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他的软肋是一张过期的电影票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发出很轻的吱嘎声。顾见微推开门，没开灯。橱窗外的路灯光斜着切进来，把他的人影拉成一条细长的灰。收银台上那本蓝封面的书还在，翻到一半。他经过的时候，手掌盖住书页，停了大概三秒。然后移开。。。铁皮椅的坐垫已经塌了，弹簧硌着尾椎骨，他没换姿势。从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。不是烟。是一张电影票。票根边缘起了毛，日期印在正中，是两年前。放映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分。座位号磨得看不太清，只剩一个“7”。。。一下一下。像在等电影开场。这是他每次任务回来的仪式。找到这张票根，确认自己还记得它是什么。今天他拿起来了。票面上的日期他能读。放映时间他能读。但那天坐在他右边的人是谁。他没想起来。。卷帘门被吹得轻轻撞了一下门框。声音不大，但在空荡荡的书店里，像有人在外面敲了一下。顾见微没动。他把票根翻过来。背面是空白的。他记得这里应该写过什么。可能是片名。也可能是别的。想不起来了。拇指摩挲过纸面，那种粗糙的触感还在。但他脑子里跟这张票根一样，是空白的。。。沈夜阑走进来的时候没敲门。她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制服，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，左胸口袋上方别着监察局的银色徽章。她手里没有枪。但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把枪。安静。精准。随时处于待击发状态。“顾先生。”她的声音没有温度，也没有敌意。只是一种功能性的、清除了所有情绪的平稳声线。“今天下午的任务报告。签名。”。纸页边缘刚好压住那本蓝封面的书的书角。顾见微看了文件一眼，没伸手。他还在看手里的票根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开口。声音很轻。“沈监察。请讲。你有没有过这种情况。”他把票根放进抽屉，动作很慢，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。“知道自己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。但是想不起来。想不起来这件事本身，比忘了还难受。”。
书店里只剩卷帘门被风撞出的轻响。远处有摩托车引擎声由远及近，然后又远了。顾见微抬头，冲她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淡。嘴角只抬了一点，眼睛没跟着笑。像在自嘲。
“算了。问你也是白问。”
沈夜阑没有接他的话。她把文件往前推了两厘米。“请你签字。”
顾见微拿起笔。笔尖落在纸面上之前，他停顿了大概一秒。然后签了。字迹很草，但收笔干净。他把笔搁在桌上，往后靠向椅背。铁皮椅发出吱呀一声。他看着沈夜阑，等她走。
她没走。
她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。厚度只有两页纸，纸面光洁，像是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。她把它放在任务报告上面。“顾先生，关于你的身体状况。局里要求***定期认知评估。”
顾见微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“请回答我三个问题。”
他沉默了两秒。然后微微点了下头。幅度很小，像是懒得动脖子。“问。”
“第一个问题。”沈夜阑没有看文件。她背出来了。“四天前。你经手净化的C级污染源‘镜中人’。它的能力是什么。”
“视觉污染。通过反射面进行记忆嫁接。镜子、玻璃、水洼。被害人看到自己倒影的时候，会被替换掉一段记忆。他们以为自己杀了人。其实是它杀的。”
“正确。”她没有任何停顿。“第二个问题。你用了几天时间找到了****。”
“两天。”
“用了哪种辅助手段。”
顾见微的手指停在桌沿上。刚才敲击的节奏断了。
他用了什么手段。他知道自己破了那个案子。镜中人最后被他从一面落地窗里拽出来，那片玻璃碎成粉，落了满地。但他怎么找到它的。他怎么避开那些记忆陷阱的。他用了什么。他想了三秒。眉头皱起来。很短。然后松开。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沈夜阑的眼睛没有离开他。她没低头去看文件。手指在电子平板上盲打，屏幕上同步跳出三行评估结论。她按灭屏幕。“评估结束。感谢配合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皮鞋跟踩在旧木地板上，每一步都是等距的。走到门口，她停了。没有回头。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。
“顾先生。”
他没有应声。
“以你当前的记忆衰减速度。”她顿了顿。门外的路灯光从她肩膀边缘漏进来，在地上画了一道细长的明暗分界线。她站在分界线靠暗的那一侧。“不会超过两百天。有什么人想见。有什么话想说的。趁还有时间。”
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。锁舌咔哒一声。
书店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顾见微坐在椅子上没动。月光已经移到了收银台边缘，把那本蓝封面的书照得发白。他盯着那本书。又移开眼睛。目光落在抽屉把手上。铁把手磨得锃亮，是他每次拉开的痕迹。他伸手，拉开抽屉。那张电影票安静地躺在里面。票根旁边是一台旧手机。屏幕有裂痕，是两年前摔的。他没修。平时也不开机。但手机一直放在这张票根旁边。像是某种他自己也解释不了的秩序。
他按了开机键。屏幕亮起来，电池只剩一格。等了大概二十秒，系统桌面跳出来。他点开通讯录，划到底。没人存“老婆”或“女朋友”。只有一个名字。备注了一个字。就一个字。
——她。
他盯着那个字。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。没有按下去。他不记得这个人是谁。长什么样。什么声音。为什么备注只有一个字。这些他全都不记得了。但他记得一件事。每次任务回来，打开这台手机，看到这个字的时候，胸腔正中间会发紧。说不出是疼还是闷。像是心脏被谁攥了一下，但攥的人没用力。只是握着。
今天他没看这个字太久。
因为后颈开始*。
他伸手去摸。指尖触到的皮肤是平整的。没有伤疤。没有凸起。但*感没有消退。从后颈蔓延到后脑勺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层下面缓缓挪动。他站起来，走到书店最里面的洗手间。灯管跳了两下才亮。惨白的光打下来，他转过身，背对镜子。然后扭头看。
镜子里映出他的后颈。皮肤上浮着一行字。黑色的，很细。是他自己的笔迹。一笔一划，写得极慢极稳。像是在刻，不是在写。
如果有一天你忘了她。
那你就不是你了。
他站在镜子前。呼吸停了大概三秒。水龙头没关紧，一滴水砸在洗手池的陶瓷面上。滴答。他没有伸手去摸那行字。他只是在看。看着那些字正在一点点变淡。像是皮肤在吸收墨水。当最后一个“你”字的最后一捺消失之后。后颈又恢复平整。什么痕迹都没有了。
他垂下眼睛。把水龙头拧紧。手指很稳。
然后他走回收银台。拿起手机。屏幕还没灭。通讯录还停在那个字上。他看了屏幕很久。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，把他的影子铺在收银台上。影子是黑的。轮廓分明。但他自己看不见。他后颈上刚才浮出字的地方，又*了一下。很轻，像被谁用指尖点了一下。他没有伸手去摸。他把手机关了。屏幕黑下去。然后他把手机放回票根旁边。抽屉关上。
墙上那本翻到一半的旧书被月光照着。书页上落了薄薄一层灰。
书名是《老人与海》。
他曾经想起来的。现在他不记得自己想起来过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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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银台下层抽屉的背面贴着一张纸条。位置很隐蔽，要完全拉开抽屉、从底下往上看才能发现。纸条被透明胶带贴住四角，胶带边缘已经泛黄。上面是他自己的笔迹。只有五个字。
别相信沈夜阑。
他从来没有看见过这张纸条。因为每次拉开抽屉，他都只拿手机和票根。从没完全拉开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