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
着那些纹路，感受着沈津写字时的力度和速度。他觉得那些纹路不是笔画，是沈津在这四十多年里每一次想起他、每一次想回来、每一次拿起笔又放下时留下的痕迹。那些痕迹被压缩成了几个字，刻在这张薄薄的信纸上。他摸到了。他摸到了那些痕迹的温度——不高，不烫，像一杯被放在桌上放了很久的茶，水温已经降下来了，但还能入口。他捧着那杯茶，喝了一口，不烫，不凉，刚好能感觉到温度。他把那杯茶喝完了，把杯子洗干净了，放在桌上。杯子是空的，杯壁上有一圈茶渍，发黄的、洗不掉的茶渍。沈津在纸面上留下的划痕像一条条被压实的、不会风化的路，每一条都通往一个方向——河对岸。
五
沈渡决定去对岸。
不是因为他想见沈津——当然他想，他想了四十多年。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必须这么做。不是为了完成父亲临终前的嘱托——父亲没有嘱托，他知道父亲是带着遗憾走的，那个遗憾的名字叫沈津，他没有说出来，但沈渡知道。他必须替父亲去完成那个没说出口的嘱托，也替母亲去完成那个她早已放弃了的等待。他必须找到沈津，站在他面前，看着他的眼睛，叫一声“哥”。不是为了告诉他这些年家里发生了什么事，不是为了质问他为什么不回来、为什么不写信、为什么不回那些封寄了那么多年、寄了那么多封的信。只是叫一声“哥”，听到他应一声“小渡”。
他办好了所有的手续。通行证，签注，船票。他从一个他从未去过的港口出发，坐上了一艘他从未坐过的船，驶向一个他从未到过的地方。船开了以后，他站在甲板上，看着身后的海岸线越来越远，从一条清晰的、可以被描述出形状的线，变成一个模糊的、灰蒙蒙的、和天空融为一体的面，最后变成一个看不见的、只能用经纬度标记的点。
他转回头，看着前方的海面。海水是深蓝色的，很深，很沉，像一块巨大的、被塞满了东西但看不清里面是什么的布。它被风吹得起皱，褶皱一层一层地从船头向两边扩散，像一朵正在盛开的、由水做成的、不断变化形状的花。花会谢，水不会。水只是从一种形状变成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