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手机震了一下。
我没有马上看。正在地铁上，人贴着人，左手抓着吊环，右手拎着公文包，手机揣在裤兜里，那种低频率的震动隔着布料贴着大腿，像是有人在我口袋里轻轻敲了一下。等了几秒，又震了一下。
我费了点劲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，拇指按上指纹识别，通知栏拉下来。
两条微信，一条新闻推送，一条支付宝扣款提醒。我习惯性地先划掉了新闻，然后点开了支付宝。
扣款99元，商户名称是“怪兽充电”。
我愣了一下。
99块钱？一个共享充电宝？我昨天不是在商场还了吗？我上周五晚上在商场借的，充了大概四十分钟，电量从百分之十几充到了六十多，然后就还了。我记得很清楚，因为那天我赶着去看电影，还充电宝的时候电影已经开场五分钟了，我是小跑着去的还货柜，扫码，把充电宝塞进去，听到“咔嗒”一声，确认灯灭了，才转身走的。
按理说，借一个小时以内是免费的，超过一小时也就三四块钱。我撑死借了一个多小时，怎么扣我99？
地铁到站了，我被身后的人流推着往前走，手机屏幕上的字跟着我的脚步一颠一颠的，但我还是看清了扣款详情里的关键信息：使用时长72小时。
72小时？三天？我借了三天？
我被人群裹挟着出了地铁站，站在出口的台阶上，把手机举到眼前，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。扣款记录上明明白白写着：使用时长72小时，费用99元（封顶）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：订单开始时间2024年12月13日20:13:42。
上周五晚上八点多，没错，就是那天。
扣款时间是今天，周一，下午六点零三分。我在地铁上的时候。
三天。从周五晚上八点多到现在，七十二小时，就在刚才扣了款。可我还了啊，我周六就还了，最迟不会超过周六凌晨。我看完电影到家也就十一点多，我怎么可能用到周一？
我点进了这笔订单的详情页面，页面加载了几秒钟，然后弹出了一张地图，上面标注着借出点和归还点。借出点是“大地影院（新南店）-1楼电梯口”，归还点写的是“新南村68号好润超市门口”。
我盯着“新南村68号”这几个字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，迟迟没有落下。
新南村。
我在广州读大学的时候，大三在外面租房住过一年。那时候学校附近的房租还不算太贵，我在城中村找了一间单间，一个月六百块。那个城中村就叫新南村，我记得很清楚，因为每次打车跟司机说“新南村”，十个有九个都会说一句“那边房租便宜哦”。
我租的那栋楼，门牌号是多少来着？我皱着眉头想了十几秒——好像是六十多号。68号？68号是那栋红色的、楼下有个小卖部的楼？
不对，不对不对。新南村68号不是我租的那栋楼。我租的那栋是62号还是63号，我有点记不清了。但68号这个门牌号，离我住过的地方不远，大概也就隔了几栋楼。
可问题是，新南村三年前就拆迁了。
我去年有一次开车路过那边，想去看看以前住过的地方，结果发现整个村子都被围挡围起来了，围挡上印着某某开发商的广告，画着气派的高层住宅效果图。原来的那些握手楼、窄巷子、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的城中村，全都没了，变成了一**平整的、盖着绿色防尘网的空地。
新南村已经没了。68号那栋楼，三年前就成了一堆砖头瓦砾。
那这个共享充电宝是在哪儿还的？
我站在地铁出口的台阶上，身边是来来往往的人群。有人不小心撞了一下我的肩膀，说了声“不好意思”，我点了点头，目光还钉在手机屏幕上。订单详情里的那个归还点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地址格式，没有提示说这个地方已经不存在了，没有任何异常，就那么平平无奇地写着“新南村68号好润超市门口”。
就好像这个地方还在，就好像我今天下午六点零三分，在一个人声鼎沸的城中村，在一家亮着灯的好润超市门口，把充电宝**了货柜里，听到“咔嗒”一声，看到灯灭了，然后转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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