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林益明醒过来的时候，脑子里还残留着大货车的车灯。
那道光真亮啊。
他最后的记忆是方向盘打到底、轮胎尖叫、然后是整个人飞起来的感觉——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从驾驶座里拽了出去。他以为自己死定了。实际上他也确实死定了，只是还没来得及通知他的身体。
“他醒了！”
一个声音在他耳边炸开，带着某种怪异的口音，像是英国人说法语、法国人说德语、然后两个一起喝醉了在吵架。林益明睁开眼，看见一张圆圆的脸凑在离他鼻子不到十公分的地方，眼睛里全是泪花。
“感谢光明之主！他真的醒了！”圆脸往后一仰，对着身后喊。
林益明挣扎着坐起来。他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床上，房间里点着蜡烛——不是装饰性的那种蜡烛，是真的用来照明的蜡烛。空气里有煤油味、旧木头味、还有一点药草的味道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：衣服换了，亚麻布的，粗糙得像麻袋。
“这是哪？”他问。
圆脸男人——四十来岁，秃顶，脸颊红润得像刚跑完马拉松——紧紧抓住他的手：“这是洛桑镇，先生！你在驿站旁边的沟里被人发现的，浑身是伤，我们都以为你撑不过去了！”
林益明试图消化这些信息。洛桑镇。没听说过。沟里。浑身是伤。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肋骨，好像没断，但疼得很真实。
“我怎么会在这儿？”他又问。
圆脸男人露出困惑的表情，那种困惑不像是没听懂问题，更像是听不懂“为什么会有人问这种问题”。他认真想了想，说：“你在沟里，所以我们把你抬上来了。”
“不是，我是说，我来这之前——”
林益明停住了。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他说不出自己“之前”在哪。不是因为失忆，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一说出来就会显得很蠢。车祸。大货车。方向盘。这些词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，他自己都觉得不像真的。
圆脸男人还在等他的下文，表情诚恳得让人不好意思。
“算了，”林益明说，“谢谢你救了我。”
圆脸男人笑了，笑容里没有任何客套或者矜持，就是纯粹的、发自内心的高兴。这种笑容在现代社会基本绝迹了，林益明上一次见到这种笑容还是在***文艺汇演的录像里。
“我叫汉斯，”圆脸男人说，“汉斯·穆勒，洛桑镇的药剂师。你呢，先生？”
“林益明。”
汉斯点了点头，好像“林益明”这个发音是很正常的本地名字一样。事实上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林益明在床上躺了三天。这三天里他搞清楚了几个基本事实。
第一，这个地方确实不是他原来那个世界。地图上没有什么洛桑镇，没有什么王国，没有什么光明之主。这里的人说的是某种混合了多种欧洲语言的东西，但他居然能听懂，也能说，就好像他的大脑自带了一个实时翻译软件——车祸附赠的那种。
第二，这里没有电，没有内燃机，没有电话。交通工具是马和马车。照明靠蜡烛和油灯。医疗靠草药和放血疗法——汉斯倒是没给他放血，但林益明怀疑那是汉斯个人水平不行。
第三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：这个世界的人似乎不会说谎。
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是在第二天早上。汉斯端着一碗稀粥进来，林益明尝了一口，差点没吐出来——这粥的味道跟刷锅水煮抹布似的。
“好喝吗？”汉斯满怀期待地问。
林益明本能地想说“好喝”，这是现代社会的肌肉记忆。但你猜怎么着？话到嘴边的时候，他忽然觉得说出来也行，反正也没人知道这粥到底什么味。他说：“好喝。”
汉斯高兴得像中了彩票。
林益明愣住了。不是因为汉斯的反应，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：汉斯完全相信了。不是那种“礼貌性的相信”，不是那种“算了不拆穿你”的相信，而是真真切切的、百分之百的、毫无保留的相信。就好像“好喝”这两个字不是一种社交辞令，而是一个事实陈述。
他试探性地又喝了一口：“其实我刚才说错了，这粥不太好喝。”
汉斯的笑容凝固了。不是因为生气，而是因为困惑。他看起来就像一台运行到一半突然卡住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