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
赵府来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赵崇德没有来。张圣言也没有来。。，书坊里没什么人。林北挽坐在里间抄书，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，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**的光。他抄的是一本关于农事的旧书，讲的是怎么育种、怎么施肥、怎么防治虫害。这些内容在市面上没人买，但林北挽觉得有用，就想多抄几本，送给来书坊的农民。，不是一个人，是两个人。，抬起头。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子，十七八岁的样子，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，腰间系着一条淡青色的丝绦，乌黑的长发简单地挽了个髻，用一根玉簪别住。她的五官算不上绝美，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干净，像是山涧里流出来的清泉，没被任何人染指过。，头发花白，微微佝偻着背，但眼神极锐利，一进门就把书坊里里外外扫了一遍。，觉得有些眼熟，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。“你是这里的掌柜？”女子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清脆得像珠子落在玉盘上。“是。”林北挽站起身，“姑娘想买什么书？”，而是走到书架前，一本一本地看过去。她看得很仔细，每一本书都要拿起来翻一翻，有的只翻两页就放回去，有的会多看几眼。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北挽。那目光里有审视，有警惕，还有一丝……好奇。，女子把书架上的书全部看完了。她转过身，看着林北挽，忽然问了一句：“你这里，没有四书五经。有。”林北挽从最底层的架子上抽出一本，“这本就是《论语》。不过不是**规定的那种注解版，是我自己抄的原文。”，翻了几页，眉头微微皱起：“没有注解？没有。注解是人写的，原文是圣人写的。我宁可让读者看圣人的原文，自己琢磨是什么意思，也不想让某个朝代的某个官儿把自己的私货塞进圣人的嘴里。”
女子沉默了一会儿，把书放回架子上。她没有评价林北挽的话对不对，而是问了第二个问题：“你为什么要开这个书坊？”
林北挽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清澈，清澈到让人不忍心对她说假话。
“因为有些话，总得有人说。有些事，总得有人做。”
“比如呢？”
林北挽想了想，说：“比如那些被禁的诗，比如那些被埋没的道理，比如那些被人瞧不起但其实是大道的事情。”
“你觉得你能做成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总要试试。”
女子又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本书，放在桌上。那不是一本新书，纸张已经泛黄，边角有些磨损，像是被人反复翻阅过很多次。
林北挽低头一看，瞳孔猛地一缩。
那是一本手抄本，书名叫《文心·原道篇》，封面上没有作者的名字。但他认出了那字迹——和公输衍那本《文心雕龙》真迹抄本的字迹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——”
“你认识这本书？”女子打断了他的话。
林北挽抬起头，看着她的眼睛：“我不认识这本书，但我认识写字的人。”
女子的眼神微微一动。
门口的老者迈了一步，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。
林北挽没有看他，继续说：“写字的人活了三百年了。他告诉我，文道的力量不是用来抢的，是用来照亮别人的。我不知道姑娘从哪里得到这本书，但你是第一个带着这本书来找我的人。”
女子盯着他看了很久，然后轻轻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，像是冰雪初融时露出的一点点水面。
“我叫苏倾城。”她说，“天剑宗弟子。”
林北挽的心猛地一沉，但没有表现在脸上。
天剑宗，大虞王朝第一武道宗门，正道武林的领袖。赵崇德的亲哥哥赵崇远，就是天剑宗的长老。天剑宗和**的关系，千丝万缕，密不可分。而他是被**通缉的“文道余孽”。
“我知道你。”林北挽的声音依然平静，“天剑宗圣女，十八岁紫府境，大虞王朝百年来最年轻的剑道天才。你的师父是天剑宗宗主剑千秋，赵崇远的师兄。”
苏倾城微微挑眉：“看来你知道的不少。”
“我在京城抄了三年书，替各种各样的人抄过各种各样的东西。知道的自然比别人多一点。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，我今天为什么来找你？”
林北挽摇了摇头。
苏倾城走到里间的桌前，在椅子上坐下来。她的态度很自然，像是进了自己的书房，而不是一个陌生人的店。老者跟在后面，站在她身后，警惕的目光始终没有从林北挽身上移开。
“法场上的事，我听说了。”苏倾城说，“我师父让我来京城，查查你这个‘文道余孽’到底是什么来路。他说如果查实你是妖言惑众，就让我一剑杀了你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没动手？”
苏倾城看着他，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：“因为我不相信一个能让老天爷帮他说话的人，是妖人。”
林北挽愣了一下。
苏倾城继续说：“我从小在天剑宗长大，见过很多武道强者。他们有的能移山填海，有的能飞天遁地，有的能一剑斩断河流。但没有一个人能让老天爷帮他说话。你做到了，就在法场上，当着几千人的面。所以我不相信你是在妖言惑众。一个妖人可以让百姓害怕，但不能让百姓哭。那天法场上，我听说很多百姓哭了。能让百姓哭的人，心里是装着百姓的。”
林北挽沉默了。
他没想到，第一个对他说“我相信你”的人，不是文道遗脉的同伴，而是天剑宗的圣女，是敌人阵营里的人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林北挽问。
苏倾城站起来，把那本《文心·原道篇》收进袖中，朝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时，她停下来，没有回头：“我还会来的。在我查清楚你到底是什么人之前，你不会死。因为能杀你的人，只有我。”
老者的手从刀柄上松开，跟在苏倾城身后离开了。
林北挽站在书坊里，看着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口，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。
“这姑娘……有点意思。”
他转身回里间，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枚玉牌，巴掌大小，正面刻着一个“苏”字，背面刻着一柄小剑。那是天剑宗弟子的身份令牌，可以在大虞王朝境内任何一地的天剑宗分舵获得帮助。
她把这东西留下了。
林北挽拿起玉牌，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，然后收进了怀里。他不知道苏倾城留下这玉牌是什么意思，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这个天剑宗的圣女，和他认识的所有武道中人都不同。
当天晚上，公输衍来了。林北挽把白天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他。
公输衍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苏倾城，”他念着这个名字，眉头皱得很紧，“她是剑千秋的弟子。剑千秋这个人，我不了解，但我听说过一件事。三十年前，张圣言曾经想逼天剑宗表态，公开支持**对文道的禁令。剑千秋没有答应，也没有拒绝。他只是说了一句话——‘天剑宗的剑，只斩该斩之人。’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就是，他不**。”公输衍看着林北挽，“这个人，可能是敌人，也可能是朋友。在他出剑之前，你永远不知道他会斩向谁。”
林北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“至于苏倾城，”公输衍顿了顿，“她留下玉牌，可能是好意，可能是陷阱。但你既然收了，就别轻易用了。天剑宗的玉牌，每一个分舵的弟子都认得。你拿着它，等于告诉全天下——你和天剑宗有关系。这对你来说，可能是护身符，也可能是催命符。”
林北挽摸了摸怀里的玉牌，笑了一下：“公输爷爷，你是不是忘了，我已经是催命符了。再多一张，也无所谓。”
公输衍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，忍不住叹了口气：“你小子，胆子真大。”
“不是胆子大，”林北挽说，“是想通了。反正都是死，不如***看一点。至少临死前，还能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知道——我林北挽，不是好惹的。”
公输衍苦笑了一下，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，放在桌上。
那是一把短刀，不到一尺长，刀鞘是黑色的木质，没有任何装饰。公输衍把刀抽出来，刀刃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，不是那种刺眼的寒光，而是一种内敛的、沉稳的锋芒。
“这是送你爹的。”公输衍说，“你爹活着的时候，我问过他，要不要学武。他拒绝了。他说他不是那块料。但他又说，如果他儿子将来要走不一样的路，让我替他儿子准备一把好刀。”
林北挽拿起那把短刀，握在手里。不重，不轻，刚好趁手。刀柄上刻着两个字——“守拙”。**的名字。
“谢谢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但很郑重。
公输衍摆摆手，转身走了。
林北挽把短刀别在腰间，走到院子里，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。今晚的月亮很圆，很亮，挂在天上，像一只温柔的眼睛。
他想起了苏倾城白天说的话——“能杀你的人，只有我。”
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。
“这姑娘，脾气挺大。”
夜风从胡同口吹进来，带着暮春时节特有的**和微凉。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，一下一下，缓慢而悠长。
林北挽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，直到月亮从屋顶移到了树梢后面，才转身回屋。
他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，把短刀放在枕头旁边，闭上眼睛。
明天，又会是新的一天。
会有新的人来书坊，会有新的故事发生，也会有新的麻烦找上门。
但他不怕。
因为他是林北挽，一个从法场上走下来的人。老天爷都没收走他的命，谁还能收走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