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陆晚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苏念才发现一件事——她不吃早饭。每天早上，大家都坐在桌前喝粥吃包子，她坐在旁边，捧着一杯水，看着。“你怎么不吃？”苏念问她。“不饿。”。瘦瘦的，脸有点白，嘴唇干得起皮。不像不饿，像是不习惯吃。“林秀做的包子，猪肉白菜的。”苏念夹了一个放在她碗里，“尝尝。”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咬了一口，嚼得很慢。咽下去的时候，她闭上眼睛，像在品尝什么了不起的东西。“好吃吗？”小苏念问。。“好吃。”。“林秀妈妈做的包子最好吃了。”，继续吃。吃得很慢，一口一口的，像在记住这个味道。苏念看着她，忽然觉得这个人，以前可能没怎么吃过家里的饭。。她拿着相机，在院子里转，在村子裡转，有时候走到后面的山上，一待就是一下午。回来的时候，相机里多了几十张照片。她给苏念看——野花，稻田，远处的山，近处的房子，桂花树，晾衣绳上的床单，窗台上晒的柿子。每一张都很好看，可每一张都缺了点什么。“怎么不拍人？”苏念问。。“怕他们不愿意。你不问怎么知道？”。第二天，她开始拍人了。她先拍小苏念——小苏念在院子里撒花瓣，她蹲在远处，拍了一张。小苏念发现了，跑过来。“你在拍我？”
“嗯。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
陆晚把相机给她看。小苏念看着屏幕里的自己，笑了。“好看。再拍一张。”
陆晚又拍了一张。小苏念又笑了。“再拍。”
陆晚拍了十几张，小苏念才满意。她跑回去，继续撒花瓣。陆晚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，笑了。
然后她拍了林秀。林秀在厨房里切菜，她站在门口，拍了一张。林秀转过头，没说话，继续切菜。陆晚又拍了一张。林秀还是没说话，可她笑了。
她拍了苏想。苏想戴着耳机，坐在桂花树下，她拍了一张。苏想看见了，摘下耳机。“你拍我？”
“嗯。”
苏想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戴上耳机，继续坐着。陆晚又拍了一张。这次他没抬头。
她拍了林念。林念在吹口琴，她拍了一张。林念停下来，看着她。“你在录音吗？”
“没有。拍照。”
“哦。”林念继续吹。陆晚站在旁边，听了一会儿。那首曲子，她没听过。轻轻的，慢慢的，像风吹过树叶。
她拍了沈夜们。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站在花丛中，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她拍了一张，又拍了一张。沈夜第一个走过来。“拍我们？”
“嗯。”
“拍得好看吗？”
陆晚把相机给她看。沈夜第一个看了，笑了。“好看。可你分不清我们。”
“分不清。”
“没关系。我们也分不清。”沈夜第一个把相机还给她，走了。
她拍了宋晚。宋晚在房间里写稿子，头发乱糟糟的，咬着笔头。陆晚拍了一张，宋晚没发现。她又拍了一张，宋晚还是没发现。她拍了第三张，快门声惊动了宋晚。宋晚抬起头。“你拍我？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这样子不好看。”
“好看的。”
宋晚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。“你骗人。”
“没骗你。”
宋晚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低下头，继续写稿子。陆晚站在门口，看着她的背影，又拍了一张。
她拍了陈默。陈默在院子里劈柴，光着膀子，脸上的疤被太阳晒得发红。她拍了一张，陈默停下来。“别拍我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不好看。”
“好看的。”
陈默看着她，没说话。他低下头，继续劈柴。陆晚又拍了一张。这次他没抬头。
她拍了周队。周队在门口抽烟，看着远处的山。她拍了一张，周队没反应。她又拍了一张，周队还是没反应。她拍了第三张，周队转过头。“拍够了没有？”
“够了。”
周队看着她。“照片洗出来，给我一张。”
陆晚愣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她拍了苏云。苏云在窗前晒太阳，闭着眼睛，像睡着了。陆晚站在窗外，拍了一张。苏云睁开眼睛。“你是谁？”
“陆晚。记者。”
“哦。”苏云又闭上眼睛。陆晚站在窗外，看着她。阳光照在她脸上，皱纹很深，头发很白。她忽然觉得，这个人快走了。不是那种“快要死”的走，是那种——该走了。像叶子黄了，就该落了。
她拍了一张。这一次，快门声很轻，像怕吵醒什么。
最后，她拍了苏念。苏念在厨房里烧水，水壶咕嘟咕嘟响，白气糊在窗户上。她站在门口，拍了一张。苏念转过头。“拍我干什么？”
“想拍。”
苏念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继续烧水。陆晚又拍了一张。苏念没回头，可她笑了。陆晚看见了，在相机屏幕里，那个笑容，淡淡的，像桂花的香味。
那天晚上，陆晚把照片导进电脑里，一张一张地看。她看了很久，看到很晚。月亮升起来，照在她窗台上。她忽然想写点什么。不是报道，不是新闻，是——别的什么。她说不上来。她打开笔记本，写了第一行字：“这里住着一群人，他们从记忆里长出来，在桂花树下活着。”
她写了很久，写到手指都酸了。然后她停下来，看着那行字。她忽然想起何雨说的话——“如果有一天，你想知道什么是家，就去那里看看。”她来了。她知道了。家，就是这里。
她合上笔记本，躺下来，看着天花板。月光照在上面，白白的，像一条河。她闭上眼睛，听着窗外的虫鸣。唧唧唧，唧唧唧，像在唱歌。她忽然觉得，这首歌，她小时候听过。在哪听的？不记得了。可那调子，在身体里，在骨头里，在很久很久以前。她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陆晚起来的时候，苏念已经在厨房了。水壶咕嘟咕嘟响，白气糊在窗户上。陆晚站在门口，看着苏念的背影。
“早。”她说。
苏念转过头。“早。吃早饭。”
陆晚走过去，坐下来。桌上摆着粥，包子，咸菜。她拿起一个包子，咬了一口。猪肉白菜的，和林秀做的一样好吃。
“陆晚。”苏念叫她。
“嗯？”
“你拍的照片，能给我看看吗？”
陆晚把相机递给她。苏念一张一张地翻。小苏念，林秀，苏想，林念，沈夜们，宋晚，陈默，周队，苏云。最后一张，是她自己——站在厨房里，水壶咕嘟咕嘟响，白气糊在窗户上。她看着那张照片，看了很久。
“拍得真好。”她说。
陆晚笑了。“谢谢。”
苏念把相机还给她。“以后多拍。”
“好。”
那天下午，陆晚坐在桂花树下，翻着相机里的照片。风吹过来，花瓣飘落，落在她头发上，落在她肩膀上，落在相机屏幕上。她没动，就坐着，让花瓣落了她一身。
苏念从屋里出来，看见她坐在树下，满身花瓣，像一棵小树。
“你在干什么？”苏念问。
陆晚抬起头。“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花落完。”
苏念笑了。“花落不完的。今天落了，明天还会开。”
陆晚看着她。“那就一直等。”
苏念没说话。她走过去，坐在陆晚旁边。两个人，坐在桂花树下，看着花落。一片，两片，三片。像金色的雪。陆晚拿出相机，拍了一张。不是拍花，是拍苏念的侧脸。苏念没看她，可她笑了。陆晚知道，这张照片，会是她这辈子拍得最好的一张。不是因为技术，是因为——她在这里。
那天晚上，苏念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她脸上，凉凉的。她闭上眼睛，在心里找那个老人。
“你在吗？”她问。
“在。”老人说。
“今天开心吗？”
“开心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那个记者。”老人笑了，“她拍了我女儿。”
苏念愣了一下。“你女儿？”
“嗯。在林秀心里。她拍到了。”
苏念没说话。老人继续笑，笑着笑着，声音越来越轻，越来越远，像风吹过树叶。苏念听着那个声音，慢慢睡着了。
窗外，桂花树在风里摇着，叶子沙沙响。月光照着院子，照着陈默的棚子，照着林秀的窗台，照着陆晚的相机。相机里，那些照片，那些人，那些瞬间，都还在。会一直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