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桂花又开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：桂花又开。桂花的味道，甜丝丝的，从窗户缝里钻进来，钻进鼻子里，钻进梦里。她梦见自己站在一棵很大的桂花树下，树比房子还高，枝叶伸到天上去。树下站着很多人，有苏云，有林雪，有宋晚，有沈夜们，有苏想，有林念，有小苏念，有林秀，有陈默，有何雨，还有心里那个老人。她们都仰着头，看着树上。树上开满了花，金**的，密密麻麻的，像满天的星星。。她躺在沙发上，看着天花板。桂花的味道还在，更浓了。她坐起来，走到窗边。院子里的桂花树，开了。不是零零星星的几朵，是满树的金黄，像披了一件金色的袍子。风吹过来，花瓣飘落，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。“开了。”身后传来声音。苏云站在房间门口，披着外套，头发白了，背驼了，可眼睛是亮的。“嗯。开了。”苏念走过去，扶着她走到院子里。苏云站在桂花树下，仰着头，看着那些花。阳光透过花瓣，落在她脸上，斑斑驳驳的。她伸出手，接住一片花瓣，放在手心里，看了很久。“妈。”苏念叫她。“嗯？你在想什么？”。“想你小时候。每年桂花开了，你都吵着要摘。我拿竹竿打，你在下面接，接不住就哭。”。“后来呢？后来我爬上树，给你摘了一枝最大的。你拿着，闻了一整天，睡觉都抱着。”。七十岁的苏云，脸上全是皱纹，手抖得厉害，爬不动树了。可她还记得。记得那些花，记得那些事，记得苏念小时候的样子。“妈。”苏念又叫了一声。“嗯？你怕不怕？”
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——走。”
苏云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笑了。“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——我活够了。”她看着苏念，“不是那种‘活够了’的够，是那种——满了。像这棵树，花开了，谢了，明年还会开。我不在了，你们还在。够了。”
苏念没说话。她扶着苏云，站在桂花树下，站了很久。
小苏念起来的时候，看见满地的花瓣，尖叫着冲过去。“下雪了！金色的雪！”她蹲下来，捧起一把花瓣，往天上撒。花瓣落下来，落在她头上，落在她肩上，落在她笑脸上。林秀站在门口，看着她，笑了。
“妈妈，快来！”小苏念喊。
林秀走过去，也蹲下来，捧起一把花瓣，撒在小苏念头上。小苏念笑得更大声了。林秀看着她，眼睛里全是光。
苏念站在远处，看着她们。她忽然想起林秀刚出来那天，站在灰色的花心里，穿着灰色的衣服，脸上没有笑。现在她穿着浅蓝色的围裙，头发上别着小苏念送的**，蹲在桂花树下撒花瓣，笑得像个孩子。她活了。不是从果子里出来的那种活，是从心里，从日子里，一点一点，活过来的。
苏想起来的时候，已经快中午了。他十七岁了，比苏念高一个头，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。他不爱说话，总是戴着耳机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。苏念不知道他在听什么，他也不说。
“苏想。”苏念叫他。
“嗯。”他没摘耳机。
“桂花开了。”
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树。“看见了。”
“不去看看？”
他想了想，摘了耳机，走出去。站在桂花树下，仰着头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，摘了一小枝桂花，拿在手里，闻了闻。他转过身，走回屋里，把那枝桂花插在苏念床头的杯子里。
苏念看见了，没说话。她只是看着那枝桂花，笑了。
林念起来的时候，已经下午了。他十四岁了，还是很安静，像只猫。他走到院子里，坐在桂花树下，拿出那把口琴，吹了一首曲子。不是他学的，是自己编的。调子轻轻的，慢慢的，像风吹过树叶。苏念站在厨房门口，听着那首曲子。她忽然想起林念刚出来那天，站在花心里，问她“你是姐姐吗”。那时候他三岁，什么都不懂。现在他十四岁了，会吹口琴了，会自己编曲子了。他长大了。
宋晚下班回来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她骑着电瓶车，车筐里放着一束花——沈夜们花店里的，每天带一束回来，不重样。今天带的是雏菊，白色的，小小的，像星星。她把花插在桌上的瓶子里，然后走到院子里，站在桂花树下，深吸一口气。
“好香。”她说。
苏念站在她旁边。“今天累吗？”
“不累。就是眼睛酸。看稿子看的。”
“少看一会儿。”
“不行。 deadline要到了。”宋晚笑了，“我现在也是要赶deadline的人了。”
苏念看着她。二十二岁的宋晚，穿着白衬衫，牛仔裤，头发扎成马尾，像个普通的上班族。她不再穿白裙子了，她说那是以前的人穿的，现在她是新的人。可她笑起来的时候，还是和以前一样——眼睛弯弯的，亮亮的，像月牙。
“宋晚。”苏念叫她。
“嗯？”
“你的书写完了吗？”
宋晚摇摇头。“写完了第一本。第二本刚开始。”
“第二本写什么？”
“写现在。”宋晚看着院子里的那些人，“写我们。”
苏念没说话。宋晚伸出手，握住苏念的手。她的手是暖的。不像以前，在她心里的时候，是凉的。现在是暖的。活人的暖。
“念念。”宋晚叫她。
“嗯？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？”
“谢你让我出来。”宋晚说，“谢你让我活着。”
苏念笑了。“不客气。”
那天晚上，全家一起吃饭。六大桌子，坐得满满当当的。苏念站起来，看着那些脸。苏云，林雪，宋晚，沈夜们，苏想，林念，周队，林秀，小苏念，陈默。还有心里那个老人。都在。
“今天，”苏念说，“桂花开了。”
没人说话。
“每年都开。可每年都不一样。”苏念看着苏云，“今年，开得特别好。”
苏云笑了。苏念坐下来，夹了一块桂花糕，放进苏云碗里。苏云咬了一口，嚼了很久，咽下去。
“好吃。”她说。
苏念笑了。她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，在月光下，金**的花瓣闪闪发光。风吹过来，花瓣飘落，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那棵树，是林雪种的。八年前，从采石场移过来的。那时候她不知道，以为只是普通的树。现在她知道了——那是林雪留给她的礼物。一棵树，一个家，一群人。还有——一辈子。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胸口。那颗心在跳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里面，那个老人还在。
“你在吗？”苏念在心里问她。
“在。”老人笑了，“一直都在。”
苏念抬起头，看着那些脸。他们都看着她，笑着，说着话，吃着饭。她忽然觉得，这就够了。不需要再多了。这些人，这棵树，这个家。够了。
月亮升起来，圆圆的，亮亮的，挂在桂花树上。苏念站在窗前，看着那棵树。她笑了。转过身，躺回沙发上，闭上眼睛。
很快，她也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