳光里。她的脚步还很虚，但腰挺得很直。初升的太阳照在她脸上，让她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看起来异常明亮。
“青云宗欠我一个说法。也欠你一个说法。”
她回头看了一眼阿苓，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“我要让他们当面叫我一声苏眠——而不是丙七。”
阿苓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个浑身是伤、嘴角还带着血痕的人，忽然觉得，三年前那个半夜分她半床被子的阿眠姐，好像从来没有变过。
归零在苏眠腰间轻轻嗡鸣，语气古怪地开口：“你刚才说话的时候，我差点以为你是灵气九转的高手。”
“现在不是。以后会是。”
苏眠迎着朝阳，迈出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